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在汴京時聽說過劉安世此人,官場上算是頗爲坎坷,混了大半輩子,如今才做到諫議大夫,這跟他的耿直性格有關。
劉安世是典型的諫官言官,而且在朝中以忠直大膽聞名,真就是懟天懟地懟空氣,誰都不怕。
據說趙煦都被他抓住雞毛蒜皮的小事狠狠參過幾次,其他的諸如宰相,使相,封疆大吏什麼的,見一個懟一個,參劾起來毫不留情,一點情商都沒有,生生把自己混成了人恨鬼憎的模樣。
趙煦把劉安世派來主持這件工作,顯然是看中了劉安世正直的人品,給這些官員的內部安插一根釘子,在劉安世的注視下,想必誰都不敢藏花花心思。
前面這兩人被委派,趙孝騫都能理解,不解的是,三人中的最後一人呂惠卿,是大名知府。
大名府,是大宋的北京,上次宋遼之戰時,趙孝騫派遣宗澤和狄諮率軍前去截擊遼軍,差點上了遼軍的當。
趙孝騫就奇怪了,呂惠卿這位大名知府跑到真定府來,主持勘察分配土地的事,實在讓人很困惑,自己的轄下扔下不管,跑到別人的地盤上,幫別人分土地……趙煦咋想的?
不管他們是什麼官職,既然被汴京派來主持這件事,趙孝騫就不能放鬆警惕。
雖說是趙煦精挑細選出來的,但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傢伙,萬一這三人也跟韓維他們一樣,不免又給真定府的農戶百姓帶來一場災難。
腥藝盼葑友Y的炭火聊了一陣,韓忠彥很懂事地把每個細節規劃,行程安排等等都詳細告訴趙孝騫。
趙孝騫聽得很認真,聊到最後,趙孝騫終於稍稍放心。
目前從表面來看,韓忠彥三人應該沒有壞心思,人家是真來辦事的。
再說趙孝騫殺四十二名犯官的事蹟仍在大宋傳揚,餘威猶在,韓忠彥三人如果還敢頂風作案,而且還是在同一個地盤,同一個殺神的轄下,那就只能佩服韓忠彥三人頭鐵膽大了。
認真聽完三人的安排規劃後,趙孝騫也沒說什麼,更沒有提任何建議。
畢竟是朝廷的專員來辦事,趙孝騫沒這個立場對他們的工作指手畫腳,官場上這樣幹很犯忌諱的。
聊了一陣後,趙孝騫吩咐李清臣今晚設宴招待,然後向三人告辭。
出了官署的門,趙孝騫吩咐陳守,讓皇城司的趙信悄摸摸來見他。
放心歸放心,但不能掉以輕心,趙孝騫還是決定動用皇城司,對韓忠彥三人以及一干辦事官員祕密監視,盯住他們的一舉一動,若韓忠彥三人出現任何不好的苗頭,立馬向他稟報。
巨大的利益面前,趙孝騫很難相信人性,這無疑是一場天真的賭博,他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更傾向於用蛔雨P住他們的權力和慾望。
一切安排妥當後,趙孝騫徑自回府,他還要沐浴,換上一身衣裳,晚上還要出面爲韓忠彥三人接風洗塵,沒辦法,無論官爵多牛逼,人在官場就要守規矩,知世故。
這次回來很匆忙,趙孝騫快進自家大門了,嫋嫋三女才聽了丫鬟稟報,於是風風火火地迎出來。
見到魂牽夢繞的熟悉的容顏眉眼,嫋嫋三女一怔,神情頗爲意外,接着大喜過望,乳燕投林般衝進了他的懷抱。
分別還沒多久,夫妻重逢倒也沒那麼多激動和眼淚,不過她們的喜悅卻是由內而外的。
“官人爲何突然回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嫋嫋激動過後立馬問道。
“哦,沒什麼,就是在大營時突然想起,我臨走的前一晚,咱倆行周公之禮時,有一個姿勢似乎不大對,所以千里迢迢趕回來,打算與娘子共同探討,精益求精……”
三女愣了,半晌反應過來被耍了,嬌嗔的小拳頭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趙孝騫笑着解釋:“好吧,精益求精什麼的,重要的是‘求精’,夫人們,大白天的無聊,不如做點快樂的事?”
