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他像舊文明最後的孤勇守護者,用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義無反顧地向新文明發起最後的悲壯的衝鋒。
他知道自己會倒在衝鋒的路上,但他仍悍然不懼,因爲對面的新世界,不是屬於他的世界。
…………
宋軍,一萬五千人的隊伍向北開拔。
種建中騎馬行在隊伍中間,浩浩蕩蕩疾馳的隊伍,揚起漫天煙塵,塵煙滾滾中殺氣若隱若現。
斥候快馬接踵而至,稟報最新的軍情後又匆匆上馬離去,種建中在斥候不斷稟報的軍情裏,不停調整着交戰的思路。
“報——!種將軍,遼軍四萬兵馬已出營,向南開拔,與我軍迎面而來,一個時辰後,兩軍遭遇地點可能在蛇頭山附近。”
“報——!遼軍陣式調整,左右各分出一萬騎兵,向蛇頭山方向包抄,極可能對我軍形成左中右三路合圍!”
種建中眉目平靜,對紛至沓來的軍情毫不所動,他有足夠的自信應付遼軍的一切動向和部署。
扭頭望向旁邊的副將張嶸,張嶸是昨日被種建中調來臨時任爲副將的,種建中看重的是張嶸性格靈活油滑,這樣的人在正面戰場上或許不堪用,但在玩弄陰衷幱嫹矫鎱s很有天賦。
“張嶸,你馬上去接管今早繞到析津府北面的那五千兵馬。”種建中道。
昨日有個豬腦子將領提議圍三闕一,種建中當即讓他領五千兵馬提前出發,繞過析津府,在北面攔截戰後潰敗的遼軍。
現在耶律淳率四萬遼軍傾巢而出,種建中突然察覺機會來了,毫不猶豫地改變了戰術。
張嶸卻是一愣:“末將接管那支兵馬作甚?”
種建中緩緩道:“四萬遼軍傾巢而出,析津府城必然空虛,你領那五千人攻城!”
張嶸大喫一驚:“五千人馬攻遼國南京?”
種建中微微一笑:“怕了?”
張嶸脖子一梗:“我怕個啥!末將只是擔心攻不下來……”
析津府是遼國南京,正常情況下,城池的守備兵馬至少兩萬以上,但種建中卻算準了耶律淳的心思,他要全力應對宋軍的火器,必然不敢掉以輕心,所以肯定會盡量抽調所有能用的兵馬。
面對宋軍的火器,除了人海添油戰術,目前沒有別的法子,耶律淳與宋軍多次交手,大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此時的析津府留守的人馬一定不多,留下一萬常規守備軍頂天了。
見張嶸有點憂慮的模樣,種建中笑道:“不一定非要你攻下析津府,你只需要對析津府做出佯攻之勢,並且讓消息傳到耶律淳耳中,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張嶸恍然大悟:“圍魏救趙?聲東擊西?”
種建中冷着臉道:“無知就不要到處炫耀,亂用兵法很丟臉的。”
張嶸臉色赧然,又道:“將軍的意思就是,用我軍繞道攻城的消息,牽制耶律淳的四萬遼軍,影響他的陣前決策,種將軍是這個意思吧?”
種建中點點頭:“可以這麼理解。遼軍主力與我軍決戰蛇頭山,析津府卻被我軍攻城,老夫很想看看耶律淳是何反應,撤軍救援析津府是死,不救也是死,呵呵。”
“如果留守析津府的守軍出城與我軍交戰咋辦?”
種建中沉下臉道:“老夫求之不得!如果守軍出城交戰,那就佯攻改成實戰,索性拿下析津府,能辦到嗎?”
張嶸興奮莫名,挺胸大聲道:“能!”
種建中微笑道:“若時吲R頭,真讓你拿下了析津府,嘖!克遼國南京啊,這麼大的功勞,殿下都不知該如何賞你了。”
張嶸渾身劇烈抽搐起來,如同發了羊癲瘋:“末將,末將……哇哈哈哈哈!”
一記大逼兜無情地打碎了張嶸的美夢。
種建中冷下臉道:“還不快去,發什麼癔症呢!”
