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37章

作者:贼眉鼠眼

  那麼多上諫的奏疏,其中一大半是新黨官員寫的,章惇總不能爲了趙孝騫而得罪自己的同黨吧?

  可章惇又很清楚官家的態度,他擺明了是要保趙孝騫的,皇帝做出的決定,宰相能怎麼辦?他敢跟官家對着幹嗎?

  再說趙孝騫能脫罪,章惇在其中出力不小,因爲這件事,章惇與趙孝騫的關係大爲緩和,可以說如今是章惇和趙孝騫的蜜月期。

  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章惇不想再次破壞,以趙孝騫的本事,將來他的權力只會越來越大,更要命的是,趙孝騫還很年輕,不出意外的話,章惇將來告老致仕時,趙孝騫正是如日中天。

  如果章惇還想有個善終的結局,不想致仕歸鄉的路上莫名其妙死於刺客的冷箭下,那麼現在最好不要得罪他。

  於是章惇思量許久,索性將所有的奏疏束之高閣,置之不理。

  主打一個冷暴力。

  輿論終歸有平息的那一天,等到朝堂上參劾趙孝騫的奏疏越來越少,最後絕跡之時,這件事差不多就算過去了。

  現在羣臣正是熱血上頭之時,不搭理他們,讓他們自己慢慢冷靜纔是最正確的做法。

  …………

  福寧殿內。

  趙煦和趙孝騫相對而坐,正在對酌。

  外面風急浪高,輿情漫天,奇怪的是,君臣二人卻好像根本沒受影響,二人飲酒閒聊很開心。

  “子安戍邊大半年,幸得有你,邊境方得安寧,如今遼國已不敢輕舉妄動,子安正好趁此機會在汴京好好休息一段日子,待朝中風聲平息,朕再將你官復原職,你還是要回真定府的。”趙煦舉杯笑道。

  趙孝騫急忙雙手捧杯,先乾爲敬,然後笑道:“官家的安排甚妥,臣其實早就想休息了,一直沒機會,這次闖禍反倒是給了我休息的理由。”

  趙煦搖頭道:“朕知道你累,但你休息不了多久,莫忘了,燕雲十六州還在遼人手裏,燕雲若不收復,朕寢食難安。將來子安你回到真定府後,便要着手辦這件事了。”

  提起燕雲十六州,趙煦不由有些興奮了,搓着手道:“如若一兩年內能收復燕雲十六州,朕覺得,遼國離亡國就不遠了……”

  “遼國若亡,接下來只剩西夏,西夏本已對大宋稱臣,將西夏納入我大宋疆域更是易如反掌,如此一來,天下便可在朕的手中一統。”

  “哈哈!朕豈不是成了大宋的中興之主?每年祭祀歷代先帝時,朕亦可昂首挺胸,在祖先牌位前稍微露一點得瑟之色,想必不過分吧?”

  趙煦越想越高興,對皇帝來說,金錢權力什麼的,對他的誘惑已不大了,他要的是面子,是功績,是青史留名。

  現在仔細一盤算,他想要的東西,有生之年很有可能實現,人生無憾了。

  見趙煦如此興奮,啥都沒幹成呢,臉上的得瑟之色已掩飾不住了,趙孝騫暗暗嘆了口氣,不得不給他潑一盆涼水。

  “官家,遼國就算滅亡了,大宋還有更棘手的敵人。”趙孝騫提醒道。

  趙煦一怔:“遼國西夏之外,還有敵人?誰還配做大宋的敵人?”

  趙孝騫一字一頓緩緩道:“有,正是如今遼國東北面的女真部落,它正在臥薪嚐膽,積蓄力量,若有一位卓越的領袖橫空出世,那麼女真部落的崛起勢不可擋,將來必成我大宋的勁敵。”

  “準確的說,女真部落其實已經崛起了,只是它隱藏得很好,遼人都沒察覺到而已。”

第536章 功邁先帝

  趙孝騫是開了掛的人,他不僅會造領先於這個世界的火器,也知道原來的歷史軌跡走向。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他,那麼大宋的結局會很遺憾。

