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見他的態度已在悄然間改變,趙孝騫暗自點頭,這次反水大約已被他摁下去了。
“子安兄,我錯了,我和家父不該生出不應有的心思,求子安兄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和家父保證從此對大宋忠心耿耿,絕不再叛。”
趙孝騫搖頭:“做錯要承認,捱打要立正。生出叛心就該懲戒,若不給個深刻的教訓,你們難道真以爲反叛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
蕭光敬急了:“子安兄待如何?”
“先吊着吧,回頭咱們聊完了,再抽三十鞭子,對了,今年楚王府供給蕭家的雪鹽斷貨,你們再賠我二十萬兩銀子。”
蕭光敬兩眼睜大:“還要賠銀子?”
趙孝騫微笑:“你們看重什麼,我就要你們賠什麼,很合理吧?下次如果你們父子覺得機會又來了,覺得我又拿捏不住你們了,不妨繼續反水,看我怎麼收拾你們就完了。”
二人一直聊着,蕭光敬仍舊以羞恥的姿勢掛在樹下。
心裏確實很疼,雪鹽斷貨一年,還要賠償二十萬兩,不得不說,這懲罰確實拿捏了蕭家的七寸。
這兩年蕭家因雪鹽的買賣,一家子手頭好不容易寬裕了一些,現在一夜回到解放前,趙孝騫的懲罰簡直殺人誅心。
蕭光敬現在很後悔,本來在上京好好當他的紈絝子弟,每日走馬章臺,喫喝玩樂,多麼快樂無憂的生活,就因爲他父親蕭兀納不甘心當棋子,結果翻車了。
尤其是賠償銀子的懲罰,更令蕭光敬難受,作爲紈絝子弟,花錢是他的強項,眼看因爲這件事,接下來的一年又要過上緊巴巴的日子了,此刻蕭光敬不敢責怪趙孝騫,卻對蕭兀納生出幾分怨恚之氣。
這筆損失,純純特麼自找的!
心疼半晌,蕭光敬突然眼睛一亮,期盼地道:“子安兄,我若有個重要情報拿出來,是否可以減免懲罰?”
趙孝騫毫不意外地點點頭,是了,這貨來汴京應該有兩手準備,如果篤定他不能起復,那就果斷反水,如果還能起復,便拿重要情報修補感情,左右都不喫虧。
眼睛微微一眯,趙孝騫冷笑道:“蕭光敬,你應該瞭解我的脾氣,這般時候了,你確定還要用情報拿捏我?還想跟我談條件?”
“呃,不敢不敢!”
“我這人,喜歡先嫖再付款,懂我的意思吧?你先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能不能減免懲罰,看我的心情,這纔是咱們聊天的正確打開方式。”
蕭光敬此時對他生出了懼意,回想從與趙孝騫相識至今,幾番交道下來,他從來沒佔過便宜,只有喫虧的份,在趙孝騫面前根本掌握不了主動權。
蕭光敬認命地嘆了口氣,道:“好,我說。”
“子安兄,遼國已有大動作,陛下已調動了十萬兵馬,向析津府集結,打算接下來對大宋動手,收復曾經的失地,並一舉攻佔真定府,陛下深恨大宋數敗遼軍,決意攻佔真定府後,屠盡城內官員百姓,一個不留。”
趙孝騫眼皮一跳,當即坐直了身子,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遼軍要反攻了?誰給耶律洪基的勇氣?”
蕭光敬雙臂被吊,只能朝趙孝騫揚了揚下巴:“正是子安兄給他的勇氣。”
“爲何?我最近招惹他了?”
蕭光敬苦笑道:“子安兄被大宋皇帝罷官,這件事已傳到上京了,陛下當時緊急召見羣臣議事,議的是就是子安兄被罷官一事。”
趙孝騫終於懂了:“耶律洪基覺得我被罷免了,他的機會來了?”
