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98章

作者:贼眉鼠眼

  聽着袍澤們一聲聲的慘叫,張嶸仰頭望天,絕望地嘆息。

  “郡王殿下,末將……辜負您了!”張嶸失落地喃喃自語。

  對面的遼軍仍源源不斷地湧過來,片刻近身,揮刀殺戮。

  張嶸咬牙,深吸一口氣,提起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氣,臨死也要帶幾個敵人一同上路。

  正在這時,突然聽得一陣巨響,隨即遼軍的後方變得混亂起來。

  張嶸和仍在廝殺的龍衛營將士們一愣,接着腥伺d奮歡呼起來,不少人掩面而泣,力竭聲嘶地大吼。

  這一陣巨響他們並不陌生,那是龍衛營裝備的燧發槍發出的響聲。

  “援軍至矣!”張嶸舉刀嘶吼,眼淚與臉上的鮮血混雜成一塊。

  緊接着,遼軍後方的槍聲一陣又一陣,而遼軍此時也越發混亂,許多人紛紛恐懼大喊着契丹話,然後扔了兵器朝路邊的密林裏鑽去。

  更多的遼軍則來不及逃跑,已被宋軍的火器擊中,死在崎嶇的山路上。

  片刻後,山路的拐角處,一面黑底紅字的碩大旌旗出現,上面繡着一個大大的“折”字。

  “是老折!哈哈,這狗雜碎!”張嶸放聲大笑,身軀搖搖欲墜。

  寂靜的山谷裏,迴盪着折可適粗獷凜冽的吼聲。

  “奉大宋河間郡王殿下軍令,本將迎宋使歸國,所遇遼軍但有攔截狙殺宋使者,皆斬——!”

  “目之所及,遼人全部誅殺,一個不留!”

  話音落,槍聲愈發激烈,遼軍哭爹喊娘抱頭鼠竄,紛紛逃進路邊的密林,然而大部分避之不及,仍被宋軍火器擊殺當場。

  很快,遼軍已被誅殺殆盡,山路拐角處,折可適策馬奔來。

  張嶸視線模糊地看到一騎奔來,身影依稀熟悉,而他卻已渾身脫力,手中捲刃的刀也握不住了,身軀禁不住地往後仰去。

  折可適飛身下馬,眼疾手快伸手一撈,將張嶸的肩膀摟住。

  “老張,兄弟我來遲一步,你們受苦了。”折可適嘆道。

  張嶸虛脫地一笑:“狗雜碎!麾下兒郎折損大半,這事兒我跟你沒完!”

  努力打起精神,張嶸彷彿想到了什麼,匆忙回頭張望,焦急地道:“快,快找蘇學士!方纔亂軍之中無暇顧及,也不知生死。”

第481章 文豪斬敵

  援軍趕到之時,張嶸麾下五百將士已陣亡一半。

  如果折可適再晚一步,張嶸和部將必然會全部交代在這裏。

  地上躺滿的屍首,隨處可見的殘肢斷臂,還有匯聚成河般的鮮血,無不在訴說着這場遭遇戰的慘烈和殘酷。

  一面繡着“張”字的旌旗佈滿了箭孔,旗幟上血跡斑斑,無力地插在山道邊的泥土裏。

  張嶸和折可適已顧不得打掃戰場,二人神情焦急,下令所有人尋找蘇軾的下落。

  蘇軾是他們的任務,是絕不能有任何閃失的,如果蘇軾也在這場戰鬥中身死,無論張嶸和折可適殺了多少遼軍,他們此行的任務也宣告失敗。

  折可適帶來了五千兵馬,都裝備了火器,折可適一聲令下,將士們以營都爲單位,迅速在山道邊散開,鑽入了旁邊的密林裏,一邊尋找一邊大聲呼喊蘇軾的名字。

  張嶸力竭坐在路邊,渾身的血跡顧不得收拾,一臉惴惴不安。

  “最後這一哆嗦了,該不會出事吧?”張嶸神情有些驚惶。

  面對千軍萬馬的敵人他毫無懼色,可此時蘇軾的生死卻令他無比忐忑,不說蘇軾在大宋的身份地位,就只說郡王殿下與蘇軾的私交,若是他沒有護住蘇軾的周全,張嶸哪有顏面回去見郡王殿下?

