作者:贼眉鼠眼
從概率上來說,此時人人只顧自己,基本不可能有人騰出時間精力來救他們。
趙孝騫不喜歡把自己的命呓唤o別人來決定,更何況,此時他不止一個人,他的母親,狄瑩的姑母,還有陳守等一薪娦值埽蠹业拿都緊緊綁在一起。
趙孝騫的選擇,關係到身邊人的生死,其中包括他的母親。
陳守等禁軍將士都默默地注視着他,等待趙孝騫做決定。
這一行人裏,趙孝騫是無可爭議的首領,多日的相處,陳守等人也相信趙孝騫的能力,相信他能帶大家走出絕境。
馬車的車簾掀開,露出馮氏那張溫柔恬靜的臉龐。
“騫兒,大家都在等你拿主意,你要擔起這個責任,結局是好是壞,爲娘相信沒人會怪你。”
姑母也溫和地笑道:“是的,最壞不過一死而已,我等修道之人,早已不將生死放在心上。”
陳守騎在馬上凜然抱拳:“末將與弟兄們願隨世子,生死不論!”
其餘的禁軍將士也紛紛抱拳附和。
趙孝騫苦笑,壓力真特麼大!
大家越這麼說,他越覺得肩上的責任沉重,若真把大家帶上了絕路,下輩子都沒臉投人胎,怕遇到熟人……
宣化門,半個時辰的路程,似乎已遙不可及,趙孝騫賭不起。
“陳守,以前汴京城裏可有船隻?”趙孝騫突然問道。
陳守想了想,道:“汴京四水貫都,城內河流皆有船隻通行。”
趙孝騫咬了咬牙,道:“咱們不去宣化門了,現在唯一的任務是……找船!”
汴京城內有著名的四條河流,分別是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四條河流橫穿汴京城內,即所謂的“四水貫都”。
既然有河,河裏自然有魚,既然有魚,河上自然有漁船,這是簡單的邏輯推理。
前些日狄瑩拉着他滿城亂逛的時候,趙孝騫也曾留意過,汴京城內的河上確實有船隻,而且不少。
眼下的危急情勢,尋找船隻比去宣化門的逃生幾率更高,人只要上了船,至少淹不死,然後再想辦法脫困。
“此地離汴河最近,原地掉頭,去汴河邊!”趙孝騫對車伕下令。
看着已淹到半個車輪的洪水,趙孝騫心中愈發焦急。
水位不斷上漲,再過一會兒,馬車便不能用了,只能下車步行,而船隻卻不一定能找到,那時纔是真正的絕境。
一行人很快來到汴河邊。
此時的汴河其實已不叫河了,河流的水位已然高出了岸邊,淹沒了岸邊的道路和建築。
趙孝騫放眼望去,表情頓時有些複雜。
好消息是,河面上真有幾艘小漁船在飄曳。
壞消息是,船上有人。
更壞的消息是,就算趙孝騫道德淪喪下令奪船,那幾艘船飄在河面上,陳守等人卻毫無辦法,連靠近都做不到。
腥松袂榻允w孝騫簡直絕望了。
咬了咬牙,趙孝騫道:“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在城中大戶人家院牆內找竹林,砍竹扎筏子,咱們先保證浮上來,不沉下去!”
這是下下之策,因爲過程太費時間了,而此刻最重要的是時間。
腥苏袆樱w孝騫不甘的眼神卻投向汴河中央的幾艘漁船。
然後趙孝騫咦了一聲,眯眼指着河面一艘漁船道:“那人有點眼熟……”
陳守順着他的手指望去,辨認片刻,道:“算是熟人,世子可還記得醉花陰外的張小乙?”
馬車的車簾猛地掀開,馮氏的臉龐又露了出來,神色有些嚴厲。
“騫兒,你去醉花陰作甚?”
趙孝騫額頭頓時冒汗:“娘,此時討論這個問題……不合適吧!”
車簾又恨恨放下,馮氏的聲音從馬車內傳出來:“下次再與你算賬,小小年紀不學好!”
趙孝騫幽幽地望向陳守。
老老實實去打野不好嗎,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坑隊友?
