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56章

作者:贼眉鼠眼

  耶律淳深吸了口氣,剛纔話雖然說得強硬,但他已在思考後路了。

  遼國朝堂的策略錯誤,不該由耶律淳來買單,他也不想買這個單。

  但是耶律洪基下旨嚴令,耶律淳不得不遵。

  對宋軍發起衝鋒,是他作爲臣子的本分,犧牲無數遼軍將士,也是他不得不向上京朝堂擺出的姿態,證明我已經盡力了,我沒有怯戰避戰,我像一個勇士一樣堅持到了最後。

  但耶律淳很清楚,此戰敗退的結局是註定的,沒人能改變。

  一個時辰後,遼軍發起的第二次衝鋒,是他作爲臣子能做到的極限。

  第二次衝鋒後,他可以坦然下令後撤,退回析津府固守待援,此戰的經過送進上京,耶律洪基也無法責怪他督師不力。

  遼軍敗退後,將領們收攏了潰敗的兵馬,清點人數後,報上耶律淳面前。

  第一次衝鋒,遼軍共計傷亡近兩萬。

  其中大部分是在衝鋒途中被宋軍的火器射殺,還有一部分是突破第一防線後近身廝殺戰死,更有一部分則是臨陣脫逃,不知所蹤。

  看着這慘烈的數字,耶律淳一陣陣心痛。

  生平第一次,他無比清晰地察覺到,遼國大勢已去,氣數將近。

  短短兩三年光景,宋軍已變得如此強大,遼國當年的風光不再,國呷毡∥魃健�

  未來呢?遼國的未來將如何?

  本來已落入劣勢,遼國朝堂君臣居然還做出如此昏庸糊塗的錯誤決策,天亡大遼,何人能挽大廈之將傾?

  耶律淳努力糾正過,勸諫過,然而他終究無法改變耶律洪基的決定。

  一個國家強盛起來很難很難,不知需要多少仁人志士的捨生忘死,篳路藍縷,耗費幾代人的生命和精血才能讓它艱難地爬到巔峯。

  可一個國家的衰敗卻太容易了,有時候或許只要一場天災,或是帝王一個錯誤的決定,以及無法阻擋的從根子上的腐爛。

  耶律淳現在已明顯感覺到,此戰過後,遼國必將陷入風雨飄搖之中,國邭鈹氮q如下坡狂奔的馬車,無論如何都拉不回來,剎不住車。

  一個時辰的等待,對耶律淳和遼軍將士都是煎熬的。

  軍心士氣已降到了冰點,隊伍裏不時傳來將士們恐懼的哭嚎聲,嘶吼聲,咒罵聲。

  耶律淳仍舊面無表情,他很清楚第二次衝鋒也將以失敗告終,可他必須要執行,來自帝王的嚴旨,就算明知是錯,也必須執行下去。

  一個時辰過去,遼軍將士越來越絕望,而耶律淳鐵石心腸,正要下令擂鼓吹號,發起衝鋒的信號。

  這時一名斥候神情慌張地策馬趕來。

  “稟郡王!析津府緊急軍情!五千宋軍兵臨析津府城下,對城池發起了進攻,宋軍裝備火器,城池守軍不敢冒頭,他們在火器的掩護下,已經開始攻城了!”

  耶律淳身軀一晃,差點從馬上栽下。

  接着耶律淳瞋目裂眥,終於失去了平日的冷靜淡定。

  析津府是遼國南京,包括國都上京在內,遼國共有五京,析津府是其中之一,而且析津府更位於燕雲十六州的範圍內。

  析津府若失,就等於燕雲十六州已落入宋軍的實際掌控,耶律淳將會面臨怎樣的懲罰,他自己都不敢想。

  現在與宋軍交不交戰根本已不重要,耶律淳要爲自己和家人求得生機。

  耶律淳雙目赤紅,當即厲聲嘶吼:“傳令,全軍後撤,回援析津府!快!”