  折可適蹲在他身旁,遞過一隻皮囊。

  皮囊裏裝滿了米酒,軍中不準飲酒,但折可適是西北漢子,沒酒活不了,無論行軍還是作戰,他都會偷偷帶一些。

  張嶸接過皮囊,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入胸腔,一股痛快的暖流在五臟六腑間蔓延,特別舒服。

  隨着米酒入腹,張嶸忐忑的心情也隨之平復下來。

  “讓兄弟們繼續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蘇學士真沒了……”張嶸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道:“如果他真沒了,老折你就把我的人頭帶回去給殿下,我是沒臉活着見他了。”

  “說什麼混賬話呢!老子大老遠跑過來救你,就只帶了你和蘇學士倆死人回去?你以爲我好意思見殿下?都他孃的好好活着,蘇學士若不幸死在亂軍中,只能怪他命不好,你和兄弟們都已盡力了。”

  二人心情沉重環視四周。

  山道上,宋軍將士們將屍首一具具地翻開,仔細辨認他們的面容,更多的則鑽入密林,一寸一寸地尋找蘇軾的下落,地毯式搜索的範圍漸漸擴大,呼喊蘇軾名字的聲音蕩徹山谷。

  …………

  蘇軾沒死。

  他正在密林裏沒命地往前奔跑,前面是什麼方向,有沒有遼軍埋伏,深山裏會不會有野獸,他都顧不上了。

  手裏的長劍緊緊攥着,耳邊只聽到呼呼的風聲,腳下是鬆軟泥濘的土地雜草,他的胳膊和大腿被密林的荊棘劃開了無數道口子,可他還是在拼命奔跑。

  奔跑不是爲了逃命,而是報仇。

  當那兩名素不相識的年輕將士將他推入密林裏,然後義無反顧地加入了戰場,須臾間被遼軍殺死後,蘇軾睚眥欲裂,生平第一次對遼人生出了無盡的暴戾的殺機。

  本來打算也加入戰鬥,可是戰場情勢突變,折可適的援兵到來,很快便結束了戰鬥。

  無數遼軍被龍衛營將士擊殺當場,但還有一些遼軍倉惶逃竄,鑽進了密林。

  與此同時,蘇軾也鑽入了密林。

  爲何鑽入密林,目的是什麼,方向是哪裏,蘇軾自己都不清楚,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已是花甲之年的他,總想做點什麼。

  爲大宋也好,爲那兩名戰死的年輕將士也好,爲自己一生鬱郁不得志的文人理想也好……

  總之,蘇軾想做點什麼。

  文人生平總是嚮往保家衛國開疆拓土的戰場,他們的詩詞文章裏無不抒發着對戰場建功立業的渴望和讚頌。

  蘇軾也是如此。

  他渴望“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他渴望“左牽黃,右擎蒼,迕滨豸茫T卷平岡。”

  他的渴望和理想,半生以來只能體現在詩詞文章裏,可是今日,當敵人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而他,手中有長劍。

  於是,蘇軾鑽入了密林,他在荊棘中奔跑,他攥着一口氣,奮力地奔向逃竄的遼軍將士。

  他的人生,從此不再活在詩詞文章裏,做着文人臆想的美夢。

  他要用手中的三尺青鋒,活出另一個不一樣的自我。

  花甲之年的他,已不再年輕,奔跑了一會兒,蘇軾已是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汗水流入眼睛,模糊了視線,蘇軾努力睜眼看着前方。

  灌木深深的叢林裏,一羣穿着皮甲的身影驚惶地逃竄,有幾道身影似乎迷失了方向,無頭蒼蠅般轉了一圈,抬頭勉強辨認了一下位置,竟鬼使神差地朝蘇軾的方向跑來。

  蘇軾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蹲在灌木叢中,屏住呼吸,靜靜地注視着那幾道倉惶的身影,手中的長劍越握越緊。

  片刻後,那幾名逃竄的遼軍越來越近,蘇軾的神情也越來越緊張,整個人仍伏在灌木叢中,不露半點痕跡。

  待到幾名遼軍跑近,距離已是近在咫尺,蘇軾盯着一名遼軍的脖子,默默計算着出手的位置和順序。

  靜謐的灌木叢中,蘇軾突然暴起,一聲厲喝,雪白的劍光閃過,一名遼軍猝不及防被抹了脖子,劍刃在他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隨即血痕越來越大,鮮血噴湧而出,這名遼軍兩眼驚恐地睜大,想要反擊,卻發現渾身已失去了力氣,最後無力地癱軟在地,渾身抽搐,直至沒了聲息。

  另外三名遼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半晌竟沒反應過來。

  蘇軾手中的長劍不停,抹過一名遼軍的脖子後,劍光隨即便指向另一人的腹部,一劍而中,劍刃竟非常精準地穿過遼軍的心臟,待要收回時,卻發現劍刃被這名遼軍胸前的肋骨卡住。

  蘇軾的眼中閃過一絲慌張,又使勁拔了一下,還是拔不出,索性一咬牙,狠狠一腳踹中他的胸口,長劍終於拔了出來,中劍的那名遼軍倒地後自然也不活了。

  剩下的兩名遼軍終於反應過來,頓時暴怒,抄刀便朝蘇軾的腦袋劈了下去。

  蘇軾這時也沒了剛纔的劍俠風範,見刀光臨頭,也不知如何閃避,只好下意識地蹲身,迅速朝外打了個滾兒。

  還沒站起身,遼軍的刀光又如影隨形而至,蘇軾只好再次打了個滾兒,此時的他表現得無比狼狽。

  一個花甲之年的老頭兒,又是毫無戰場經驗的文人弱骨,怎能與身強力壯的年輕遼軍相敵?

