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傳旨下去,把子安從大理寺監牢放出來吧,被罷免的官職暫時不必恢復,看看朝中風向再說。”
鄭春和垂頭,臉上閃過不易察覺的欣喜之色,語氣平靜地領旨,緩緩退出了福寧殿。
福寧殿內,趙煦獨自坐在椅子上,神情陷入了沉思。
作爲皇帝,他對大宋目前的現狀有着清醒的認知。
如今的大宋,正處於非常關鍵的時期,通過兩次宋遼之戰的結果,君臣和百姓已奠定了軍事上的信心,此時正是乘勝進逼,實現趙煦理想的時刻。
燕雲十六州,滅亡遼國,平定西夏等等,當年看似遙不可及的癡心妄想,如今彷彿已可觸及,這樣的形勢下,趙煦需要繼續重用趙孝騫。
正是趙孝騫的存在,大宋纔有了今日的轉逆爲順。
可偏偏眼下搞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無可否認,趙煦的戰略意圖被這件事耽誤了,現在他需要做的,是趕緊解決所有的麻煩,讓他和趙孝騫當初定下的戰略回到正軌上來。
暫時不恢復趙孝騫被罷免的官職,是趙煦不得已的決定,他也要看朝臣們的輿情風向,給自己和趙孝騫留下轉圜的餘地,政事堂和樞密院那些宰相使相們的態度,也十分重要。
…………
大理寺監牢。
梁騅興沖沖打開了趙孝騫的牢門,一臉欣悅道:“殿下大喜!”
正在牢房內打坐的趙孝騫聞言一怔,脫口道:“你婆娘生了?”
梁騅表情一僵,赫然瞪大了眼。
這信息量……
趙孝騫立馬改口:“不好意思,剛纔做了個夢,沒回神。”
梁騅甩甩頭,又笑道:“殿下,宮裏來旨意了,劉賢真等三十餘犯官已坐實了罪名,官家下旨,釋歸殿下。”
“恭喜殿下,終於脫罪出困矣!”
趙孝騫臉色很平靜,這個結果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唯一有點意外的是,在他的預料中,自己至少要在監牢裏多待兩日,沒想到趙煦如此痛快就把他放了。
看來趙煦和章惇都被這樁案子噁心壞了,都想着趕緊結案,平息事件。
梁騅的官職太低,自然是不懂朝堂上這些大佬們的心思,猶自喜道:“下官早就知道殿下定能脫困,一時蒙塵而已,幸好官家聖明,明察秋毫,鑑辨忠奸,殿下這等功臣,官家是絕計不會虧待的。”
一邊說,梁騅一邊幫趙孝騫收拾牢房裏的被褥。
趙孝騫眼皮一跳,趕緊阻止他:“你幹啥?”
梁騅愕然道:“幫殿下收拾行李呀,您已被釋放了……”
“大可不必!這些行李你覺得我還會要麼?”
梁騅一想也是,以趙孝騫養尊處優的性子,這些在監牢的惡臭氣味裏醃入味兒的行李,他怎麼可能還會要?
梁騅訕訕一笑,躬身道:“下官恭送殿下出監牢。”
趙孝騫朝他眨了眨眼:“相處也有兩三日了,咱們多少有了幾分感情吧?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趕我走?”
梁騅苦笑道:“殿下要不要聽聽您在說什麼?這裏是監牢啊,晦氣不吉之地,難不成您還想常住下來?”
趙孝騫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開個玩笑,你這人不錯,咱倆交個朋友,以後沒事來楚王府串串門兒,好酒好菜招待。”
梁騅榮幸地躬身:“能被殿下當做朋友,下官三生有幸。”
“不必客氣,朋友就應該互相幫忙,說不定我將來又犯了什麼事,還會落到你手裏,那時……”
梁騅急忙道:“不不,您打住!這話可不敢再說,太晦氣了,呸呸呸!”
在梁騅和獄卒們畢恭畢敬的歡送下,趙孝騫緩緩走出了大理寺監牢。
走到外面,刺眼的陽光令他眯起了眼,半晌才適應過來,看着四周蔥鬱的樹木花草,呼吸着新鮮的空氣,趙孝騫哂然一笑。
“我特麼也是有前科有故事有犯罪記錄的人了……就倆字,‘滄桑’!”趙孝騫喃喃嘆道。
走出大理寺官署的正門,門外的景象令趙孝騫喫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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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官員百姓聚集在大理寺外的空地上,大抵應有上千人,人羣裏一片寂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趙孝騫身上,就這樣定定地注視着他。
人羣的前方,趙顥,馮氏,狄瑩三女淚眼婆娑地看着他。
第533章 此消彼長
從入獄到出獄,趙孝騫從來都是獨來獨往。
在這世間,他向來只覺得自己是個孤獨的行者,用自己的方式改變命撸蛟S改變的過程裏,也讓許多人受益,可他從未立過什麼高尚偉大的目標。
此時此刻,看着大理寺外的人山人海,趙孝騫不由愣住了。
每個人都在靜靜地看着他,他們的眼神裏充滿了敬重,如同數日前他回到汴京,街頭巷尾的百姓默默爲他讓路,行禮。
今日出獄一如當日,他們仍然在用熱切的方式迎接他們的英雄。
趙孝騫有些不自在,他承擔不起這麼多陌生的情感,因爲這意味着同時也要承擔起更多的責任。
他不喜歡別人把他捧得高高的,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東西,或許偶爾會做點善事,但壞事也會繼續幹下去,當所有人把他捧到一個太高的位置,雖說不是道德綁架,無疑也是一種約束。
你們把我抬得這麼高,教我以後怎麼好意思欺男霸女,橫行鄉里?