  於是,本來嚴陣以待,準備對宋軍發起第二次衝鋒的遼軍陣內,突然傳出一陣急促的鳴金聲。

  隨着金鐵刺耳的敲擊,所有遼軍將士如潮水般退卻,非常倉促慌張地後撤,朝析津府方向策馬狂奔,陣型隊列都已變得散亂無章,猶如一支烏合之小�

  宋軍陣內,種建中目光冷冽地看着遼軍退卻,嘴角微微一勾。

  “耶律淳,你終究還是做出了選擇,很好!”種建中喃喃道:“遼國自此以後,敗勢已定,我大宋……終於翻身了!”

  雙目不知何故,突然湧出了淚水,種建中仰頭望天,看着灰濛陰沉的天空,天上那一輪並不刺眼的暗淡白日,彷彿百年來葬身遼人刀下的英靈。

  英靈告慰,天已放晴。

  “傳令,留下兩千人馬打掃戰場,殿下有令,不留俘虜。”

  種建中接着道:“其餘的一萬兵馬追擊遼軍,直至析津府城下,與張嶸所部南北夾擊,務必全殲遼軍,活捉耶律淳!”

  節奏急促的戰鼓擂響,與遼軍倉惶北撤的景象不同的是,一萬宋軍舉臂歡呼,然後整理槍械彈藥,在將領的指揮下,將士們氣勢如虹地向前追擊,前鋒已死咬着遼軍不放,一陣陣槍聲再次響起。

  須臾之間,慘烈的戰場上突然變得空蕩蕩,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身,以及雙方倒地不起的傷兵。

第564章 捷報抵營

  慘烈如人間煉獄的戰場上,兩千宋軍將士正在打掃戰場。

  這場仗,宋軍折損近三千人,被遼軍突破第一防線後,宋軍的火器發揮不了作用,只能近身刀劍相搏,這是宋軍折損的主要原因。

  一萬宋軍隨着種建中追擊耶律淳的殘兵,剩下的兩千人沉默地抬着戰死袍澤的屍首,將他們的屍身聚集一處,臉上覆蓋白布,有些肢體殘缺的,也盡力將殘肢找回,拼湊。

  滿地的鮮血與腳下的泥土混雜在一起,走在地上竟有些泥濘。

  一面殘破的軍旗斜插在地上,隨着秋風微微拂動,秋風掀開了戰死將士臉上的白布,露出他們的遺容,像母親悲絕的手,最後一次輕拂孩子的臉龐,默默地告別。

  折損的三千宋軍,戰死的有大部分,還有一部分受傷了,傷情不一,他們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有的手腳被砍斷,被袍澤們抬到陰涼處,隨軍的大夫們忙得滿頭大汗,來回救治。

  戰場的慘狀,龍衛營將士們已看得多了,人都有些麻木。

  他們只是木然地搬咦排蹪傻膶粕恚ё呤軅娜耍葘⒓悍降呐蹪闪侠砬宄幔啪従彴纬隽说丁�

  接下來,他們要清場了,也就是戰後的補刀。

  將士們排成一字,如人牆緩緩向前移動,每遇到一名倒地的遼軍,不論死活都朝他的身體猛戳幾刀。

  有些遼軍耍小聰明,企圖混在屍體中矇混過關,幾刀戳下去,矇混的遼軍徹底死透了。

  戰場上不時傳來慘叫聲,那是裝死或是受傷的遼軍被龍衛營將士補了刀,如此密集的打掃下,裝死的人是不可能逃出生天的。

  於是遠處裝死的少數遼軍見勢不妙,立馬從屍堆中跳起來,朝遠處狂奔逃命,然後在一聲槍響中倒地。

  一名宋軍放下槍,狠狠呸了一聲,罵道:“狗雜碎,以爲裝死就能逃過一劫?”

  旁邊的一名宋軍嘆道:“幸好是咱們勝了,不然被補刀的就是咱們了。”

  “咱們當然能勝,從今以後都不可能敗,”剛纔放槍的宋軍拍了拍手中的燧發槍,傲然道:“有這玩意兒在手,天下誰是咱們龍衛營的對手?”

