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趙煦舉步維艱,他需要一柄刺向舊黨勢力的刀。
皇城司無疑是一柄鋒利無比的刀,若是刀柄握在同姓宗親的手上,趙煦使起來想必更得心應手。
趙孝騫便是最合適的人選,或者說,他是趙熙能想到的宗親裏唯一的人選。
不選他還能選誰?難道選那個體重三百斤的大胖子趙顥?
…………
楚王府。
回到王府的趙孝騫一臉疲憊,今日去瑤華宮卻沒見到親孃,趙孝騫的心情有些失落。
回到王府後趙孝騫告訴了趙顥,趙顥似乎早有所料,也不怎麼驚訝,表情很平靜。
或許對於馮氏這位曾經的髮妻,趙顥是真的沒有感情了。
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自己的腳知道,婚姻中所謂的磨合,不過是強逼自己對另一半的妥協和付出,當妥協到了自己無法忍受的地步,分開纔是對各自最大的善意。
這個道理,沒經歷生活中的柴米油鹽的熱戀男女,大約是不會明白的,中年夫妻或許更有體會。
趙顥顯然不是習慣在婚姻中妥協的人,趙孝騫看得出來,和離後的趙顥很快樂,他的快樂趙孝騫真的想象不到。
關於馮氏的話題,父子倆聊得很少,話題一筆帶過。
但趙孝騫還是暗暗決定,定要找個正大光明的理由,大搖大擺地進瑤華宮,親眼看看自己這輩子的親孃。
父子倆沒話不會找話,不如找點休閒活動。
不知何時起,王府固定的休閒活動變成了觀賞下人清洗地毯。
趙孝騫作爲這個活動的創造者和發起者,受到了王府主人和下人的熱烈追捧。
而趙顥,從最初的不屑,慢慢也變成了狂熱的觀賞愛好者。
這玩意兒是真有魔力,明明只是簡單的沖水,洗刷,再衝水,再洗刷,如此無聊的活動,趙顥居然彷彿被灌了心靈雞湯。
下人們沖洗的已不是地毯,而是趙顥的靈魂,他領悟了人生的恬淡寧靜,治癒昇華,以及,道法自然。
此刻的王府中庭,下人們滿頭大汗忙活着,而中庭的石階上並排蹲着四個人,除了趙顥趙孝騫父子,還有趙雙徵和蔡攸。
趙雙徵和蔡攸這倆人不知何時打成了一片,上次馬場伏擊戰,兩人還是揍與被揍的關係,今日卻莫名有了交情,看兩人說話時的親密語氣,幾乎跟拜了把子似的。
趙家父子倆觀賞洗地毯的時候,趙雙徵和蔡攸正好登門拜訪。
二人進了中庭,見父子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人洗地毯,二人差點以爲他們魔怔了。
這種既無聊又乏味的事,父子二人爲何看得如此出神,簡直渾然於物外,難道洗地毯這種事暗藏着什麼了不得的驚天祕密?
二人沒行禮,估計行禮了父子倆也不會看他們一眼。
於是二人安靜地與父子倆蹲成一排,四人一言不發地看着下人們清洗地毯。
這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趙雙徵和蔡攸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眼睛拔不出來了!
既上癮又上頭,原來洗地毯竟是如此神奇且富有魅力的活動。
最後,一面地毯洗完,下人將地毯攤開,曬在陽光下,父子倆才悠悠地舒出一口氣。
趙雙徵和蔡攸卻意猶未盡:“繼續呀,再來一面地毯!”
戒不掉,根本戒不掉!
趙孝騫幽幽地嘆氣:“沒了。”
“啥沒了?”
“地毯沒了,這兩天,我王府裏所有的地毯全洗光了。”趙孝騫幽怨地道。
趙雙徵急了,正看得上癮,怎能容許地毯沒了。
“我家有,派人十萬火急去一趟我家,把髒了的地毯全搬來!”趙雙徵立馬道。
趙孝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笑:“我家的下人,洗你家的地毯,你是不是喫錯藥了?”
“我給工錢行嗎?”趙雙徵抓耳撓腮,洗地毯的後勁很大。
趙孝騫沉下臉,嚴肅地道:“堂堂七尺昂藏丈夫,不思忠君報國,卻不求上進,蹲在我家看別人洗地毯,無不無聊!”