擺脫腦子裏雜亂的不自在的思緒,趙孝騫望向人羣前方。
人羣前方,趙顥和母親馮氏當即便走了上前。
趙顥的神情很淡定,含笑打量着他,點了點頭:“不錯,人沒變樣,大理寺的官兒看來沒委屈你,不枉老夫上下打點。”
旁邊的馮氏冷冷地瞥了趙顥一眼,道:“眼睛瞎了自己找大夫去治,人都瘦了一大圈兒,說什麼沒變樣?”
趙顥臉色一寒,冷冷道:“現在什麼場合,一點體面都不要了麼?兒子正被萬千百姓敬仰之時,你非要在這裏跟我鬧得難看?”
馮氏張了張嘴,也覺得這時候不宜跟趙顥吵鬧,於是面若寒霜扭過身去。
趙孝騫打圓場笑道:“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莫吵了,回頭丟臉的是咱們一家子,可以不愛,請別傷害。”
長輩在前,狄瑩三女只是站在身後怯生生地看着他,卻見趙孝騫朝三女招手,三女當即便衝了上來,抱住趙孝騫嚎啕大哭。
“官人,可嚇死妾身了!官人出事後,妾身回孃家請父親幫忙,父親也打點了大理寺的官員,後來阿翁派人來傳了話,說官人馬上就會放出來,讓妾身稍安勿躁,切莫衝動……”
趙孝騫微笑道:“父王沒說錯,此事兇險得很,你們若衝動做了什麼,怕是更不妙,看看,官人我這不就出來了。”
三女珠淚漣漣,也不顧周圍世俗的目光,抱着趙孝騫不肯鬆手。
一旁的趙顥看不下去了。
你們年輕人傷風敗俗不要緊,我楚王府還要臉呢,大庭廣袚ППС珊误w統!本王找寡婦時都關着門。
“咳咳,騫兒,百姓們都還在看着你呢,這麼多人迎接你出獄,皆是一片赤招囊猓愫么醺傩諅冋f幾句。”
趙孝騫點頭,走到人羣前,微笑着朝數千百姓長揖一禮。
“多謝諸位父老掛念,趙某領受諸位父老的心意了。”
人羣突然一陣躁動,百姓們紛紛避讓,顯然沒人敢受他的禮。趙孝騫躬身長揖的方向立馬空出一大塊地。
此刻的趙孝騫剛從監牢出來,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裏衣,標準的犯官模樣,這幾日在監牢裏雖然過得不錯,但終究是不見天日的地方,面容難免有些憔悴。
這模樣看在百姓們眼裏,頓覺心酸不已。
明明是一條好漢,爲國征戰沙場,卻被奸人陷害入獄,堂堂昂藏丈夫竟落得如此淒涼,世道何其不公。
幸好官家聖明,及時撥亂反正,還了郡王殿下的清白,否則大宋的氣數都將折損一大截。
人羣裏突然發出輕輕的啜泣聲,似在爲趙孝騫心疼。
一名衣着華貴的中年商人緩緩脫下自己的外裳,然後上前,將自己昂貴的綢衫披在趙孝騫肩上,躬身行了一禮。
“殿下率十萬控弦銳士戍邊,正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之時,英雄怎可襤褸蕭瑟,而折萬馬軍帥之虎威,爲大宋社稷,爲天下蒼生,殿下理應儀容生威,懾服六合八荒。”
說完商人又行了一禮,恭敬地退下。
趙孝騫眼眶一紅,沉默地朝百姓們再次行禮。
此刻的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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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變了自己和家人的命撸鋵嵰哺淖兞思覈蜕n生的命撸@是無可否認的。
民心所向,依依東望。
古往今來,忠奸之分從來不在史書上,民心自有公斷。
百姓比誰都清楚,這天下誰是忠,誰是奸,誰禍害了社稷黎民,誰捨生忘死爲民立命。
今日百姓自發迎接趙孝騫出獄,已說明了千古顛撲不破的真理。
天可欺,地可欺,民心不可欺。
面對百姓的這片心意,趙孝騫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不知如何回應。
良久,趙孝騫向人羣行了一禮後,坐上了楚王府的馬車離去。
…………
遼國,上京。
一騎快馬飛馳,快到城門時也不減速下馬,依舊策馬狂奔。
守門的遼軍將士正欲喝阻,卻聽馬上騎士大聲道:“八百里加急軍報,大小官員軍民人等避讓!”