一個時辰後,蛇頭山平原。
兩軍終究還是遭遇了。
宋遼兩軍相距數里之外,耶律淳眯眼看着遠處陣型嚴整的宋軍方陣,作爲經驗豐富的老將,只需用眼一掃,便大概知道對方的兵力人數。
“一萬多人,倒是不少……”耶律淳喃喃自語,表情依然凝重,沒有半點輕視的意思。
宋軍人數雖少,但耶律淳很清楚,雙方一旦交戰,宋軍的火器完全可以碾壓遼軍,遼軍只能以人海添油戰術往前衝,想要勝利,唯一的希望是在己方兵馬全部消耗之前,衝破宋軍的第一道陣線。
一個只有主帥才知道的殘酷事實是,今日麾下的四萬遼軍,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爲勝利擋槍子兒的炮灰。
或許,不止是絕大部分。
耶律淳抿了抿脣,空曠寂靜的平原上,兩軍遙遙對陣,蕭瑟的秋風呼嘯而過,身後的帥旗獵獵舞動。
“擂鼓,吹號,準備進攻!”耶律淳下令。
第561章 宋軍政委
冗長的長牛角號在平原上嗚咽吹響,仿若人間蒼生的喪曲,天地爲之低昂悲鳴。
遼軍從陣列內策馬而出,剛開始時速度並不快,如同閒庭信步般悠閒。
隨着戰鼓和號角的節奏越來越快,遼軍騎兵彷彿被節奏所控制,漸漸提高了速度。
奔行兩裏的距離後,遼軍徹底放開了速度,用力地抽打戰馬,馬兒喫痛,瘋了似的朝宋軍陣地狂奔起來。
繞是如此,數萬人同時衝鋒的畫面裏,遼軍在保持疾馳速度的同時,陣型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雜亂。
兩萬人如同一個整體,如果從上空俯視,遼軍衝鋒的陣型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箭頭,狠狠地插向宋軍陣地。
不得不承認,曾經天下無敵的遼軍,果然名不虛傳,在冷兵器時代,他們絕對有着無堅不摧的能力,他們有實力主宰戰場的勝負。
然而,現在的遼軍終究生不逢時。
他們與趙孝騫出生在同一個時代,或許便已註定了他們黯然退場的宿命。
兩萬遼軍同時衝鋒,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一片遮天蔽日的巨浪,狠狠拍向岸邊,那種彷彿面對天威神罰般的無力感,沒經歷過的人不會明白。
然而宋軍陣中,將士們卻巋然不動,只是默默垂頭最後一次檢查手中的燧發槍,確定每個機件,每一枚彈藥沒問題,然後裝膛,端槍。
每個人都無所畏懼,面對鋪天蓋地衝來的遼軍,龍衛營將士渾若無視,一絲不苟地嚴格執行着操練典冊上的每一個步驟。
平日操練時,將領們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教導將士,不管多少敵人對自己發起衝鋒,絕對不要慌亂,因爲那是敵人一生中最後的瘋狂。
相信你們手中的武器,相信袍澤聚合起來的力量,相信將軍的每一道軍令,更要相信自己堅如磐石般的戰鬥意志。
這些加起來,足夠擊潰任何敵人。
種建中所部這支兵馬,全都是龍衛營的老兵,前面兩次大敗遼軍,就是這支兵馬的光輝戰績,所以此刻面對遼軍狀若瘋狂的衝鋒,龍衛營將士依舊不慌不忙。
他們每個人都擊殺過遼軍,他們很清楚遼軍瘋狂衝鋒的背後,隱藏着怎樣虛弱的實力。
敵人們,時代不同了!
“全體聽令!裝彈,端槍,第一排準備——!”第一道陣線上,宋軍將領悍然下令。
衝鋒的遼軍已快接近燧發槍的射程了,龍衛營將士這纔不慌不忙地端起了槍,對面是驚雷般的馬蹄聲,而宋軍的陣地裏卻是一片寂靜且從容。
眼看最前方的遼軍已然進入了射程,宋軍將領目光冰冷地注視着。
片刻後,進入射程的遼軍越來越多,宋軍將領才猛地一揮手:“放!”
轟然巨響,硝煙嫋嫋。
無數遼軍將士和戰馬被擊中,重重地栽倒,眨眼間被後面的袍澤馬蹄踐踏成泥。
沒死的遼軍繼續衝鋒,速度絲毫不減,前排的遼軍抽出弓箭,遠遠地朝宋軍陣地內拉弓射箭。
可惜此時距離宋軍甚遠,弓箭的射程最多隻有一百二十步,箭矢距離宋軍陣地還有兩三百步便頹然落下,虛弱地斜插在泥土裏。
衝鋒的遼軍將士心若死灰,他們終於嚐到無能爲力只能被單方面屠殺的無力感。
儘管仍在飛速衝鋒,可隊伍裏的士氣卻陡然降了下來,每個人的心中一片冰涼,絕望的恐懼徽衷诿總�人的頭頂。
還未與宋軍短兵相接,仍在氣勢磅礴的衝鋒之時,遼軍的隊伍裏已然出現了逃兵。
逃兵首先出現在衝鋒陣列的側翼,徹底膽寒的遼軍將士悄悄地撥轉馬頭,疾馳向另一個方向,此刻他們什麼都不顧,只求能平安脫離戰場。
督戰的遼將大怒,搭弓射箭當即陣前斬殺了許多逃兵,可是仍然無法阻止更多的將士逃向另一個方向。
宋軍陣內,四段式列陣射擊仍在繼續收割遼軍的人命,將士們的動作依舊有條不紊,冷靜且從容,一絲不苟地執行着將領的每一道命令。
哪怕衝鋒的遼軍在付出巨大的傷亡後,距離宋軍已越來越近,哪怕他們已能清晰地看到第一個遼軍冒着瘋狂森然殺意的眼神,龍衛營將士們依然無懼,端槍,擊發,後撤,第二排跟上,繼續端槍,擊發……
後軍陣中,種建中披戴鎧甲,目光冰冷地注視着前方戰場,面無表情地看着一片片遼軍在槍口前倒下。
“報——!種將軍,遼軍兩萬兵馬從左右翼包抄而來。”
種建中不假思索地道:“中軍分兵六千,左右各三千,列陣擊敵。”
“是!”