第586章 微服私訪
晚上一場接風夜宴,賓主盡歡。
韓忠彥三人在趙孝騫面前根本不敢擺長輩的架子,言語間非常恭敬,更是不斷表達對趙孝騫的崇敬之情。
畢竟他們現在乾的差事,就是趙孝騫帶領將士們打下來的國土,韓忠彥和劉安世是京官,跟趙孝騫自然是有過交道的,只是不算太熟,這次能與趙孝騫近距離接觸,二人的臉上笑得褶子翻起一浪又一浪。
趙孝騫對韓忠彥三人的風評多少有過耳聞。
總的來說,趙煦這次選的三人應該不差。
然而奇怪的是,這三人有一個相同的特點,那就是都被朝堂排擠。
韓忠彥,政治立場不明,對新舊兩黨的爭鬥態度模糊,所以被雙方都不待見,如今的門下侍郎大約還是靠資歷混上來的。
劉安世,鐵桿的舊黨,混了大半輩子,如今也只是個諫議大夫,一輩子上上下下,跟特麼股市K線似的,能守住3000點都謝天謝地了。
呂惠卿,他本是新黨,按說不會被排擠,結果當年跟新黨的老大王安石鬧矛盾了,二人反目成仇,到了章惇拜相,索性把他從汴京朝堂貶到大名當知府去了。
趙孝騫與他們飲酒,腦子裏不停閃過三人的履歷,一個概念漸漸成型。
趙煦派這三人來辦差,恐怕不僅僅是看中三人的能力和人品,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制衡朝中的新黨。
皇帝是不可能容許朝局一家獨大的,滿朝上下如果只能聽到新黨的聲音,皇帝就該有危機感了。
到了那個時候,新黨一手遮天,皇帝的政令根本無法推行,會被整個黨系慢慢架空權力,最後就會出現權臣,對皇權造成極大的威脅。
所以趙煦派這三人來處置這件事,應該是爲了故意拉攏那些被新黨打壓的朝臣,給他們功勞和資歷,對新黨形成制約。
真實歷史上的大宋新舊黨之爭,前後持續了數十年之久,尤其是在趙煦執政期間,更是達到了白熱化。
很多人都認爲趙煦默許章惇對舊黨的打壓,是爲了清除太皇太后遺留的勢力,其實不然。
趙煦確實默許章惇對舊黨打壓,但不可能容許章惇把舊黨全滅了,他只是想讓兩股勢力形成互相制約平衡的局面,方便他的統治。
一個很簡單的邏輯,如果皇帝真想滅了舊黨,在宰相的配合下,舊黨不可能在朝堂上存在這麼久,一直到北宋滅亡,新舊黨之爭都在繼續。
這就說明趙煦暗中其實還是刻意保留了一部分舊黨勢力,或是立場態度模糊的人。
包括趙煦對趙孝騫的信任,說是宗親兄弟之情,自然是有的,但趙煦也有現實的盤算,畢竟趙孝騫也是政治立場模糊的人之一,這兩年趙煦給趙孝騫兵權,把趙顥抬高到宰相之上的榮譽官職等等。
其實都是對章惇和新黨的一種制衡,尤其是讓趙孝騫執掌兵權,戰無不勝是原因之一,收復燕雲也是原因之一。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有了趙孝騫掌兵權,無論汴京朝堂鬧出多大的事,趙煦一聲令下,趙孝騫都會馬上點齊兵馬進京勤王。
而軍隊已任用了許將爲副使,趙孝騫的父母妻妾都在汴京,趙煦也不擔心趙孝騫生異心。
親政兩年多後,不得不說,趙煦這個二十多歲的皇帝,做事已經越來越成熟了,他的帝王心術在悄然無聲中已有了雛形,對駕馭朝臣也有了自己的手段。
趙孝騫漸漸有了一些憂慮,一個漸漸成熟的皇帝,對他這位手握重兵的戍邊主帥,是否還會一如既往地信任?
此時的他,對活爹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舉動,突然有了一絲遲疑。
原本他並不認同趙顥的做法,可是現在……
趙孝騫依然沒有野心,對皇位沒有任何覬覦,但是他突然覺得,還是應該保留幾分自保的底牌。
來到這個世界,爲了改變自己和家人的命叨量啾疾ǎ绻钺岬慕Y果是國家的命弑凰淖兞耍图胰俗罱K卻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這一場爲誰辛苦爲誰忙?