趙雙徵和蔡攸無語地看着他。
這是你家,洗地毯是你弄出來的,不出意料的話,整個王府的地毯清洗過程你都看完了,現在卻說我們不求上進?
“我們不求上進,你呢?”蔡攸忍不住問道。
趙孝騫微微一笑:“我是宗親,宗親天生就應該不求上進。我倒是想上進一下,官家不答應呀。”
趙顥樂了:“俺也一樣。”
趙雙徵也笑了:“俺也一樣!”
蔡攸:“…………”
話很欠抽,但神奇的是,令人無法反駁。
匆忙的腳步聲打破了四人平靜的心情,一名下人出現在中庭,一臉的喜意。
“稟殿下,稟世子,宮裏來了旨意,世子封官了!皇城司勾當公事,實權官兒!”
第52章 君子之澤
平地一聲炸雷,把王府中庭內的四人都炸懵了。
宗親,授實權……
大宋開國百餘年,除了太祖的兄弟趙廷美,誰還掌過實權?
再想想趙孝騫被封的官職,皇城司勾當公事。
皇城司是個什麼性質的機構,在場的人都很清楚,這個機構隱蔽且神祕,上下官員不多,但它卻是歷任官家的心腹。
百餘年來,大宋朝堂上,許多官員的升降,朝堂勢力的平衡,外敵兵馬的進退等等,都與皇城司脫不了干係。
可以說,皇城司提供給官家的消息,是能夠影響官家決斷和朝堂局面的。
官家竟將如此重要的官職授給了趙孝騫,這般重視,連趙孝騫本人都有些意外。
反思自己最近的言行,除了慫恿活爹上了一道奏疏,弄了個雪鹽,以及揍了前任宰相……之外,也沒幹過什麼特別長臉的事呀。
相比趙顥趙雙徵的驚呆,蔡攸更是心頭狂震。
宗親任實職代表什麼意義,蔡攸最清楚。
當初馬場被伏擊後,蔡攸果斷選擇抱趙孝騫的大腿,哪怕趙孝騫後來揍了劉摯,滿朝文武對趙孝騫口誅筆伐,就連他的父親蔡京都嚴厲要求他與趙孝騫保持距離的時候,蔡攸都沒有動搖過。
事實證明,蔡攸賭對了。
對布衣身份的蔡攸來說,他雖未踏入朝堂,但聰明人懂得早早地爲自己的前程佈局,找到正確的人,然後傾盡全力對他政治投資,一旦投準了,便能收穫到不敢想象的豐碩成果。
此刻官家旨意到來,蔡攸當即長揖恭賀,然後尋了個理由告辭。
出了楚王府的大門,蔡攸拔腿就跑,朝家中趕去。
趙孝騫這人已註定一飛沖天,趁他尚在微末之時,不僅是蔡攸,整個蔡家都要緊緊抱住楚王府的大腿。
此事緊急,趕早不趕晚,晚了就來不及了。
王府中庭內,趙顥滿臉喜色,趙雙徵顯然沒有蔡攸那般敏感的政治嗅覺,仍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說着恭喜。
與蔡攸的功利不同,趙雙徵的眼神很清澈,趙孝騫授了實職,他只會爲趙孝騫高興,交情之外的利益問題,他想都沒想過。
當然,確實也跟上進心有關。
大宋宗親的前程,從出生那天起,一眼便能看到頭了。
“喫席!喫席!”趙顥大喜高喊。
趙雙徵興奮地搓手:“沒想到今日竟意外碰到喜事,上次聽子安兄說貴府有一種新玩意兒叫‘炒菜’,不知今日愚弟有口福否?”
趙顥連連點頭:“有有!天色還早,你趕緊回家帶上厚禮,寒舍等你來了再開席。”
趙雙徵笑容一僵:“回家……帶上厚禮?”
趙顥也愣了一下:“我家有喜事,你來喫席難道不帶厚禮嗎?”
