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第534章 欲收失地
啥叫柳暗花明?啥叫峯迴路轉?
現在遼國君臣的心理,大約便是這種感覺。
對如今的宋遼邊境來說,趙孝騫被罷官免職意味着什麼,遼國君臣或許是最清楚的,至少比大宋君臣清楚。
近一年來,遼國漸漸落入被動挨打的頹勢,一切都因趙孝騫這個人。
如果沒有他和他造的火器,遼國怎麼可能幾次三番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兵馬一退再退。
如果沒有火器的出現,如今的遼軍依然無敵於天下,何至於像今日這般憋屈受辱。
遼宮大殿內,耶律洪基笑得很爽朗。
他好像很久沒這樣開懷大笑過了。
趙孝騫被罷官,對大遼來說簡直是千年難遇的良機,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天都不忍心大遼就此衰敗滅亡,終於發了一回善心,給了大遼一線生機。
“抓住這個機會,陛下,咱們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耶律斡特剌臉孔漲得通紅,像一匹快餓死的狼,臨死前看到了獵物,眼神裏滿是貪婪到近乎瘋狂的紅光。
耶律洪基點頭:“不錯,咱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或許,這是我大遼唯一的一次機會了。”
蕭兀納適時地道:“陛下,臣建議馬上出兵,大軍可在南京集結,對宋國發起攻勢。”
耶律洪基欣悅地道:“這一次,朕決意調集五京和上京精銳禁軍,共計十萬兵馬向南進發!”
耶律斡特剌躬身道:“臣請戰!”
蕭兀納眸光閃動,跟着道:“臣也請戰。”
蕭兀納不是文官,事實上他在遼國是出了名的武將。前些年他一直在東北部任統軍使,專門對付東北的女真部落。
任職這些年,對女真部落殺戮,搶掠,離間等等,蕭兀納各種手段用盡,效果還不錯,女真部落被他折騰得大傷元氣,各部落之間互相猜忌生疑,很難團結起來,也算是暫時免了遼國的後患。
見自己最信任的兩位臣子同時請戰,耶律洪基笑得愈發開心。
朕不是宋國的皇帝,朕從來就不昏庸,更不會做猜忌功臣,自毀長城的蠢事。
“好,兩位都可統兵出征,十萬大軍,朕決定分爲三部,分別由你們二位,以及南京留守耶律淳各率一支。”
耶律洪基說完拍了拍掌,揚聲道:“來人,取地圖來!”
宮人抬來一張沉重且碩大的羊皮地圖,在大殿內如同紅毯般徐徐鋪開,地圖上宋遼的邊境,國境內外的大小城池,山脈,馳道等等,皆繪於圖上。
三人蹲在地上,湊近地圖,盯着宋遼邊境的飛狐兵馬司,也就是如今拒馬河南岸,宋軍龍衛營的駐地。
耶律洪基指着地圖緩緩道:“朕決定,我軍三路並行南下,從南面,西南,東南三個方向,朝宋國境內進軍。”
蕭兀納愕然道:“陛下,咱們爲何不奪回失地,收復飛狐兵馬司,反而分三路南下,這不是故意繞開宋軍龍衛營嗎?”
耶律洪基微笑道:“是的,朕確實是故意繞開的……龍衛營皆列裝火器,人數有三萬餘之校掖筮|縱是將舉國之兵盡付斯役,恐怕也難以取勝,所以這一次只能暫避龍衛營分忙。”
說着耶律洪基指着地圖道:“西南這一支,便由耶律斡特剌統兵,率兵馬計三萬,渡過拒馬河後繼續挺近,直奔宋國的太原府。”
耶律斡特剌一愣,接着大喜過望。
宋國的太原府,其實已經很靠近中原地帶了,若是能夠打下太原府,那麼南面便是一馬平川,宋國的都城汴京,已在遼軍兵鋒之中,探囊可取。
耶律洪基又望向蕭兀納,道:“朕予爾三萬兵馬,自東南而下,過河間,渡黃河,克邢州,直取大名府。”
耶律斡特剌疑惑道:“真定府呢?難道真就繞過去了?陛下,我軍兩路人馬南下,真定府可是一根釘子,若是避而不取,反而會令我軍腹背受敵……”
耶律洪基微微一笑:“朕自有安排……你二人各領三萬兵馬,剩下的四萬則交給南京留守耶律淳,朕將令他暫時將四萬兵馬駐於南京,只等宋軍龍衛營的反應……”
“據朕所知,宋國的火器僅只裝備了龍衛營,其他的軍隊仍是不堪一擊,你們兩路兵馬南下,龍衛營必有反應,宋國皇帝也一定會令龍衛營南撤追擊你們兩路……”
“那時候,耶律淳的四萬兵馬趁着拒馬河和真定府守備空虛,便可發起突襲,一舉拿下真定城,以及收復我大遼淪喪的四百餘里國土!”