陳守已知失言,神色訕然地扭過頭去。
趙孝騫看着河面一艘漁船上站定的人,辨認半晌後,確定果然是張小乙。
奇怪的是,一個跑腿兼幹中介的閒漢,怎麼會在一艘船上?
不管什麼原因,至少趙孝騫一行人找到了生路。
這種危急關頭,如何讓一艘船心甘情願地靠攏過來,並將腥私由洗�
解決這個問題,需要超凡的智慧。
不謙虛的說,這樣的智慧,趙孝騫恰好擁有。
“來,各位費費嗓子,朝漁船上喊幾聲。”趙孝騫下令道。
汴河中央的漁船上,張小乙正撐着竹竿,動作生澀地駕馭這艘漁船。
漁船的船艙裏還有一位老婦人,正是他眼瞎的老母親。
張小乙的目的很明確,他要駕馭漁船從汴河一路往東,從東城通津門出城。
前路渺茫,幸好親人尚在,母子倆咬咬牙,終究能躲過這一劫。
正在思考自己帶的乾糧夠母子倆喫多久時,河面北岸卻傳來一陣縹緲且詭異的喊聲。
“張小乙,張小乙……你缺錢嗎?缺錢嗎?缺錢嗎?”
張小乙後背一涼,彷彿遇到了河裏的水鬼討債,驚恐的眼神四下環視。
緊接着,北岸又傳來新的內容。
“賞銀千兩要不要?賞銀千兩要不要——”
第92章 奪船救人
每個人都有弱點,有的缺愛,有的缺德,還有的缺心眼兒。
張小乙缺錢,非常缺錢。
他快窮瘋了。
一個與母親掙扎在溫飽線上的閒漢,怎麼能拒絕千兩賞銀?
不得不說,趙孝騫一張嘴便拿住了張小乙的七寸。
而此刻正在撐船的張小乙驚呆了,看着岸邊十幾人扯着嗓子問自己缺不缺錢,這畫面,這臺詞……太特麼詭異了!
再仔細一看,爲首的人自己居然認識,上次醉花陰門口那個出手大方的楚王世子。
那次趙孝騫不經意打賞的銀子,讓張小乙和老母親過了好些天的舒坦日子。
現在這位世子又問自己缺不缺錢……
當然缺!
富貴人家手指縫裏漏下來的一絲絲錢財,都足夠窮苦人喫喝三五年了,張小乙怎麼可能不缺錢。
幾乎沒怎麼猶豫,張小乙撐船便朝趙孝騫駛去。
窮苦人沒什麼好失去的,而且他也很篤定,這位世子不會圖他什麼。
窮苦人有窮苦人生存的法則,今日全城示警時,張小乙便察覺到情況不對。
當所有人都哭爹喊娘朝城門奔去時,張小乙卻背起老母親,第一時間來到汴河邊,搶了一艘夜泊空置的漁船,撐船便朝河中央駛去。
生於市井,討生活也在市井,張小乙對汴京的人口,商業,街道地理的瞭解程度,甚至不遜於當朝尚書。
汴京城內數百萬人口,而城門卻只有那麼幾個,數百萬人想要從那幾扇城門撤離,沒有一整天時間是根本不可能的,那時洪水約莫都已經兩丈深了,誰還留得命在?
所以張小乙帶老母親逃命的第一選擇不是出城,而是找船。
有時候底層市井人物的生存智慧,是那些養尊處優的大人物遠遠不及的,不得不令人佩服。
動作生澀地撐着漁船,張小乙終於來到趙孝騫等人身前。
趙孝騫喜笑顏開,心中終於鬆了口氣,至少命保住了。
“張小乙拜見世子,久違了。”張小乙站在船頭行禮。
趙孝騫拱手還禮,然後立馬道:“賞銀千兩,絕不賴賬,你若現在要,我等湊一湊身上值錢的物事,你若不急着要,待我等脫困後,給你現銀,你選哪一樣?”