趙煦在成長,趙孝騫也在成長。
成長的代價,或許必須要捨棄很多東西。
…………
接風酒宴賓主盡歡。
趙孝騫帶着七分醉意回到府邸,嫋嫋三女一直等他到子夜,見他回來急忙上前服侍他沐浴更衣,把他收拾得香噴噴的,三女才高興地抱着他睡去。
一夜風平浪靜,畢竟趙孝騫不是發情的牲口,見了女人就非要乾點什麼。
上午起牀,趙孝騫沒跟三女溫存,而是徑自去了府衙。
在李清臣的指點下,趙孝騫處置了一些堆積已久的公務,畢竟兼着真定知府的官職,該乾的活兒還是要乾的。
一直忙到下午,趙孝騫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陽穴,正要回家喫飯,剛起身腳步突然一頓。
“陳守,帶上人馬,去城外各個村莊轉一轉。”趙孝騫突然吩咐道。
陳守對趙孝騫的決定有些愕然,但還是默默地點齊二百來名禁軍,跟隨趙孝騫出了城。
出城私訪是趙孝騫的臨時決定,韓忠彥等人即將要勘察土地田畝,跟韓維他們當初的設想一樣,也打算從真定府轄下九縣遷徙一批人口去新佔領地建村設衙。
韓忠彥他們的大方向,趙孝騫還是頗爲贊同的,真定府轄下不缺土地,但很多土地被地主圈佔,農戶個人的土地其實不多,而趙孝騫也不會蠢到拿地主開刀,這個階層的人輕易得罪不得。
將一部分人口遷徙到新佔領地,對農戶而言不是壞事,至少能緩和階級矛盾。
趙孝騫出城微服私訪,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真定府轄下九縣村莊堡寨的基本情況,杜絕再次發生葛老丈那樣的悲劇。
出城之後,目的地非常隨機,趙孝騫環視四周,閉着眼隨便指了個方向,一行人便策馬朝那個方向狂奔。
奔行數十里後,終於在廣袤的田地盡頭,看到一片不知名的村莊。
趙孝騫勒馬,遠遠觀察着這座村莊。從房屋的數量來看,這座村莊的人口似乎不少,至少有上百戶,在這個年代可算是大村子了。
此時已近黃昏,農戶人家正是晚飯的時候,然而奇怪的是,村莊的屋子上空,卻沒有升起炊煙,遠遠望去依稀可見有人羣聚集,也不知何故。
趙孝騫垂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和陳守等人的穿着,爲了出行方便,不引人注目,他和陳守等人都是身着便裝。
不過他這一行人大約有兩百來人,尤其是陳守麾下這羣殺才只知喬裝,不懂掩藏氣質,穿着便裝也像一羣集體越獄的通緝犯似的。
趙孝騫想了想,讓陳守和賈實帶十幾人跟着自己,其餘的人馬則找個僻靜的地方紮營。
一行十幾人穿過農田,朝村莊進發。
陳守不解地道:“世子,爲何偏選這座村莊駐足?”
趙孝騫笑道:“知道啥叫‘隨機’嗎?就是出人意料,攻其不備,我不知道這是哪個縣,村莊叫啥名,官員和村民更不知道我去了哪裏,如此一來,我所看到的東西,往往是最真實的。”
“若是我巡察以前先跟下面的官員打好招呼,官員百姓敲鑼打鼓出迎十里,看到的都是美好的人和事,這些東西看着固然令人歡喜,但你覺得能信麼?我要的是真相,而不是糊弄。”
陳守讚道:“世子若不統兵,只在地方爲官的話,也是一尊造福萬械幕钇兴_。”
“別給我戴高帽子,你難道沒見過我貪污受賄時的嘴臉嗎?”
趙孝騫眯眼看着遠處人羣聚集的村莊,道:“今日選這座村莊私訪,原因很簡單,……人羣扎堆的地方一定有熱鬧看。”
“誰能拒絕看熱鬧呢?”