耶律洪基越說越興奮,眼中殺意森然,咬牙道:“如若拿下真定城,朕定要滿城屠盡,雞犬不留,以告慰戰死沙場的八萬將士英靈!”
耶律斡特剌和蕭兀納凜然,異口同聲道:“臣贊成滿城屠盡,報仇雪恨!”
耶律洪基冷冷道:“真定城若在手,宋國便已失去了戰略主動,不僅我們淪喪的國土收復了,還會擴張更大的版圖,更重要的是,宋軍無險可守,縱是反攻回來,縱是火器無敵,一時也奪不回真定城。”
“到了那時,就算宋國皇帝將趙孝騫官復原職,大勢已定,他也無力迴天了。”
蕭兀納仔細盯着地圖半晌,方纔如夢初醒,失聲道:“陛下好算計!其實臣和耶律斡特剌兩路兵馬不過是佯攻,陛下真正想要的,是真定城!”
耶律洪基露出欣慰的微笑:“還是蕭兀納聰慧過人,一眼看出了朕的打算,沒錯,你們兩路兵馬已深入宋國腹地,宋國一定會調舉國之兵抗擊,你們這點人馬根本守不住已佔領的城池,只能作爲佯攻。”
“耶律淳所部四萬兵馬,纔是朕真正的意圖,朕只要真定城!”
“只要拿下真定城,宋國便已失去重要的戰略要塞,我軍進可攻,退可守,就算龍衛營反應過來,掉頭欲奪回真定城,饒是他們火器厲害,也不見得能奪得回去。”
耶律斡特剌和蕭兀納一齊躬身,二人臉上露出敬畏欽佩之色,異口同聲道:“陛下聖明,算無遺策。”
耶律洪基心情爽朗地笑道:“朕真的很想親眼看看,若宋國皇帝和趙孝騫得知真定城已失,全城老少被屠盡,不知他們會是怎樣的表情,哈哈!”
耶律斡特剌也大笑道:“而且真定城南面皆是平原,我軍已是一馬平川,隨時可南下直擊汴京……”
“他們失去了這個戰略要地,就好像良家婦女在陌生人面前被扒光了衣裳,不管想擋哪兒都擋不住,只能任人非禮了。”
三人又大笑起來。
商議之後,耶律斡特剌和蕭兀納告辭出宮。
與耶律斡特剌告別後,蕭兀納獨自上了自家的馬車,坐在馬車裏,蕭兀納的神情幾番陰晴不定,陷入深深的掙扎之中。
趙孝騫被罷官,對這位鐵桿遼奸來說,絕對不是好消息。
蕭家父子直接的接頭人就是趙孝騫,如今趙孝騫被罷官,蕭家父子等於是與組織失去了聯繫。
更重要的是,蕭家父子效忠大宋不假,但他們只認趙孝騫。畢竟父子倆乾的是誅九族的勾當,別人換了領導照樣幹活拿工資,但蕭家父子若換了領導,一個不慎就九族消消樂了。
蕭兀納現在已經開始猶豫,接下來還要不要繼續效忠大宋,還是說……索性再次反水?
