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儀式弄完了,那些祭品咋辦?”趙孝騫突然好奇地問道。
村民顯然被這個非常跳躍的問題弄得有點懵,怔忪半晌才道:“祭品當然是沉河,獻給龍王呀。”
趙孝騫剛想說浪費糧食,然而見村民一臉虔眨K究還是忍住了嘴賤,這裏人生地不熟,引起信脑挄涣t毆的。
“辦這場法事要花不少錢吧?錢是村民們湊的?”趙孝騫又問道。
“沒錯,村子湊了一百兩銀子,裏保和地主多掏了一些,加起來二百多兩吧,道士是從附近的玄清觀請來的,據說靈驗得很,數十年的金字招牌了。”村民熱情地幫玄清觀義務宣傳。
趙孝騫恍然,數十年的老店,顯然在附近是很受認同的。
“做完了法事,如果不靈驗咋辦?離開春還有兩個月,若還是不下雪,道士退錢嗎?”趙孝騫提出的問題總是很刁鑽。
村民面露驚容,小心地環視四周,壓低了聲音道:“貴人慎言,可不敢這麼說,法事做完後,龍王若還不降雨雪,那是咱們凡人不夠虔眨朗坎涣R咱們已是燒了高香,哪還敢讓他們退錢。”
趙孝騫嫉妒得眼都紅了,簡直是無本萬利的買賣,連售後都不管,搞得他都想找玄清觀入股,來個B輪融資了。
這錢未免賺得太輕鬆了吧,做完了法事靈不靈驗也不管,出了問題就是村民們心不眨凑X是不可能退的。
趙孝騫不由反省了一下自己這些年搞錢的手段,終於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臉皮還是不夠厚啊,太特麼靦腆了。
帶着看熱鬧的心情,趙孝騫興致勃勃地欣賞這場祭祀法事。
幾名道士收了錢後,還是很敬業的,至少邉恿孔銐蛄耍斟X辦事顯得很有找狻�
一輪又一輪地踩着天罡步轉圈兒,唸經也沒停過,不時還拈起一張畫了符的黃紙燒了,實打實地付出了人力和物力成本。
村民們老老實實被道士指揮着起身,下跪,磕頭。
一拜再拜,不厭其煩。
法事最後,道士突然朝天空拋出一張符紙,大喝一聲,符紙在半空無火自燃,華麗的炫技達到了頂點,村民們愈發敬畏。
在村民們崇拜的目光下,道士收了神通,滿意地點頭,然後令村民抬着三牲祭品,捧着龍王牌位,浩浩蕩蕩朝太平河灘邊走去,一路自然仍是敲鑼打鼓,跪拜如儀。
熱鬧沒結束的話,趙孝騫當然不肯放棄,也跟着村民浩浩蕩蕩朝河邊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何非要堅持把這場熱鬧看完,大約是無聊到一定境界了吧。
就像大學舍友說一句“走不走”,全宿舍的人都集體出動,除了發出號召的人,誰都不知道自己跟出來幹啥,但還是堅定地跟出來了,沒別的原因,無聊以及信任。
一行百餘人敲敲打打徑自來到太平河邊。
趙孝騫混在隊伍裏,像末日世界裏茫然無神的喪屍,反正跟着走就對了。
旁邊一直跟着保護他的陳守和賈實打起了呵欠,他們都感到無聊了,實在想不通世子哪來的心情跟着幹這麼無聊的事。
到了河邊,將龍王牌位和祭品擺好,幾名道士又是一番唱跳RAP,大約仍在堅持不懈地跟龍王打視頻,龍王還是沒接。
當着村民的面,道士自然不會承認自己面子不夠,假裝龍王已收到了他的問候短信,神情突然一振,又開始了喋喋不休的作法。
最後當着村民的面,一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老道士宣告禮成,將手裏的符紙朝半空一扔。
接下來就有點看不懂了,符紙在半空中並未自燃,而是原封不動地飄然落地。
老道士的臉色一變,嘴裏喃喃又唸叨了一番,再次拈起一張符紙一扔,符紙仍未自燃,幾名道士面面相覷後,臉色已是一片鐵青。
這下村民們也發現不對勁了,紛紛交頭接耳竊竊議論。
一名里長模樣的老人上前,恭敬地詢問老道士出了什麼事。
老道士一派仙風道骨,捋須沉吟不語,半晌沒回話。
最後老道士突然嘆道:“龍王不受禮,麻煩了。”
里長一驚,忙問緣由。
老道士臉色陰沉下來,朝驚慌失措的村民們環視一週,緩緩問道:“貧道問個事兒,今年村子裏是否有人做過傷天害理,有悖天道的惡事?”
