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許將微笑:“那麼,子安是否該回到正堂,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繼續呋I帷幄,盡職恪忠,寸步不離?”
趙孝騫:“…………”
我尼瑪剛纔的道理白說了?
現在趙孝騫終於意識到,趙煦這特麼是給自己派了個政委啊!
想想前世的經驗,李團長是怎麼對付趙政委的來着?
先喝頓酒,交交心?
然後彼此約定,我管軍事,你管生活?
匆忙的腳步聲傳來,一名斥候神色疲倦,衝進正堂。
“報——!稟殿下,前線八百里軍報,析津府方向,耶律淳率遼軍四萬向南開拔,與種建中將軍所部遭遇。”
趙孝騫一驚,默默算了算時辰,兩軍遭遇的軍報到他面前時,種建中應該已經開始打掃戰場了吧?
畢竟這個信息落後的時代,兩地相距數百里,任何軍報到他這位主帥面前時,正應了那句俗話,黃花菜都涼了。
這也是趙孝騫徹底給下面的將領放權的原因。
許將一臉期待地看着趙孝騫,滿眼興奮。
“子安,快,快說點什麼!”許將催促道。
趙孝騫無語地嘆了口氣,有氣沒力地告訴斥候:“告訴種建中,該幹啥自己看着辦。”
“對了,再派人告訴東西兩路折可適和宗澤,中路析津府已經搞定了,他們可以動手了。”
許將一臉失望:“就這?”
趙孝騫肯定地點頭:“對,就特麼這!”
第562章 潛移默化
許將自從來到龍衛營後,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衝擊。
許將是典型的文人,而且還是狀元公,古往今來的文人其實都很反差,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偏偏夢想着金戈鐵馬,上陣殺敵。
只能說,他們嚮往的,是一種自己一輩子不可能做到的別人的人生。
許將印象裏的一軍主帥,那是殺伐果斷,坐在帥帳內發號施令,令出如山倒,麾下將士莫不豁命以赴。
因爲主帥的一道軍令,將士們上陣捨生忘死,浴血廝殺,而主帥在帥帳內沉靜如水,威風凜凜,猶如一頭號令羣獸的猛虎,令人心生敬畏,忍不住在他面前伏拜。
這纔是許將印象裏的一軍主帥。
然而趙孝騫卻讓他開了眼界,原來主帥這個領域,還有人這麼幹的。
調兵遣將的當日,許將還沒到,趙孝騫便把兵馬派出去了,所以許將沒有近距離觀摩趙孝騫威風凜凜發號施令的樣子。
等許將趕到大營時,營地內已空空蕩蕩,趙孝騫像個無所事事的街溜子,在大營裏招貓逗狗,到處閒逛,從他身上看不到一點主帥的威風和氣質。
現在如此重要的舉報傳來,許將以爲這下趙孝騫總該逞一下主帥的威風,下達幾道提神醒氣的命令了吧?
然而,趙孝騫只有一句“自己看着辦”。
這特麼是一軍主帥該說的話?
你是來拉屎的吧?
“怎麼會這樣?”許將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前線種將軍已與遼軍交戰了,什麼叫自己看着辦?子安,他們交戰了啊!接下來如何安排,你這個主帥總要下幾道命令吧?”