蕭兀納是遼人,對大宋自然無所謂“忠铡保热悔w孝騫被罷免了,我特麼也不幹了,就是要在宋遼之間反覆橫跳,玩的就是心跳。
顛簸的馬車內,蕭兀納幾番掙扎,仍然沒有做出決定。
回到蕭府時,蕭兀納終於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
進門徑自入後院,回到書房,蕭兀納叫來了兒子蕭光敬。
蕭光敬仍是紈絝敗家子本色,此時已快下午,他來到書房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顯然是下人剛把他從牀上叫醒。
蕭兀納看敗家兒子這副德行,氣就不打一處來,默默克制了許久,才忍住了抽搐七匹狼清理門戶的衝動。
“敬兒,有件事很重要,你必須喬裝成西域胡商,親自跑一趟宋國汴京。”蕭兀納神色凝重地道。
蕭光敬也有點緊張了:“父親,不知何事如此重要?”
蕭兀納冷冷地道:“剛纔接到八百里軍報,趙孝騫被宋國皇帝罷官免職了,拒馬河的龍衛營主帥,真定城的首官,眼下都是空缺,陛下打算趁此時機,奪回飛狐兵馬司,並且攻下真定城。”
蕭光敬一怔,接着大喫一驚:“趙孝騫被罷官了?這……他到底犯了啥事兒?”
蕭兀納瞥了他一眼,道:“總歸是闖了什麼禍,反正軍報上說,趙孝騫的所有官職都被罷免了,也就是說,宋國真定府方圓數百里內羣龍無首,陛下抓住了這次機會。”
然後蕭兀納接着道:“你喬裝跑一趟汴京,必須面見趙孝騫,詢問接下來的事,若是趙孝騫說他有望官復原職,那麼你就把陛下欲三路進攻宋國的事告訴他。”
“若是趙孝騫說,此生恐怕已復職無望,只能留在汴京老死,那麼你什麼都不要說,讓咱們大遼打宋國一個措手不及。”
第535章 敵外有敵
蕭家父子效忠大宋是事實,但這“效忠”倆字究竟有多少含金量,就不好說了。
趙孝騫當初也不過是用利益來唤j住他們,除了利益,實在沒別的東西能給了。
給感情也是一種辦法,但感情是需要長期投資的,如果不是朝夕相處,感情投資很難見效。
所以蕭家父子雖然是棋子,但這棋子不一定忠心,棋子也是有思想,有慾望的,如果執棋的人不能滿足棋子的慾望,那麼對不起,這顆棋子或許立馬就會變成禍患。
趙孝騫被罷官的事,不僅引發了大宋朝堂的動盪,就連遼國朝堂也被深深影響,同時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
這大約是連趙煦和章惇都始料未及的。
因爲一位臣子的罷免,宋遼局勢再次風雲湧動,邊境戰雲密佈,十萬兵馬因此而調動集結。
趙孝騫沒想到,自己居然活成了前世的戰神爽文。
戰神剛剛回歸都市,邊境便因他而陷入了動盪之中。
只能說,幸好戰神迴歸都市前,戰神他爹沒被賣進青樓接客……
不然豈不是被他爹爽到了。
相比蕭兀納的冷靜和現實,蕭光敬的表情就複雜多了。
他與趙孝騫有過來往,彼此間說是朋友,好像差了點兒意思,但多少是有幾分交情的,尤其是,二人還合夥幹掉了西夏的小梁太后,蕭光敬臨時扮演了一下金蓮,給小梁太后灌藥藥……
一起偷摸幹過壞事的人,交情終歸比普通朋友強一點。
所以聽說趙孝騫被罷官後,蕭光敬倒是沒有幸災樂禍,反倒是有點爲他擔心。
“孩兒明日就啓程去大宋汴京,面見趙孝騫,”蕭光敬道。
蕭兀納搖頭,嚴肅地道:“事發緊急,你今日下午便走,喬裝成西域胡商,老夫再給你一支商隊,帶上一些西域貨品,莫被宋人發現你的身份,入宋境後沿途所過城池,若遇盤問,只管用錢打點,萬莫與人爭執。”
“是,孩兒謹記。”
蕭光敬頓了頓,忍不住道:“若是趙孝騫真的不能官復原職,我們難道就不再效忠大宋了嗎?”