里長搖頭:“鄉親們都純樸,沒人做過惡事,更不敢傷天害理。”
老道士斷然道:“不可能!定是有人悖了天道,上天才降下神罰,雨雪不足是如此,此時龍王正神不受禮也是如此。里長你再想想,舉頭有神明,人不可欺天。否則貧道也幫不了你們。”
這番話頓時製造出了恐慌,村民們害怕了,議論聲愈發激烈。
寒冷的冬天,里長急得滿頭大汗,冥思苦想許久,也沒想出村民們究竟幹了啥傷天害理的事。
這時慌亂的人羣裏,一名年輕的村民弱弱地道:“今年夏天的時候,村子來了幾個流民,看樣子是路過,經過村西頭的龍王廟時,他們偷喫了供品,好像還在龍王廟後面撒了尿……”
“這……算不算做了惡事?”
里長又驚又怒,瞪着村民道:“你爲何不早說?那幾個流民呢?”
村民弱弱地道:“剛纔不是說了麼,他們是路過,並未進村,在龍王廟裏留了一晚就走了,偷喫供品時我正在放牛,上前責怪了幾句,他們要打我,我不敢多事就跑了……”
里長氣得一跺腳,恨恨咒罵了幾句,轉頭看着老道士期期艾艾道:“道長您看這事兒……”
老道士捋須嘆道:“約莫就是這樁事了,造孽啊!”
里長臉色難看道:“此事是流民所爲,村民是無辜的,並無冒犯之意,龍王可否網開一面?”
老道士沉聲道:“你們村的龍王廟受了污,自然要怪在你們頭上,龍王正神恐怕正是因爲此事而不受禮,他要怪罪村民了,明年定是災年,恕貧道無能爲力。”
說完老道士招呼其餘幾名道士收拾法器,準備離去。
混在人羣裏的趙孝騫暗暗冷笑,村民們恐慌不已,他卻看得明白。
老實說,這種套路前世聽得太多了。
熙熙攘攘,利來利往,說到底不過是要錢的套路而已。
接下來道士就該給暗示了,暗示村民多湊點錢,龍王怪罪怕啥?立馬給你們解決了。
一切不過是生意。
果然,道士們剛開始收拾,里長和村民們都慌了,急忙上前求情。
老道士沉着臉一言不發,只是一味地搖頭拒絕。
收拾了法器之後,道士們告辭離去,臨走果然沒談退錢的事。
里長追了上去,神情驚惶地跟老道士聊着什麼,許久後,里長滿面愁容地回來了。
村民們圍上前,七嘴八舌跟里長聊着什麼,好像談得不是很愉快,不少人面紅耳赤,還有人眼眶泛紅。
趙孝騫心裏咯噔一下,看這樣子,應該不是加錢那麼簡單。
第588章 活祭龍王
趙孝騫來這座村莊純屬臨時起意,完全隨機。
作爲真定知府,他其實不算稱職,畢竟他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大營裏,腦子裏想的也是與遼國的戰爭,以及整個天下大勢。
至於真定府轄下的事,難免忽視了一些,這次好不容易回到真定城,微服私訪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只有掩藏身份的巡察,才能發現很多真相和問題,才能知道自己轄下的百姓究竟過着怎樣的日子。
客觀的說,自從真定府被免賦三年後,轄下百姓的日子確實好過了一些,這三年是讓百姓恢復元氣,以及積攢家底的日子,對普通人來說,可以算是一次機遇。
不過趙孝騫沒想到,這座隨機挑選的村莊居然真出了事。
果然,人羣扎堆的地方必然有熱鬧,同時也必然有麻煩。
幾名道士一系列裝模作樣的套路後,村民們果然急了,當然,道士們的目的也達到了。
先攻心,再加錢,團伙作案,而且還有詐騙園區。
趙孝騫當即就認定了,這是一夥江湖騙子,所謂的玄清觀,也不過是個詐騙窩點而已。
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趙孝騫看見村民們聚在一起議論,許多人情緒憤怒激動,也有人抹淚痛哭。
單純的加錢,恐怕不會引起村民如此激動的情緒。
所以,這羣騙子還加了什麼條件?
趙孝騫招手,讓陳守和賈實過來,朝遠處與人激烈爭論的里長揚揚下巴:“把里長請過來,我有事問他。”
陳守還沒動,賈實已大步走了過去,居然拎起里長的後領,在一写迕胥等坏哪抗庾⒁曄拢嘈‰u仔似的單手把里長拎到趙孝騫面前。
趙孝騫都驚呆了,一腳踹在賈實的屁股上:“聽得懂人話嗎?知道啥叫‘請’嗎?”