趙雙徵呆呆地望向趙孝騫,眼中充滿了驚愕,那是一種價值觀崩塌後急待重建的眼神。
趙孝騫老臉一熱,這位活爹真是……
家裏確實不大寬裕,但這喫相未免太難看了,趙孝騫不一樣,他要錢的同時,還想兼顧要臉。
“賢弟莫聽我父王胡說,……厚禮不急一時,你喫完席再送也行。”趙孝騫隨和且大方地笑道。
趙雙徵驚愕的眼神仍未消散。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這份厚禮我都送定了唄。
不愧是父子,家道傳承非常完美。
“我……我還是先回家,帶了厚禮再來喫席吧。不然這頓席怕是喫得不爽快。”趙雙徵扭頭就走。
趙顥衝着他的背影高高揚手:“賢侄快去快回,等你開席。”
趙雙徵的身影消失後,趙顥仍一臉喜意地注視門口。
“這孩子,真實眨 壁w顥讚不絕口。
趙孝騫嘆了口氣:“父王,以後要錢的時候咱能不能稍微委婉一點?”
趙顥笑呵呵地道:“如何委婉?像你一般在茶肆擺個攤子,讓汴京城的紈絝排着隊給你送錢,這就叫委婉了?”
趙孝騫一滯,然後滿腹絕望。
一語驚醒夢中人,原來我跟我爹是一路貨色……
所以,我活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
不對,我上輩子好像也是這個樣子。
更絕望了……
父子倆走進銀安殿,趙顥一邊走一邊咋咋呼呼,吩咐王府打掃衛生,又令廚子準備豐盛的酒菜。
進了銀安殿,父子倆各自坐下,趙顥的臉色終於嚴肅起來。
“吾兒大才,咱楚王府可算出人頭地了。”趙顥長舒一口氣道。
“父王這話說的,王爵已是人臣之巔了,哪裏用得着出人頭地。”
趙顥搖頭:“你錯了,人臣之巔只有我,待我故去,你以爲你能繼承楚王之位?若與官家來往疏遠,頂多封你一個國公或是郡公,再往下,你的兒子孫子,大約便是侯爵,子爵。”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便是這個意思,所以,吾兒要與官家多來往,最好能得官家重任,我楚王一脈方不至於五世後泯於世間。”
趙孝騫點頭,他懂了。
趙顥捋着短鬚,突然又笑了:“官家才二十歲,卻有謬牛故浅龊鯛懜敢饬狭恕!�
“哦?怎麼說?”
“朝堂大大小小的實權官兒,官家都不任你,偏偏把你塞進了皇城司,這可有深意了。”
“皇城司直屬官家,只聽官家之令,朝中宰相吏部御史臺皆無權節制皇城司,皇城司辦事,他們連問都不敢問,而他們犯了事,皇城司是有權拿問他們的。”
“宗親不可任實權,官家若執意打破祖宗成法,唯獨皇城司之職是最合適的,官家的這道任命,也是對滿朝文武的一次試探。”
“若有朝臣訐責官家壞了祖宗法度,官家至少能圓其說,畢竟皇城司並不在朝廷管轄之內,基本屬於皇廷內臣,外臣無權干預皇城司任免。”
趙顥望向沉默的趙孝騫,神情嚴肅地道:“騫兒,你好好幹,官家爲了任用你,可是費了苦心的。”
趙孝騫此刻沒想別的,心思卻在趙顥身上。
他突然發覺,這位活爹似乎沒表面看來那麼玩世不恭,剛纔說的一番話,簡直是一隻混跡朝堂多年,經驗無比豐富的老狐狸。
“騫兒,旨意已送來王府,明日你需着官服,進宮謝恩,官家任你爲皇城司勾當公事,你當問清楚,官家究竟想讓你辦什麼差事。”
趙孝騫點頭應了。
趙顥盯着兒子的臉,眼神滿是慈愛。
從上次被蹴鞠砸暈,差點命赴黃泉,醒來後卻判若兩人。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不僅性格不再懦弱孤僻,還能挽救王府危機,增加王府收入,如今連官家都開始重用他了。
想想就跟做夢一樣,趙顥都忍不住懷疑這個兒子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兒啊,前程在望,你當如履薄冰,謹慎言行,你出息了,爲父能幫你的地方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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