  話音剛落,後腦勺被人猛地拍了一記,這名軍士大怒,扭頭望去,立馬神情一變。

  “呵呵,都頭。”軍士討好地一笑。

  都頭冷着臉盯着他,道:“剛纔那句話,以後永遠都不準說,什麼叫‘天下誰是咱們龍衛營的對手’?”

  軍士愕然:“我說錯了?哪裏不對?”

  都頭冷冷道:“你應該說,天下誰是我大宋王師的對手,沒事不要亂打龍衛營的招牌,被有心人聽到了,平白給郡王殿下招惹麻煩。”

  軍士是個文盲,根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愈發不解地道:“有何區別?”

  “區別大了,你只說龍衛營,不提我大宋王師,說出去別人會參劾郡王殿下擁兵自重,威脅朝廷,明白麼?豬腦子!”

  軍士一臉懵懂,他只是個普通的行伍漢子,這種很敏感的話題,都頭哪怕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他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都頭,小人沒讀過書,字都不認識,啥叫‘擁兵自重’呀?”軍士討好地問道。

  都頭顯然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根本懶得解釋:“別問,我說了你也不懂,總之,以後不管何時何地,打出去的旗號是‘大宋王師’,儘量少提‘龍衛營’,莫給咱們郡王殿下招惹麻煩,知道麼?”

  軍士傻傻地點頭應了。

  都頭環視一週,沉聲道:“你們也一樣,勝仗打多了,慣你們一身臭毛病,沒有殿下造的火器,你們算個屁!出去後別讓我聽到你們驕縱欺凌百姓,壞了殿下和龍衛營的名聲,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周圍的將士們紛紛應了。

  說話間,打掃補刀的隊伍仍在緩緩向前移動,這種拉網式的搜索,根本不可能有人倖免。

  一名遼軍從屍堆裏跳出來,補刀的宋軍好整以暇地端起槍,瞄準了他的後背。

  誰知這名遼軍卻轉身撲通朝宋軍跪下,嚎啕大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用契丹話囇Y咕嚕說着什麼,卻沒人聽懂。

  再看這名遼軍,年紀顯然有點大了,至少四五十歲,容貌盡顯老態,跪在地上哭得傷心,不住地磕頭。

  人與人的溝通不一定需要語言,宋軍將士們看這名遼軍的動作就知道,他一定是在求饒,大約還在哭訴家裏有老有小,他的家人需要他活着回去。

  打掃戰場的宋軍將士們目光平靜地注視着他。

  剛纔說話的都頭卻幾步上前,上下打量這名遼軍一番,隨即下一刻,都頭猛地抽刀,雪白的刀刃劃過遼軍的脖子,片刻後,遼軍倒地氣絕。

  都頭收刀,目光冰冷,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轉身看着麾下的將士,都頭緩緩道:“殿下有令,不留俘虜。無論多可憐的敵人,他們也是敵人!就在不久前,他們曾舉刀殺過咱們的袍澤,現在一副可憐樣,你們就心慈手軟了?不爭氣的東西!”

  恨恨罵了幾句髒話,都頭一揮手:“繼續搜索!”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都頭卻停在原地,仰頭默默地看着灰濛濛的天空,一聲長嘆。

  “何時何日,天下太平?”都頭喃喃地道:“我也有家人,等着我活着回去呢。”

  問天不語,秋風無聲,只是輕輕地拂過他染血的鐵甲徵袍。

  …………

  兩日後,一道軍報風馳電掣,趕到拒馬河南岸大營。

  趙孝騫坐在正堂內,拆開了打着火漆的軍報,上面只有簡短的幾句話。

  趙孝騫上下掃了一遍,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將軍報遞給旁邊的許將。

  “衝元先生,這是種建中的報捷軍報,你看看。”

  自從身邊多了一位政委似的副使後,趙孝騫像個習慣喫獨食的饕餮,卻不得不與人分享。一切與軍隊戰事有關的公文軍報,自己過目之後都必須再交給許將看一眼。

  主打一個光明磊落,啥事都不瞞他。

  最初有點不習慣,現在已經接受了。朝廷眼線嘛,必須尊敬。

  許將接過軍報,認真地看了好幾遍,確定之後頓時露出驚喜之色,猛地一拍桌子,笑道:“好好!老夫第一次欣聞捷報,種將軍壯哉!龍衛營壯哉!”