賈實訕訕退到身後。
沒想到的是,賈實露了這一手後,里長居然變得非常乖巧,站在趙孝騫面前討好地行禮。
趙孝騫這一行人雖然喬裝成商人,但氣質是騙不了人的,里長活了大半輩子,焉能看不出趙孝騫身上散發出來的富貴氣質。
這年輕人若是商人,里長情願把自己眼珠子摳出來當泡兒踩。
趙孝騫朝他友善地笑了笑,道:“下面的人有點粗魯,里長莫怪。”
里長急忙行禮:“貴人言重了,不知貴人有何吩咐?”
趙孝騫朝遠處還在等候村民答覆的幾名道士指了指,道:“那幾個貨……”
話沒說完,見里長表情不對,趙孝騫只好改口:“那幾位道長跟你說了什麼?”
里長苦笑:“道長說,村子得罪了龍王,怕是輕易過不去這道坎,來年會是災年。”
趙孝騫冷笑:“他說什麼你就信了?”
里長肅然道:“當然信,玄清觀的道長可都不是凡人,他們會法術,都是仙人下凡。”
趙孝騫愈發好奇:“什麼法術?你親眼見過?”
里長一臉崇敬地道:“他們會在燒開的油鍋裏赤手撈銅錢,會捉鬼斬鬼,會隔空取物……附近的鄉民們都見過他們的法術。”
趙孝騫想笑,就這點江湖把戲,若換在前世,一個洗浴中心三樓表演節目的三流魔術師都比他們會得多。
偏偏在這個信息不暢通的年代,這些江湖伎倆在普通鄉民的眼裏,竟然成了法術。
真正的神仙在天上淚流滿面……
懶得跟他們科普法術的真僞,趙孝騫又問道:“龍王降罪,幾位道長如何應對?他們提了什麼條件?”
里長沉沉嘆了口氣,道:“道長說,平息龍王之怒太損法力,而且龍王的怒火也不是那麼容易平息的,除了加二百兩銀子外,還提了個條件……”
“啥條件?”
“需要一對五歲大小的童男童女……作爲活祭,獻給龍王。”
趙孝騫喫了一驚:“‘活祭’的意思是……”
里長沉悶地道:“就是把這對童男童女打扮亮麗,沉入這條太平河裏,現在村民們都在吵呢,有的信,有的不信,尤其是家裏有五歲孩子的人家,爹孃都快瘋了。”
趙孝騫一怔,眼神突然迸出濃濃的殺意,朝遠處幾名道士瞥了一眼。
騙錢可以勉強睜隻眼閉隻眼,把這幾個江湖騙子當成心理醫生就好,村民們算是花錢買個心安。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趙孝騫說不了什麼。
但騙錢還要害命,這就忍不了了。
活生生的兩條人命,而且還是五歲的孩子,爲了所謂的平息龍王之怒就把他們沉河,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活祭童男童女的說法,村民愚昧,不知所以,你是里長,你也信?”趙孝騫語氣漸漸不善。
里長卻辯解道:“他們都是仙人,仙人說的話自然要信的,他們會法術呢。”
趙孝騫呵呵冷笑幾聲:“仙人你個闆闆,這麼明顯的騙術你都看不出來,一輩子白活了!”
被趙孝騫罵了一句,里長也不敢頂嘴,他知道眼前的人恐怕來頭不小。
二人正說着,遠處村民聚集的地方突然發出幾聲淒厲的哭嚎聲。幾名年輕的夫妻癱坐在地上痛哭失聲,旁邊的村民拍着他們的肩低聲安慰。
趙孝騫一怔,里長卻嘆了口氣,道:“約莫是選出童男童女了……”
趙孝騫咬牙,眼中的殺氣更濃了,扭頭道:“陳守,帶人過來。”
陳守朝村裏狂奔而去。
沒多久,十幾名喬裝的禁軍匆匆趕來,這些人是跟隨趙孝騫一起進村的。
手下的人到了,趙孝騫稍微安心了一些,然後帶着人大步走向遠處的幾名道士。
道士本來一直在河灘邊等候,而且皆是一臉倨傲輕慢之色,一副世外高人的風範。
見趙孝騫等人走來,道士們不由一愣,這年輕人的表情好像有點不善,不知是何路數。
趙孝騫走到道士們面前,目光冰冷地打量他們。
良久,趙孝騫冷冷道:“你們跟龍王談妥了,先加錢再活祭童男童女,明年就不會鬧災?”
爲首一名老道士捋須沉穩地道:“那是自然。”
“真定府轄下九縣,十幾萬人口,這種事你們幹過多少次了?”趙孝騫冷冷問道。
老道士臉色一變:“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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