趙孝騫嘆了口氣,這位政委好像還沒從樞密院辦事的思維中跳出來,更沒適應眼下交戰第一線的節奏。
許將是樞密院副使,朝廷樞密院的辦事風格趙孝騫很清楚,所有從地方上送到樞密院的奏疏公文,用句俗話來說,黃花菜都涼了。
樞密院從設立之時開始,喫的都是涼了的黃花菜。但凡跟軍事有關的消息,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消息送到樞密院時,事情已經很嚴重,或者已經平息。
這樣的情況下,樞密院能做的只有事後找補批示,發幾道行政命令下去,告訴地方該如何做。
消息滯後是一個原因,朝廷機構臃腫,人浮於事也是一個原因。
但這樣的風氣,在前線是行不通的。至少在趙孝騫這裏行不通。
主帥沒有身臨戰場,僅僅從軍報的寥寥數語裏是看不清戰場情勢全貌的。
不瞭解的情況下,主帥亂下命令,告訴第一線的將士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這叫“亂命”,也就是外行指揮內行,人命關天的戰場上,主帥這麼幹是會出大事的。
所以趙孝騫的指揮風格向來理智沉穩,自己沒身處戰場的情況下,具體的戰術策略問題,他從來不插手,讓第一線的將領臨機決斷。
許將無法理解,在他的觀念裏,朝廷王師的一舉一動,都必須由主帥或者更高一級的比如兵部,樞密院直接指揮,上面不指揮,下面的將士不能亂動。
可以理解,畢竟大宋立國百年來都是這麼幹的,朝廷對軍隊的約束,已經到了非常嚴苛的地步,大宋軍隊戰力不強,不僅僅是兵員膽魄素質的問題,朝廷對軍隊的提防和制約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面對許將的質疑,趙孝騫攤了攤手:“種建中和將士們在前線幹得挺好的,我需要做什麼?除了爲他們喝彩,以及準備好功勞簿給他們請功,還能幹什麼?”
許將皺眉道:“種建中麾下兩萬龍衛營將士,那可是我大宋最精銳的王師,不誇張的說,這支軍隊有橫掃天下的實力,子安作爲主帥,怎可漠不關心?”
趙孝騫苦笑道:“他們幹完了活兒,自然就回來了,衝元先生在擔心什麼?擔心種建中不忠不軌,還是擔心龍衛營的將士們對朝廷心懷異志?”
許將搖頭:“老夫沒這個意思,但朝廷是有規矩的……”
話沒說完,趙孝騫打斷了他:“朝廷的規矩,在戰場上不管用,將士們爲朝廷征戰殺敵,捨生忘死已經很危險很辛苦了。”
“朝廷要做的是免除他們的後顧之憂,而不是讓他們在拼命的時候還給他們身上加什麼規矩。”
見許將還是一臉質疑,趙孝騫嘆道:“打個比方吧,比如說,你還是個孩子,在路上被一個閒漢揍了一拳,這個時候你是果斷還手揍回去,還是轉身跑回家,去令尊面前告狀,說有個人揍我,爹我該怎麼辦?”
許將不假思索地道:“何以報怨?以直報怨。當然是揍回去再說。”
趙孝騫笑了:“你看,這不很清醒嗎?爲何眼前的事衝元先生看不明白呢?”
“同樣的事,咱們說到宋遼之戰上,種建中派人稟報,說與遼軍遭遇,雙方大戰一觸即發,這個時候種建中若是選擇按兵不動,先向我這個主帥請示要不要打,等拿到我的命令後再開打,你覺得合適嗎?”
“種建中對朝廷赤膽忠心,沒等到主帥的命令前,堅決不動手,哪怕遼軍的刀劍砍在將士們脖子上了,但我就是一腔忠心,朝廷不發令,我就是不動手。”
“最後會是什麼結果?遼軍砍瓜切菜般把我軍將士屠戮乾淨,這輩子沒打過如此順手的仗,種建中和將士們一槍不發全死了,莫非衝元先生認爲這樣的結果,才能證明將士們對朝廷的忠心?”