  外面的敵人太多,太強大了。

  大宋朝堂都以爲世上最強的對手是遼國,所有人都沒想到,遼國跟別的敵人比起來,其實是個小卡拉米。

  崛起的女真和蒙古,最終爲大宋奏響了喪曲。

  具體的年月不太清楚,趙孝騫大致估算了一下,如今女真部落的完顏阿骨打,大約已嶄露頭角,快要統一女真諸部了。

  女真部落一旦統一,當他們團結起來,遼國根本不是女真的對手。

  因爲遼國暮氣已深,而女真,被遼國鎮壓多年,諸部落壯丁老少都揹負了血海深仇,以哀兵必死之心交鋒暮氣漸深的遼國,最終的結果誰都沒想到,女真部落居然贏了,遼國在女真的鐵蹄下轟然倒塌。

  這些真實發生的歷史,給人一種荒誕的宿命感。

  遼國不曾亡於多年宿敵大宋之手,卻意外地亡於一個生活在東北森林草原的遊牧部落。

  當女真部落改國號爲金,逐漸強大起來時,當時的大宋正處於歷史的十字路口,很不幸,大宋做錯了選擇題。

  它選擇了聯金抗遼。

  那時的宋遼,依舊輕視已經十分強大的金國,他們都以爲金國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只要聯合它滅亡了自己多年的宿敵,順手便可輕易滅掉金國。

  誰能想到,這個鄉下土包子竟是一頭噬人的猛虎,金國不僅滅了遼國,也對大宋造成了極大的威脅。

  後來的韓世忠,宗澤,岳飛,都在抗金的歷史中綻放着個人的光彩,同時也逃不脫註定的宿命。

  對趙孝騫的提醒,趙煦感到很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良久,趙煦噗嗤一笑:“子安莫鬧,軍國大事不可玩笑。”

  趙孝騫認真地道:“臣沒開玩笑。”

  趙煦皺眉:“女真部落?他們只是一羣生活在叢林裏的野人,你說他們是大宋的勁敵?”

  趙孝騫點頭:“是的,不出意外的話,如今的女真部落戰力非同一般,只不過在遼國的鎮壓下,他們在隱藏實力,伺機而發。”

  “他們的戰力比遼軍還厲害?”趙煦依舊不敢置信。

  趙孝騫嘆道:“女真部落被遼國鎮壓多年,部落裏的男女無不揹負血海深仇,一個抱着必死之心的部落,與日薄西山的遼國拼命,焉能不勝?”

  “官家,臣以爲大宋應該對女真部落充分重視起來,妥善利用遼國與女真部落的矛盾,咱們不僅要從中漁利,也要戒備打壓,不可使其坐大。”

  趙孝騫說到這裏,趙煦坐直了身子,神情肅穆,這個時候他終於重視起來了。

  “女真部落若已經強大,爲何至今還在隱忍?”

  趙孝騫嘆道:“或許,他們需要一個絕佳的時機,也或許,他們還沒完成內部的統一,他們需要一位卓越優秀的領袖,帶領他們走出森林,滅亡遼國。”

  趙煦沉默下來,思量許久,緩緩地道:“老實說,朕還是有點不敢相信,但子安向來言中無虛,既然你說女真部落已崛起,朕信你。不是信這件事,而是信你這個人。”

  趙孝騫感激地道:“臣謝官家信任。”

  趙煦皺眉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良久,突然道:“大宋當須防範於未然,皇城司該向遼國東北繼續滲透,深入女真部落的地盤,提前佈下眼線。”

  趙孝騫點頭:“臣以爲正應如此。”

  頓了頓,趙孝騫又道:“臣再提一個人名,其人叫‘完顏阿骨打’,如今應該二三十歲年紀,此人有雄才,如果可以,臣希望皇城司幫我帶句話,臣想與完顏阿骨打見一面,大宋可與女真部落聯手,共譁邕|。”

  趙煦好奇地道:“子安爲何對遠在天邊的女真部落如此熟悉?竟連他們部落內的具體人物都清清楚楚?”