“是的。陛下所忌者,唯子安兄也,子安兄被罷免,遼國自然有勇氣再興刀兵,收復失地。”
雖然消息有些震驚,但趙孝騫還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我竟如此重要?”趙孝騫喃喃道。
蕭光敬急忙馬屁奉上:“子安兄當然重要,你已被遼國君臣深深忌憚,有你在,遼國絕不敢動一兵一卒,你若不在,遼國便放開手腳,再無所懼。”
趙孝騫臉頰泛光,對男人來說,能被敵人如此忌憚和重視,確實夠吹一輩子了。
“遼軍調動十萬兵馬,打算如何反撲?”趙孝騫突然問道。
蕭光敬想了想,道:“當時我父親也參與了議事,好像是分作三批,東西方向各三萬,分撲大宋的太原府和大名府。”
“中間的四萬兵馬屯於析津府,只待東西戰線逼迫龍衛營分兵馳援,四萬兵馬便直撲真定府,一舉拿下城池。”
趙孝騫點頭,蕭光敬總算說出了一點有價值的東西。
遼國君臣制定的戰術是沒錯的,手段確實狠辣,不過他們忽略了其中的變數,變數不僅是蕭家父子,也有龍衛營,以及真定府的廂軍。
在遼國君臣的印象裏,大宋之所以厲害,除了趙孝騫之外,唯一忌憚的就是龍衛營的火器,只要搞定了這兩樣,大宋還是當年的大宋,一擊即潰,不堪與敵。
所以他們纔有如此大的信心,打真定府的主意。
他們沒想到的是,趙孝騫赴任真定府後,改變了很多人和事,他的改變不僅是軍事上,也有軍心民心。
他已給真定府的軍隊和百姓注入了一股力量,這股力量無形無蹤,但它確實存在,那是一種不甘引頸就戮的精神。
無論當地的廂軍,還是當地的百姓,都與往年不一樣了,他們不再懦弱,他們會拿起刀劍,誓死保護城池和家園。
遼國君臣大約是估算不到這個變化。
想要拿下真定府,就算大宋朝廷沒有援兵,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遼軍打算何時動手?”趙孝騫突然問道。
蕭光敬想了想,道:“我從上京到汴京,路上用了十來天,遼國調動十萬兵馬是大事,籌備的時間比較長,算算日子,大約還有半月纔會完成大軍集結。”
第548章 帷幄千里
蕭光敬提供的情報確實比較重要。
重要的不僅是遼國調動兵馬的消息,這些消息過不了幾日,相信大宋的斥候和皇城司都會知道。
但是遼國君臣的戰略意圖,戰術部署等等,卻是普通的斥候和皇城司無法刺探出來的情報。
就憑這一點,當初設局把蕭光敬引入套裏就沒白乾,這張廁紙終於有了價值。
趙孝騫的表情愈發嚴肅,他已感覺時間的緊迫性了。
兵貴神速,宋軍必須馬上做出反應,否則會陷入被動。
此時的蕭光敬還吊在樹下悠悠晃盪,這種尷尬的姿勢吊久了,蕭光敬的心理上居然適應了,開始時還有一點羞恥感,現在已很坦然,甚至覺得只有這樣纔是正確的聊天姿勢。
二人聊了半天,蕭光敬都沒主動要求把他放下來,由此可見,他好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趙孝騫有點急,他必須馬上進宮稟奏這個情報。
起身撣了撣灰塵,趙孝騫道:“你就吊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給你買幾個橘子。”
正要轉身離去,蕭光敬突然道:“子安兄,我提供的這個情報,能減免多少懲罰?”
趙孝騫嘖了一聲。
這貨果然不對勁,現在最在意的難道不應該是把他放下來嗎?結果人家習慣了這種姿勢,反而關心減免賠償……
“好吧,減你家十萬兩賠償。”趙孝騫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光敬雙臂被吊得有點麻木,卻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三句話,我讓男人給我減免了十萬兩。
隨即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哎?我怎麼還吊在半空中?
爲何我對這個羞恥的姿勢已有了一種習以爲常的心理?
蕭光敬急忙望向王府前庭裏圍觀的下人,道:“勞煩諸位,誰幫幫忙,把我放下來?”
一名下人扯了扯嘴角,道:“世子下令吊起來的人,王府誰有膽子敢放你下來?”
…………
延福宮,福寧殿。
趙孝騫進殿片刻後,數名宮人匆匆出宮,分赴汴京幾位大佬府邸。
半個時辰後,章惇,曾布,安燾,許將等重臣飛快入宮。
福寧殿內氣氛凝重,趙煦神情冷峻坐在首位,垂頭沉思。
趙孝騫坐在側位,一臉平靜地環視幾位重臣。
章惇有些焦急,只顧着觀察趙孝騫和安燾許將等人的神色,他雖是宰相,但他的長項是處理內政,軍事上的事不說一竅不通,但比起安燾許將等幾位樞密院大佬,還是差了點火候。
良久,趙煦呼出一口氣,苦笑道:“沒想到子安闖了一回禍,反倒教遼國抓住了機會,這一點朕委實是始料未及。”
趙孝騫也苦笑道:“臣也沒想到遼帝傩牟凰溃粌H謩澐磽涫栈厥У兀�打算攻下真定府,屠盡全城。臣以爲遼軍兩敗之後,應該能老實一兩年,結果不到半年就覺得自己又行了。”
安燾捋須微笑道:“遼國君臣一朝得知殿下被罷官,馬上就反撲,這也說明郡王殿下在真定府虎威猶存,戍邊鎮敵有功,是名副其實的大宋砥柱之臣。”
趙孝騫眯眼朝安燾呵呵一笑。
老頭兒年紀老邁,但人老成精,說話是真好聽。
趙煦扭頭望向趙孝騫,道:“你是戍邊主帥,說說你的想法。”
趙孝騫愕然:“官家,臣已被罷免了啊……”
趙煦瞥了在座羣臣一眼,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現在官復原職了,莫再矯情,軍情緊急,趕緊說。”
趙孝騫也不敢玩笑了,想了想,道:“距離遼軍十萬兵馬集結還有半月,但時間上恐怕對我王師不夠,畢竟我們要調動兵馬奔赴真定府,花費的時間比遼軍更久,還沒開戰便已陷入被動。”
“所以臣以爲,應該馬上派出快馬,將此情報告之種建中,令他整頓龍衛營兵馬,先擋一陣,爲我王師馳援爭取時間。”
趙煦皺眉:“龍衛營只有三萬人,擋得住嗎?”