許將的老臉頓時一紅。
從趙孝騫的這番話裏,他終於察覺到自己剛纔是多麼的不講理。
“子安所言……好吧,剛纔是老夫糊塗了,身在前線方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多麼可貴。”
狀元公不愧是狀元公,承認錯誤很坦然,趙孝騫也很欣慰,這位狀元公終究不迂腐,三觀也還算比較正,他只是常年在權力中樞當官,難免沾染了一點官僚習氣。
當然,也確實存在着文人對武將的提防與傲慢,這不是許將個人的問題,而是這個年代的普遍問題。
這兩日的相處,趙孝騫對他漸漸比較瞭解,也對許將這個人定了性。
小毛病確實有,但總的來說人不壞,這位老同志可以挽救一下,早治療,早痊癒。
“子安的氣度與格局,老夫不如也,是老夫狹隘了,日後在軍中,還請子安多指教。”許將知錯就改,很認真地朝趙孝騫長揖一禮。
趙孝騫急忙回了一禮:“您是長輩,可莫折煞小子,我就是心大,而且對將士們足夠信任,僅此而已。”
許將搖頭:“子安不是心大,而是有足夠的本事,纔有足夠的信心,老夫這幾日與留守大營的將士們攀談,將士們話裏話外都對子安非常敬仰推崇,忠心愛戴,子安一句話,他們隨時能爲你赴死。”
“一軍主帥能做到這個程度,漢朝衛霍亦莫如此了。”
趙孝騫微微一笑。
他能給將士們的,除了尊重和公正,還有利益。
在他麾下當兵,不說跨越階級那麼誇張,至少能讓全家從貧農升到富農,戰場上頭鐵一點的話,興許還能當個小地主。
這樣的主帥,誰能不愛戴?誰敢對他們的主帥不利,就是砸他們的飯碗,他們怎會不爲了他而赴死?
趙孝騫對兵分三路的麾下並不擔心,主要是對種建中,折可適和宗澤三位主將有信心。
他現在想做的,是要扭轉許將固有的觀念,讓他徹底融入麾下這支軍隊,跟上他統御指揮軍隊的思維和節奏,如果不扭轉的話,以後工作中恐怕還會與許將發生矛盾衝突,不大不小也是一樁麻煩。
“衝元先生,我聽說當世詩人詞人,莫不向往金戈鐵馬的戰場,感受那殺敵報國的熱血激情,先生也是如此嗎?”趙孝騫笑吟吟地道。
許將捋須微笑:“老夫也不能免俗,常夢想能指揮千軍萬馬,一聲令下,與將士們馳騁疆場,奮勇殺敵,爲大宋開疆拓土。”
趙孝騫眨了眨眼:“先生與我一同戍邊,往後大小戰事還會有很多,將來方便的時候,先生不妨與將士們同臨戰場,感受一下金戈鐵馬的氣氛,讓你圓一下夢想,先生意下如何?”
許將立馬驚喜道:“真的嗎?老夫也能身臨戰場?會不會拖累將士們?”
“不會,你站在後軍遠遠看着便是,添不了麻煩,既然先生有意,小子以後找個機會給你安排。”
“好好!子安費心了,子安懂我,哈哈!”許將欣喜大笑道。
趙孝騫微微一笑,軍隊是個大熔爐,戰場更是鍊金煉心,只要許將親身參與幾場戰事,他的思維,他的節奏,約莫就能與龍衛營的將士們保持一致了。
終於稍微掰正了許將的思路,趙孝騫緩了口氣。
換了旁人,趙孝騫哪來這麼大的耐心,誰敢在軍中與他唱反調,二十記軍棍掄過去,從此見了他都會不自覺地踢正步。
但這位副使是趙煦的眼線,打不得罵不得,還得罪不得,趙孝騫只好用這種笨法子,悄無聲息地改變這位政委了。
第563章 敗退追擊
燕雲,析津府外,蛇頭山戰場。
戰事已經快到尾聲,勝負毫無懸念。
這場仗宋軍也是有傷亡的,在耶律淳瘋狂的指揮下,四萬遼軍同時發起衝鋒,最終還是衝破了宋軍的第一道陣線。
種建中果斷下令後撤到第二防線,繼續射殺遼軍。
但第一道防線衝破時,許多宋軍將士猝不及防遭到了遼軍的第一波殺戮。
從兩國將士的體質上來說,不得不承認的是,宋軍將士的體質確實比不上遼軍,北方遊牧民族剽悍的不要命的打法,近身肉搏時宋軍將士確實也落了下風。