蕭兀納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當奸細還當上癮了?趙孝騫若不在了,我們有何必要繼續效忠大宋?”
說着蕭兀納面露冷笑,道:“陛下沒說錯,宋國皇帝出了一記昏招兒,宋國能扭轉當今局勢,全憑趙孝騫一人之力。”
“若趙孝騫被免,宋國已然扭轉的局勢,很快會倒退回當年,遼國不懼宋,所懼者唯有趙孝騫,今日宋國此舉,無異於自剪羽翼,愚蠢可笑!”
“既如此,你我有何必要繼續效忠宋國?宋國還有何前途可言?”
蕭兀納一番點撥後,蕭光敬頓時恍然,拋開情感不論,冷靜下來分析一下,確實如蕭兀納所說,趙孝騫一旦被免,宋國確實沒希望了,父子倆就沒必要效忠宋國了。
“孩兒明白了。”
…………
大宋汴京。
趙孝騫從大理寺監牢出來後,回到楚王府,老實本分地閉門謝客,在王府裏安安分分陪着趙顥和妻妾們。
闖了那麼大的禍,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這一劫,趙孝騫感謝大自然的饋贈的同時,也明白自己必須要低調了,至少這段時間內必須低調。
趙孝騫被放出來了,但朝堂並未風平浪靜,反而因爲劉賢真等人的案子,掀起了驚濤駭浪。
趙煦下旨,政事堂頒文,將劉賢真等人的供狀和證據公示朝堂,涉案者共計三十餘權貴官員,所有的政局都擺在了檯面上,坦然地公示於朝堂百官。
這個舉動堵住了許多人的嘴。
供狀和證據都在,這樁案子已是板上釘釘,不可能反轉了,朝堂上那些槓精們也是有理智的,他們很清楚什麼事可以擡槓,什麼事最好閉嘴。
比如劉賢真這樁案子,就屬於必須閉嘴的範圍。
板上釘釘的鐵案,你還逼逼個啥?敢爲劉賢真他們抱不平,你到底存了什麼心思?你是不是他們的同黨?
誰都不想沒事惹上一身騷,於是趙煦下旨,三日後處斬劉賢真等三十餘官員,縱然朝堂震驚,倒也沒人敢站出來質疑反對。
劉賢真這批官員犯的事,沒人敢吱聲兒,但趙孝騫犯的事,出聲的人就多了。
嚴格說來,劉賢真和趙孝騫涉及的案子,看似是同一樁,但它們的性質不一樣。
劉賢真是已被坐實了,趙孝騫擅殺官員的事卻爭議很大。
對趙孝騫的所爲,趙煦和政事堂都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提了一句“罷官免職”,就輕鬆帶過了。
如此輕飄飄的處理結果,引發了不少朝臣的不滿。
不可否認,趙孝騫確實是大宋的功臣,但功與過是兩碼事,這世上也沒有功過相抵的規矩。
當初趙孝騫立了功,官家已然封賞過了,那麼他犯的事難道就不懲罰了嗎?
罷官免職算什麼懲罰?撓癢癢的力道,你還不如自罰三杯呢。
於是在趙孝騫回楚王府後,接下來的兩日裏,許多朝臣上疏,要求懲處趙孝騫之罪。
擅殺四十多名官員可不是小事,若是讓趙孝騫就這樣躲過了制裁,大宋的王法豈不成了擺設?
更何況,趙煦只是罷免了趙孝騫的官職,對他的河間郡王爵位卻一字不提,這其中的深意瞎子都看得出,官家這是打伏筆呢,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重新啓用趙孝騫,大概率會官復原職。
羣臣知道官家特別器重趙孝騫,可你也不能偏袒得如此明目張膽吧?
無數上諫要求嚴懲趙孝騫的奏疏飛進延福宮。
趙煦的案頭很快被奏疏淹沒,他只隨便翻看了幾道奏疏,就命人全部送去政事堂,交給章惇解決。
現在輪到章惇犯難了,他不僅是宰相,也是朝堂新黨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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