“理論上擋得住,但要看遼軍的戰術,不過以臣的意思,咱們不能被遼軍牽着鼻子走,趁着遼軍尚未完成集結,龍衛營應主動出擊。”
安燾期待地看着他:“殿下有何妙計?”
“呃,妙計談不上,兵來將擋而已,”趙孝騫笑了笑,道:“遼軍此次進犯,分成東西中三個部分,趁着三個部分還在集結,龍衛營三萬兵馬可北渡拒馬河,向析津府突襲。”
“不出意外的話,析津府是中路,最多四萬兵馬,我龍衛營三萬將士裝備火器,有把握殲之,就算沒有全殲,能殲滅大半也達到目的了。”
安燾和許將聞言,異口同聲道:“好主意!”
兩位一個是樞密院使,另一個是知樞密院事,對軍事自然精通,趙孝騫的這個主意,只有行家才知其中的深意。
深意不是殲滅遼軍多少兵馬,而是打亂遼軍的戰略意圖。
析津府是中路,中路若被龍衛營打成了篩子,從戰線上來說,算是把另外的東西兩路攔腰截斷了。
首尾不能相顧,是軍事上的大忌。
所以龍衛營直撲析津府,不論殲敵多少,都能完全打亂遼軍的戰略意圖。
什麼東西攻打太原府和大名府,吸引龍衛營分兵救東西,中路南渡拒馬河,攻打真定府……隨着龍衛營的主動出擊,這些戰略意圖將會瞬間化爲泡影,遼軍一夜之間必將陷入被動。
這便是爲何安燾和許將異口同聲叫好的原因,二人叫好後,一臉讚許地看着趙孝騫,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掩飾不住。
不得不說,在真定府戍邊大半年,趙孝騫自己也成長了,他已成爲一名合格的主帥,具有了主帥的格局和戰略眼光。
這是屬於他個人的成長,並非從前世帶來的本事。
“不愧是鎮守北疆,威懾遼國的鎮邊主帥,老夫服氣了,大宋有此棟樑,何愁天下不定,”安燾捋須大笑幾聲,隨即朝趙煦躬身一禮:“得此英才,臣爲官家賀,爲大宋社稷賀。”
見有人誇自己的宗親兄弟,趙煦的家族血脈瞬間覺醒,頓時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得瑟地大笑。
“安老言重了,子安還年輕,缺點還多着呢,莫寵壞了年輕人。”趙煦一臉長輩的微笑自謙道。
你特麼是不是沒搞清自己的輩分?
拋開皇帝的身份不論,你只是兄長,不是長輩,憑啥一副明明感到自豪,偏偏一副謙遜不足誇的死樣子,噁心死了!
見趙煦笑得高興,在座的另外幾位重臣也露出了微笑,紛紛附和安燾的話,人情世故方面拿捏得死死的。
安燾繼續道:“郡王殿下一計而擾亂遼軍戰術,化被動爲主動,並且不需要付出太多代價,臣以爲此計可行。”
章惇不懂軍事,趙煦自動忽略了他,望向曾布和許將兩位樞密院大佬。
二人思索一陣,也情不自禁地點頭。
“臣附和安老之議,郡王殿下此計甚妙,而且應該是最佳的應對之法了。”
趙煦道:“既然諸公都不反對,那麼便按此而行吧,兵部馬上派出快馬,飛赴龍衛營,告訴種建中整頓兵馬備戰,五日後北渡拒馬河,對遼國析津府發起突襲!”
說着趙煦又看着趙孝騫,笑道:“朕心疼子安戍邊辛苦,本打算讓你在汴京多清閒幾日,如今看來,子安怕是清閒不了了,你必須馬上北上,接過種建中的指揮權,此戰重大,子安必須親自指揮。”
趙孝騫起身長揖道:“臣願爲官家分憂,報效社稷,不言辛苦。”
趙煦又道:“朕令你在汴京上三軍中挑選八萬兵馬,進展如何?”
“進展喜人啊官家!”趙孝騫不假思索地道。
趙煦和腥艘徽督小斑M展喜人”?你特麼跟這兒糊弄呢?具體數據呢?
趙煦的眼神頓時不善地盯着趙孝騫。
趙孝騫頭皮一麻,這幾日懶散得有點過分,挑選上三軍的事一直進行得不慌不忙,他的計劃是一個月內把這事兒辦完就夠了。
誰能想到耶律洪基這麼自信,戰敗沒多久突然又支棱起來了呢。
趙煦顯然並不昏庸,不是好糊弄的皇帝。
趙孝騫只好硬着頭皮道:“挑選八萬兵馬的事臣有點懈怠,本來打算一個月內辦完的,事發突然,如今的進展怕是……嗯,挑了一半還不到,臣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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