種建中目光稍抬,望向數里外的遼軍後陣。
後陣裏,依稀可見一面碩大的帥旗迎風飄動,帥旗下靜靜地佇立着一道孤獨又不甘的身影。
種建中凝視許久,喃喃地道:“耶律淳,我大宋能隱忍百年,接下來的歲月,你遼國是否也能隱忍屈辱?”
…………
拒馬河南岸大營。
趙孝騫縱是不關心前線戰事,但一撥撥飛馬趕來的斥候還是將前線戰況事無鉅細地稟報。
原本趙孝騫的態度通常是回覆一句“知道了”,便將斥候打發走。
可是今日不行了。
官署正堂內,許將一臉譴責地瞪着他,尤其見不得趙孝騫這般漠不關心的懶散樣子。
但凡趙孝騫對斥候的態度稍有敷衍,許將便痛心疾首,然後開始苦口婆心的勸說。
子安啊,你不要這樣,你是一軍主帥,對戰事稍微上點心可好?
子安啊,你這個樣子若傳到汴京朝堂,是會被參劾的,態度太不端正了。
子安啊,你說實話,是不是看不起遼軍?或者說,你根本看不起所有人,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當許將在趙孝騫面前唸叨了大約一個時辰後,趙孝騫終於受不了了。
生平第一次,他非常端正地向許將認錯,並保證接下來一定盡心盡力指揮戰事。
當初在汴京福寧殿,當趙煦選許將爲副使時,趙孝騫還有點開心,畢竟許將在朝中風評不錯,而且又是狀元公,爲人謙遜溫和,是有口皆碑的儒雅君子。
現在趙孝騫後悔了,也沒人告訴他,儒雅君子長了一張碎嘴子啊。
面對如唐僧般喋喋不休嘮叨的許將,身體健康的趙孝騫頭疼欲裂,想叫救護車,想做核磁共振……
“我,我……尿急,欲更衣,衝元先生且安坐。”趙孝騫臉色難看,果斷使出尿遁大法。
抬步剛走,便被許將拽住了袖子。
“老夫與你同去。”許將目光堅定地看着他。
趙孝騫的臉色更難看了:“又不是娘們兒,沒必要手牽着手一起尿尿吧?”
“不,老夫與你同去,萬一你跑了呢?”許將很不客氣地戳穿了他的心思。
趙孝騫老臉一熱,有點惱羞成怒:“我是一軍主帥,戰事激烈之時怎麼可能會跑?”
“不,你肯定會跑,你想躲開老夫,求個清靜,天黑才肯回來。”
趙孝騫驚愕:“你好清醒啊!”
許將嘴角一扯:“所以,老夫不能讓你如願。子安,一軍主帥應該在他該待的位置上,你的位置在哪裏?”
“……在茅房?”
“在帥帳啊!呋I帷幄,決勝千里,主帥居帥帳施令,一刻不敢懈怠啊!……真的是,我大宋怎會出了你這號人物,偏偏你這號人物居然還打了那麼多勝仗,老天瞎眼了!”
趙孝騫:“…………”
這要是換了旁人,此刻他的腦袋應該已經開瓢了吧?
可惜他不敢動許將,人家是文曲星君下凡,可不敢得罪神仙。
“衝元先生,咱們講講道理可好?”趙孝騫無奈地道。
許將微笑捋須:“老夫向來是個講道理的人,你說,老夫聽着。”
“是這樣的,先生大約以前沒有領過兵,沒有指揮大戰的經歷,其實一軍主帥不必什麼事都摻和的,戰前將戰略戰術佈置下去,給下面的將軍們一個目標,他們自己會發揮個人能力,單獨完成。”
“這樣的情況下,主帥只需要看結果便是,那種事無鉅細的微操做法,對我軍將士反而是不利的,只有身臨第一線的將軍才能做出正確的決斷,遠在後方的主帥對前線瞎尼瑪摻乎是會出人命的。”
“有道理!”許將讚許地點頭:“難怪子安能名震天下,被臣民景仰敬重,指揮大戰鎮定自若,年紀輕輕已有大將之風,老夫癡活大半生,卻遠不及子安也。”
趙孝騫鬆了口氣:“先生謬讚了,小子不過胡搞瞎搞,也不知怎麼就莫名其妙得了名聲,實在慚愧。”
許將卻話鋒一轉,道:“子安還欲更衣否?”
趙孝騫雙腿一夾:“倒是沒那麼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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