  趙孝騫嘴角一扯。

  這話不好回答,總不能告訴趙煦我其實是個來自千年以後的掛逼……

  想了想,趙孝騫想到了合理的理由。

  “官家是否還記得蕭光敬?當初奉命出使大宋,被臣小小算計了一把,如今蕭家父子已爲我大宋效忠。”

  趙煦點頭,眼神複雜地瞥了他一眼:“子安說的‘小小算計’未免太謙虛了,你是不當人啊,蕭光敬若知當年的真相,怕是要跟你拼了。”

  趙孝騫急忙擺手:“沒那麼嚴重,無傷大雅的玩笑而已……”

  趙煦面色愈發古怪:“設計他掉進糞池,也是無傷大雅?”

  趙孝騫正色道:“此事與臣無關,官家萬不可再提。”

  趙煦噗嗤一聲,指着他哈哈大笑:“你啊,缺德的時候真的很招人恨的,以後不可再出這種齷齪主意,太噁心人了。”

  趙孝騫接着道:“蕭光敬的父親蕭兀納,去年還是遼國東北路統軍使,專門負責鎮壓女真部落,臣對女真部落的瞭解,大多是蕭光敬告之的。”

  趙煦想了想,道:“若女真部落果真如此厲害,接下來的事可交給子安決斷,如果大宋能爭取到與女真部落聯手,則遼國會陷入南北夾擊的劣勢裏,我大宋若取燕雲更容易了。”

  趙孝騫又道:“大宋與女真部落的聯手僅此一次,萬不可對他們太過信任,女真部落註定是大宋的敵人,而且非常強大,如果可以,滅亡遼國後,應該馬上對女真部落下手,除掉他們。”

  隨即趙孝騫道:“不過這應該是多年以後的事了,官家姑且聽之,記着臣今日說的話,未來或可成爲對外的總體戰略方向。”

  趙煦其實還是沒對女真部落足夠重視,他只是相信趙孝騫這個人,內心並不信一個遊牧部落能翻起多大的風浪。

  於是趙煦渾不在意地笑道:“朕有子安輔佐綢繆,從此無憂矣,朕說過,一切交給你辦,對女真部落是聯手還是翻臉,都由你決定,朕相信你的決斷一定是對的,因爲你從來沒錯過。”

  說完了正事,君臣又舉杯悠閒地飲酒。

  趙煦咂了咂嘴,道:“殿內只有咱倆,飲酒未免有些寡淡,不如宣太常寺歌舞助興如何?”

  趙孝騫苦笑道:“官家真是一點也不怕朝臣參劾啊,那些酸腐儒士的話鋒言辭,可是非常難聽,官家不必爲了一時歡愉,鬧得君臣不和,自己也置一肚子氣。”

  趙煦冷哼道:“朕已創下偌大的功績,縱是相比太祖太宗亦不遜色,如此聖明英武的朕,飲酒召歌舞助興怎麼了?朕就不能享受享受嗎?”

  趙孝騫愕然。

  飄了,這貨絕對是飄了。

  幾個菜啊,喝成這樣。

  什麼“創下偌大的功績”,你多大的功績敢跟太祖太宗比,不說比不比得過,這話讓外人聽見,非參你一個“不孝不仁,不敬祖宗”,噁心不死你。

  當然,嚴格來說,趙煦的話其實沒誇張,至少在他的治下,確實創下了不小的功績。

  僅只宋遼形勢轉守爲攻這一條,確實夠他得瑟了。

  趙孝騫忍不住勸道:“官家,事實歸事實,話卻不能這麼說,若被外人聽到……”

  趙煦不在乎地道:“被外人聽到又如何?朕哪怕說錯了?如今遼國對我大宋已十分忌憚,根本不敢輕捋虎鬚,僅憑這一點,朕之前的歷代先帝誰做到了?”

  趙孝騫端杯打岔:“官家,臣敬你,來來,啥都不說了,都在酒裏。”

  君臣對飲,趙煦咂了咂嘴,又笑道:“對了,子安這次回京也算趕巧,正好湊個熱鬧,劉賢妃已快臨盆,太醫說約莫就在這幾日,你正好留在汴京,看看朕的第一個皇子,你的侄兒出生。”

  趙孝騫愕然:“這麼自信的嗎?官家確定是皇子,不是公主?”