張小乙露出了笑容。
這話聽着踏實,儘管分文未到手,但心中已定。
“世子是大人物,當然不可能賴小人的賬,還是等脫困後再說吧。”張小乙道。
趙孝騫含笑應了。
大家僅有兩面之緣,身份地位也是天差地別,談不上什麼交情。
趙孝騫很清楚張小乙冒着風險撐船過來的目的,人家不是圖錢還圖啥?難道他是天生的白蓮花聖母,專門幹損己利人的好事?
所以趙孝騫見面第一句話就談錢,錢談妥了大家都安心,接下來還要同舟共濟,一同脫困,各懷鬼胎遲早要翻船。
漁船已到,趙孝騫先將馬車裏的馮氏和姑母扶上船,至於馬車和馬兒,只能原地放棄,解開繮繩任其逃生。
待趙孝騫和陳守等人上船後,腥撕杖话l現,漁船已嚴重超載,船的喫水線很深,稍微一點小風浪都能打翻。
很危險,但又不能放棄任何一位禁軍將士。
趙孝騫沒想到麻煩又來了,正在想辦法時,已有幾名禁軍將士主動跳下船,表示自尋高地逃生,不牽累世子。
陳守急了,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沒有放棄任何一個兄弟的道理。
張小乙卻突然道:“世子,再搶一艘船不就行了?”
“再搶?”腥算等弧�
張小乙不好意思地道:“小人知道另外幾艘船上的人該死,他們也是廝混汴京城的閒漢,趁着兵荒馬亂糾集了一羣人,駕着船搶掠偷盜大戶人家遺留的錢財,聽說還鬧出了人命……”
趙孝騫聞言頓喜:“這下師出有名了,哪幾艘船?”
張小乙指了指附近汴河上飄曳的幾艘破漁船,道:“那幾艘皆有參與,他們剛纔還打算搶我的船,我拿刀拼命的架勢把他們嚇住了,這才保住了這艘船。”
趙孝騫眯眼環視,果然,在這等混亂時期能搶到船的人,都不是善茬兒。
亂世之時,律法不至,總有趁火打劫的人渣,這樣的人確實該殺,正好自己缺少船隻,也就不客氣了。
趙孝騫朝陳守使了個眼色:“兄弟們有活幹了,收拾那些個渣滓沒問題吧?”
陳守咧嘴一笑:“我等皆是殿前司禁軍,若連幾個閒漢還收拾不了,趁早拔刀抹脖子。”
趙孝騫於是將馮氏,姑母和張小乙的母親扶下船,陳守和幾名禁軍趴在船艙內埋伏,張小乙撐船朝汴河中央的幾艘漁船駛去。
戰鬥幾乎沒有懸念,兩船剛接觸,陳守和禁軍便跳了出來,一刀一個解決了整艘船上的閒漢。
當然,也僅只奪得了一艘船,其他幾艘漁船見勢不妙,紛紛駕船遁逃了。
現在趙孝騫總共有了兩艘船,基本夠用了。
此刻心情大定,趙孝騫將隨行的人分別安排上兩艘船,然後開始籌纸酉聛淼奶由肪�。
現在的水位越漲越高,已然到了脖子處,過不了多久,城中未來得及逃走的人,會出現大批的溺亡。
但趙孝騫沒有拯救猩霓k法,他只有兩艘船,不可能救人。
“從東城通津門離開吧。”趙孝騫嘆了口氣道。
船艙內,狄瑩的姑母欲言又止。
趙孝騫沒注意,但馮氏注意到了,拽了拽她道:“你有話便直說,騫兒不是外人。”
姑母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隨後道:“世子,我等已無生死之虞,姑母想請你幫個忙……”
趙孝騫急忙道:“姑母儘管吩咐,若能辦到,晚輩定不推辭。”
姑母遲疑了一下,道:“能不能請你駕船去狄府看看,數百萬人搶着出城,我實在擔心狄家有人來不及逃走……”
趙孝騫神情猶豫,眼下有了船,大家確實沒了性命之憂,多大的洪水都不怕,但長留在城中終歸不利,誰知道會不會有潛藏的危險。
然而姑母緊接着補充了一句,道:“狄瑩……或許也沒來得及逃出城去。”
趙孝騫頹然一嘆,好吧,不去一趟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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