遼軍騎兵衝破第一防線後,宋軍將士當即死傷上千,但他們很快反應過來,換了刀劍與遼軍肉搏廝殺。
近身廝殺後,戰場的場景愈發慘烈殘酷,雙方將士糾纏在一起,拼死互戮,傷亡數字陡然增劇,戰場上處處殘肢斷臂,以及雙方將士悽慘的死狀。
種建中作爲主將,遼軍突破第一防線時他仍然面無表情,只是淡定地下令退守第二防線。
退守的距離和時間,是留下了一部分宋軍將士與遼軍近身廝殺,被他們捨生忘死爭取來的。可以說,這部分宋軍是被犧牲的。
“慈不掌兵”的意義,只有在戰場上才能親身體會得到。
當一萬餘宋軍退回第二防線時,與宋軍廝殺的遼軍才察覺到,接着,第二輪射殺開始了。
這一次,遼軍徹底膽寒,他們還想衝破第二防線,就意味着要付出更慘重的傷亡代價,每一步都要踏着袍澤和敵人的屍身鮮血。
這樣的情勢下,突破第一防線的遼軍竟然又開始出現了逃兵。
很多人已經看不到勝利的希望了,勝利太渺茫,而自己的死亡卻是大概率的,這種考驗人性膽魄和意志的情勢下,出現逃兵並不奇怪。
這世上終究沒有那麼多視死如歸的勇士,更多的是凡夫俗子。
正在第一防線與宋軍激烈廝殺的遼軍,很多人突然殺到一半掉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崩潰地嘶吼,督戰的將領上前砍翻了許多逃兵,可仍然阻止不了規模漸大的潰敗逃竄。
而退守到第二防線的宋軍,在將領的指揮下,立馬開始對鏖戰於第一防線的遼軍開始了齊射。
一陣陣熟悉的槍響,無數遼軍中彈倒地,聰明的遼軍果斷地趴在地上躲避宋軍的子彈,然而第一防線上殘餘的宋軍卻不肯放過他們,手起刀落又收割了無數人命。
近身刀劍的廝殺,遠距離的火力擊殺,剛突破第一防線的遼軍已支撐不住,無論將領如何呵斥斬殺,潰逃已無可阻擋。
慘烈的肉搏戰之後,以遼軍撤出第一防線爲結局。
宋軍將士再次衝上前,重新佔領了第一防線,並繼續對潰逃的遼軍齊射。
遠在遼軍後軍的耶律淳臉色灰暗地長嘆口氣。
這樣的結果並未出乎他的意料,早在開戰之前,耶律淳便有了心理準備。
宋軍的火器,對執冷兵器的遼軍形成的碾壓之勢,是人力無法改變的。
事實證明,用人海添油戰術確實奏效,遼軍付出無數人命的代價後,確實突破了第一防線,可那時的遼軍,已然是強弩之末,根本守不住戰果,終究還是敗局已定。
看着如潮水般敗退的遼軍將士,以及宋軍陣內一片片槍響收割人命,耶律淳雙目赤紅,死死地咬着牙,心痛憤怒幾近癲狂。
沙場老將的理智令他不得不冷靜下來,耶律淳無法過多苛責將士們的敗退,他很清楚遼軍將士已經盡力了。
如今面對宋軍的火器,遼軍將士幾乎是以一種與神對抗的心理,能有勇氣拿起刀劍衝鋒,已經很了不起了。
當遼軍全部敗退回來,耶律淳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冷着臉下令。
“傳令,收攏全部將士,各歸建制,全軍原地休整,一個時辰後對宋軍發起第二次衝鋒。”
看着聚攏在帥旗下的遼軍將領們,他們一個個灰頭土臉,有的甚至崩潰大哭,耶律淳卻如鐵石心腸,厲聲吼道:“都打起精神,陛下嚴旨在此,我們已沒有退路!”
“一個時辰後,繼續發起衝鋒,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遼軍將領們見耶律淳態度如此強硬,不由恨恨一跺腳,轉身便整頓麾下將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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