  趙煦傲然道:“朕留的種,朕最清楚,這一把必須是皇子,不然劉賢妃可就遭老罪嘍!”

  “啊?”

  趙煦冷下臉來,怒道:“子安不知,這劉賢妃懷身孕後,簡直作天作地,朕幾次都想給她脖子上套根繩,吊在宮門外示校舨皇撬茄Y可能懷了皇子……哼!”

  趙孝騫立馬緊緊閉嘴。

  宮闈之事,他作爲外臣,絕對要謹言慎行,不可插嘴,這事兒太敏感太犯忌了。

  趙煦停頓了一下,突然望向趙孝騫,目光古怪地上下打量他。

  趙孝騫頭皮一麻,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官家莫非覺得臣今日特別俊俏?”

  趙煦呸了一聲,隨即不懷好意地道:“說來子安成親已兩年了吧?而且朕聽說子安也是風流之人,家裏不僅有郡王正妃,還納了好些侍妾,哪怕是在真定府就任,你也沒閒着吧?”

  趙孝騫靦腆地一笑:“都是她們生撲上來的,臣向來習慣被動……”

  趙煦又呸了一聲,道:“妻妾娶了那麼多,爲何至今不見子安有後?”

  說着趙煦的眼神愈發古怪:“莫非子安有隱疾?此事你要重視起來,朕幫你叫個太醫瞧瞧,萬不可諱疾忌醫,早發現,早治療……”

  趙孝騫頓時炸了,要不是趙煦身份不一樣,換了別人敢說這話,趙孝騫早掀桌子撲上去揍人了。

  “官家,臣沒毛病!”趙孝騫咬牙道。

  趙煦微笑:“沒毛病那就趕緊生,是男是女都好,子安這般絕世英才,朕真的很想知道,子安會把自己的親生骨肉培養成什麼樣子。”

第537章 子嗣之憂

  兩輩子沒當過爹,不敢想親骨肉會被教成什麼樣子。

  世間父母心大抵是相同的,對孩子傾注滿心的期許,希望他擁有世上一切美好的品質與能力,又不忍心孩子喫苦受罪,在孩子身上用力彌補自己曾經的遺憾。

  矛盾的心情一年年過去,期許也在一年年妥協,最終一聲長嘆,不得不接受孩子的平庸,能平安順遂到老,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趙孝騫這一世好像沒想過孩子的問題,就連婆娘懷孕也是隨緣,本就是個隨心隨性的人,他不喜歡把自己的生活變成PPT上的計劃,每一步都走得那麼死板。

  相比之下,趙煦已經當過爹了。

  劉賢妃懷孕之前,趙煦已有兩個女兒,都已受封公主,趙孝騫曾經見過幾次,兩位公主年紀還小,長得伶俐可愛,教養很好的樣子。

  君臣聊兒女的話題,趙孝騫有點搭不上話,這個領域他太陌生了。

  而趙煦,仍在得瑟。

  不知爲何,趙煦好像很篤定,劉賢妃的這一胎一定是個兒子,也不知是確實有依據,還是在自我催眠。

  作爲皇帝,至今沒有誕下皇子,趙煦這些年也承受了不小的壓力,好歹就看劉賢妃這一把了。

  趙孝騫只覺得趙煦和劉賢妃這對夫妻很有意思,雙方好像都賭上了自己的未來。

  趙煦賭她一定會生出皇子,所以劉賢妃懷孕時容忍她的作天作地,身爲皇帝,不知受了劉賢妃多少氣,偏偏還無法吱聲。

  劉賢妃大約也在賭自己的孩子一定是皇子,她的賭注比較大,大約也清楚如若不是皇子,就憑她懷孕期間的作法兒,等她卸貨了趙煦興許會弄死她。

  趙孝騫忍不住惡意地揣測,如果劉賢妃卸貨後發現生了個公主,延福宮不得鬧翻天啊,趙煦大約立馬就會抽出七匹狼,抽她個半身不遂,坐月子都省了,直接坐輪椅……

  “子安,你笑得很缺德的樣子,在打什麼壞主意?”趙煦凝視他的表情,一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