  種建中的軍報內容很簡潔,紹聖二年九月十八,麾下兩萬龍衛營將士在析津府南面五十里外,擊潰四萬遼軍。

  麾下副將張嶸另領五千偏師,繞道析津府,在宋遼兩軍正面決戰之時,五千偏師突然對析津府城發起佯攻,城內一萬遼軍驚慌失措,固守不出。

  遼國南京留守耶律淳在與大宋王師正面交戰時,驚聞宋軍攻城,急忙止戰後撤,率剩餘近兩萬遼軍馳援析津府。

  種建中率部一萬追擊,在析津府城外,種建中和張嶸各率所部對耶律淳南北夾擊。

  在火器的攻勢下,遼軍死傷慘重,耶律淳抵抗無力,最後丟下一萬餘遼軍屍首,狼狽逃回析津府,從此緊閉城門,固守不出。

  至此,遼國三路進犯大宋的兵馬,其中的中路析津府兵馬已被殲滅大半,經此一戰,遼軍折損三萬餘,達到了趙孝騫戰前定下的,最大限度殲滅遼軍有生力量的戰略目標。

  現在遼國析津府周圍的殘敵已被肅清,而析津府城內的遼軍不足兩萬人,種建中所部龍衛營已將城池圍住,等候趙孝騫的命令。

  “殲滅遼軍三萬餘,好好!”許將樂得捋須哈哈大笑,忍不住多看了幾遍軍報,逐字逐句地看清楚了,甚至將每個字都背下來了。

  “子安大才,不負聖恩,龍衛營將士也都是精銳驍勇之師,都是響噹噹的好漢!大宋有此王師,何愁天下不定,何愁不能滅亡遼國,一統江山!”

  趙孝騫對這道捷報倒是沒怎麼驚喜,神情很淡然。

  畢竟以前的勝利太耀眼,這場勝利比起來就有點不夠看了。

  “一場小勝而已,衝元先生不必這麼激動,東西兩路已準備動手了,咱們且再等幾日,看折可適和宗澤會給咱們怎樣的驚喜吧。”

  許將捋須笑道:“種將軍這一路已經給了足夠的驚喜了,哈哈!捷報若傳回汴京,官家還不知如何高興呢。”

  說着許將又看了趙孝騫一眼,道:“汴京的勾欄裏,說書先生們約莫又要忙起來了,河間郡王殿下再次平遼,靠着子安的故事,先生們又要多賺不少錢財。”

  趙孝騫苦笑道:“滿城的說書先生全都在胡說八道,我都想報官把他們抓起來了。”

  “民間市井之戲爾,子安何必跟百姓較真,老夫當初也在勾欄裏坐了很久,聽子安平遼的故事時,也曾幾番熱血沸騰,喝彩叫好。”

  垂頭看了一眼軍報,許將突然問道:“種建中所部已將析津府圍起來了,耶律淳固守城池不出,接下來子安是否要下令種建中攻城,拿下遼國的南京?”

  趙孝騫搖頭:“種建中折損了三千兵馬,只剩了一萬多人,這點人拿不下析津府,有火器也難辦。再說如若拿下析津府,勢必引起遼國震動,給這場戰局帶來不可測的變數,弊大於利。”

  “先讓種建中按兵不動,只管圍城,不讓析津府的遼軍馳援東西兩路,讓折可適和宗澤先把事兒辦了再說。”

第565章 暗藏機�

  對此戰的佈局和戰略戰術,趙孝騫的腦海裏是有清晰的思路的。

  這一次,他並不在乎佔領遼國多少土地城池,秩终撸辉谝坏匾挥缰檬А�

  他要的是儘量殲滅遼軍,只有這一個目標。

  通過這一戰,如果能將遼國的軍事力量狠狠削弱一大截,那麼對以後的戰略是非常有利的,盤活宋遼這局棋,就看這一戰能殺多少遼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