一行人進了村莊,趙孝騫這十幾人的面孔甚爲陌生,村民們好奇地打量他們。
趙孝騫客氣地跟村民們招呼,含笑自我介紹,表示是過路的行商,天色已晚錯過了宿頭,想在村莊裏暫住一晚。
這個年代的百姓還是頗爲純樸的,見趙孝騫一行人穿着頗爲華貴,隱隱有一種富貴氣質,說是商人不大像,但人家這麼客氣謙遜,村民們自然也是熱情招待。
趙孝騫與村民們寒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不遠處人羣扎堆的地方。
招待他的村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嘆了口氣,道:“那裏在祭祀龍王,今年的初雪不大,有傳聞說雪小凍不死蟲卵,明年開春播種之後,恐怕會鬧蟲災,這不,鄉親們都在祭祀龍王呢。”
趙孝騫好奇道:“這座村莊附近有河流?”
“有,名曰‘太平河’,就在兩裏外的淤堤邊,村裏的田地都是引太平河水灌溉的。”
趙孝騫笑道:“此地倒是依山傍水,位置極佳,你們每年收成如何?”
村民笑了笑,道:“一年前有點艱難,村裏大多是佃戶,每年給主家交了租子後,半飢半餓能養活一家子,今年年中倒是好些了,聽說真定府來了一位了不得的知府,還是一位郡王,跟當今天子是親兄弟。”
“這位新知府上任後幹了不少實事,最實在的是給咱們真定府九縣免三年賦稅,啊呀!可是萬家生佛的活菩薩啊,救了我們的命了!”
趙孝騫嘴角扯動了一下。
好話嘛,人人愛聽,尤其是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況說出來的好話,自然是發自肺腑的真話。
第587章 祭祀拜神
來到這個世界,趙孝騫見過春播祭祀農神的儀式,但祭祀龍王倒是沒見過,很感興趣。
招待他的村民很熱情,尤其是在趙孝騫送出一錠十兩的銀子後,村民簡直熱情如火,這錠銀子大約能管他全家一年的喫喝了,對他來說實在是天降橫財。
將趙孝騫和陳守等人帶回家,村民忙着安頓十幾人的食宿,趙孝騫跟在他身後跟他閒聊。
“今年初雪不大,明年會鬧蟲災?這說法從哪裏傳出來的?”趙孝騫好奇問道。
村民道:“這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雪落到田地裏,如果不大的話就凍不死蟲卵,待到春暖花開,蟲卵在土裏成了氣候,種下的莊稼都會被禍害。”
“所以要趁着春播以前,搞個祭祀龍王的儀式,請老天多降雨雪,對蟲卵來個趕盡殺絕?”
“沒錯,村民們都擔心得很,今日的祭祀都很虔铡贝迕裾f着,突然停下手上的活兒,面朝太平河方向雙膝跪拜,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繼續忙活自己的事。
趙孝騫驚呆了,這頭磕的,就跟特麼碎片化時間湊起來似的,想起來了磕幾個,這都不能叫虔眨前妖埻鯛敭敵蓛l傭兵了吧?
儀式我花了錢,費了力氣,還磕了頭,所以龍王爺你就必須給我辦事,不然就是不招牛瑝牧松裣烧信經營的口碑。
好吧,華夏從古至今拜神就是這風格,主打一個務實,華夏大地不養閒神,完不成KPI的神仙留着何用?廟都給拆了。
“不忙着用飯,走,去看看你們如何祭祀龍王的。”趙孝騫興沖沖地道。
村民領着趙孝騫來到村北頭,那裏是人羣扎堆的地方。
隔着老遠便聽到敲鑼打鼓,幾名穿着華麗法袍的道士正在開壇作法,腳下踩着天罡步,嘴裏唸唸有詞,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正在給龍王爺打視頻,龍王爺還在睡覺,懶得接聽。
周圍聚集了上百名村民,整個村子大部分人都來了,都非常虔盏毓蛟诘厣希娉胶臃较蚩念^。
法壇正中,是一塊龍王的牌位,正受香火供奉。
村民拉着趙孝騫,一臉恭敬地示意他也跟着跪下。
趙孝騫笑了笑,他並不信鬼神,但尊重別人的信仰,於是蹲在遠處,看起來好像跪下了似的。
龍王的牌位周圍擺滿了三牲祭品,四周香火繚繞,燻得人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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