一聲暴喝後,將士們慌忙讓開一條大道,任由騎士策馬穿行城門,眼看着他在大街上橫衝直闖,直奔遼宮而去。
皇宮內,耶律洪基坐在大殿內,正在讀着一本佛經,神情頗爲投入陶醉。
在文化習俗方面,耶律洪基還是頗爲嚮往中原的,登基之後也確實下過許多國策,令遼國臣民習漢字,讀漢書,推動漢化。
就連他甚爲沉迷的佛教,最初也是從中原王朝傳到遼國的,耶律洪基瞭解之後,頓時一發不可收拾。
一個遊牧民族發展而來的北狄帝王,喝酒喫肉打獵放羊這些標配他沒興趣,反而對喫素唸經修輪迴的佛教如此沉迷,甚至不惜大肆花費國帑,在遼國到處營造寺廟,供養僧人,這位遼帝也算是一朵奇葩了。
從南方飛馳傳來的八百里軍報很快進了宮闈,遞到耶律洪基案前。
耶律洪基面色平靜地拆開軍報,只掃了一眼,突然臉色大變,眼中閃過驚愕和喜悅的光芒,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宋國的君臣……哈哈!從上到下,昏庸至斯,我大遼命不該絕!”耶律洪基狂笑。
笑了很久,耶律洪基臉色漸漸恢復平靜,揚聲道:“來人,傳耶律斡特剌,蕭兀納入宮。”
半個時辰後,兩位重臣匆匆來到殿內。
二人行臣禮後,飛快瞥了一眼耶律洪基的臉色,見他面色紅潤,眼中隱帶喜意,顯然今日這位帝王心情不錯。
耶律洪基也不廢話,將軍報遞給二人。
二人接過傳閱後,表情跟耶律洪基一樣,首先是驚愕,接着便是狂喜。
“這……宋國居然出此昏招,天若欲亡,真是攔都攔不住啊!”耶律斡特剌狂放地大笑。
蕭兀納的表情與二人並無區別,至少表面上如此,和他們一樣面帶喜色,然而他的眼中卻迅速閃過一抹陰鷙。
耶律洪基自然沒注意到蕭兀納一閃而過的眼神,猶自大笑道:“本來宋國龍衛營一直駐軍拒馬河南岸,如心頭之刺,令朕夜不能寐,寢食難安……”
“沒想到趙孝騫回了汴京,竟被宋國皇帝罷官免職,還陷進了官司,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蕭兀納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附和着冷笑道:“自毀長城,莫過於斯,原以爲宋國氣數漸強,今非昔比,沒想到君臣仍如當年一樣昏庸糊塗,朝中臣子縱是再有本事,生平卻不遇明主,回天乏術啊。”
殿內三人都是一臉喜悅,宋國皇帝的每一記昏招,都將成爲遼國的每一場甘霖,令宋遼形勢此消彼長。
耶律洪基這一年來愈發惶然不安,自從趙孝騫率龍衛營戍邊以來,遼國彷彿中了蠱似的,與宋國交戰屢戰屢敗,不僅折損了八萬兵馬,還將飛狐兵馬司以及拒馬河南岸數百里土地淪喪。
宋軍常駐拒馬河南岸固守,仗着他們犀利的火器,對北岸的遼軍時有襲擾,在宋遼邊境上,遼軍已陷入徹底的被動挨打局面。
此時的遼軍莫說收復失土,就連拒馬河北岸也不一定守得住,遼國君臣這些日子一次又一次地推演,謩澇龊脦追N方案。
這些方案都是爲了應對宋軍突然對遼國發起大規模進攻,兵鋒直指燕雲十六州時,遼國該如何防守。
老實說,遼國如今就像一頭老邁沒牙的老虎,已經沒有力氣對宋國維持進攻狀態了。
耶律洪基曾經做過的最壞的預測,就是失去燕雲十六州,付出這份代價藉此與宋國和議,簽定一份類似澶淵之盟的協議。
當然,這次喫虧的一方是遼國,但至少能爲遼國爭取數十年的和平,讓遼國得以韜光養晦,以圖來日。
遼國君臣如今對局勢的判斷其實是非常悲觀的,在找到剋制宋軍火器的辦法以前,遼國可能還會失去更多,付出更慘痛的代價,耶律洪基悲嘆大遼日暮西山的同時,也做好了被大宋滅國的心理準備。
對局勢都已悲觀到這個地步,沒想到宋國皇帝居然出了昏招,竟將宋遼之勢裏最重要的人物趙孝騫罷官免職了。
現在的耶律洪基很想笑,發自內心的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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