  蘇軾以偷襲的方式賺了兩名遼軍的性命,已然是佔了大便宜,現在剩下的兩名遼軍反應過來,蘇軾可就不好過了。

  一邊狼狽躲閃打滾,一邊下意識胡亂揮劍,招式毫無章法,但蘇軾此刻卻靈臺清明。

  今日或許葬身於此,但他覺得很痛快。

  戰死沙場,馬革裹屍而還,大丈夫當如是。

  當最後一抹刀光鬼魅般朝他的脖頸席捲而來時,蘇軾終於放棄了抵抗。

  他已盡力,他已無力。

  刀光距離他的脖頸僅只數寸時,卻突然聽到一聲槍響,面前的遼軍睜大了眼睛,然後慘叫着倒地,緊接着又是一聲槍響,最後一名遼軍也被結果了。

  一羣宋軍圍了上來,年輕的將領打量蘇軾一番,客氣地道:“尊駕可是蘇學士?”

  蘇軾一臉懵然,下意識點了點頭。

  將領高興地收起了燧發槍,朝蘇軾行禮:“末將拜見蘇學士,可算找着您了,折將軍和張將軍急得不行,全軍將士都在尋找您的下落,快隨末將回去吧!”

  蘇軾此刻的精神狀態很迷茫,手腳軟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長劍不知何時已脫手,雙腿打擺子似的不停地顫動,臉色也蒼白得嚇人。

  年輕的將領目光隨意一瞥,發現現場有四具遼軍的屍首,其中兩名是被火器擊中而亡,而另外兩名……

  “此二人是蘇學士所殺?”將領驚訝地指着屍首問道。

  蘇軾好不容易回過神,瞥了一眼屍首,強自鎮定地點頭:“不錯,老夫雖年邁,卻仍有吞虎驅狼之餘賈,今日不才,陣斬敵首兩級……”

  話沒說完,不知爲何胸中湧出一股噁心,那股浪濤般的噁心感不停地在胸腔腹部翻騰,猶如驚濤拍岸,此起彼伏。

  蘇軾本來強行忍住,這是他人生中唯一的高光時刻,也是最裝逼的時刻,實在不能丟臉。

  可是那股噁心感一浪接一浪,幾乎要噴薄而出。

  蘇軾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臉色泛青,轉身彎腰,哇的一聲長吐不止。

  將領和一兴诬妼⑹款D時露出古怪之色,將領上前幫忙拍打着蘇軾的後背,一臉的憐憫。

  “蘇學士不愧是男人中的男人,吐得好清楚……”

  “嘔——!”

  將領繼續拍背,笑嘆道:“您是文官,身子骨尊貴得很,何必搶咱們丘八糙漢子的飯碗,玩筆桿子多輕鬆,好好的玩什麼刀劍呀。”

  聽到將領安敢如此貶低他的戰鬥力,蘇軾立馬不服氣了,吐到一半直起身瞪着他。

  “……老夫陣斬敵首兩級!嘔——”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厲害死你了呢……”將領拍着他的後背讚道。

第482章 歸來如舊

  蘇軾不是辛棄疾,他算不上文武全才,今日這般殺敵的場面,他一輩子都沒見過,更別說親身經歷了。

  沒殺過人的人,永遠無法體會殺人後的真實感受。

  除非是天生邪惡的人,否則奪取別人生命的感受絕對不算美好。

  此時的蘇軾心裏一陣陣地泛噁心,苦膽都吐出來了,心裏仍然不好受,他親手製造的屍首和鮮血,一幕幕噁心的畫面不停地在腦海裏閃現。

  不知吐了多久,蘇軾連膽汁都吐乾淨了,才搖晃着直起身。

  “親手殺敵,此生無憾矣!”蘇軾搖搖晃晃朝密林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喃喃唸叨。

  年輕的將領和將士們團團圍着他,將領嘴角微微一勾。

  文化人的嘴,是真的硬啊。

  吐得稀里嘩啦的狼狽樣子,你是一個字都不提,殺了兩個遼軍卻時刻掛在嘴邊。

  遠離了親手殺死的兩具屍首,蘇軾走到密林邊沿,發現自己又支棱起來了。

  文人殺敵報國的理想,他已親手實現,將來這一幕一定會出現在他所有的作品裏,詩詞文章,無論怎麼鼓吹都不過分,蒼天可鑑,他是真的殺過敵人,兩個!

  於是走出密林後,蘇軾不自覺地昂首挺胸,負手而立,一副宗師高手風範,手中仍握着長劍,劍刃上的血跡未擦拭,故意的。

  山道上,見蘇軾平安無恙歸來,張嶸和折可適大喜,起身便朝蘇軾狂奔而來。

  蘇軾屏氣凝神,淵渟嶽峙,二人跑到他身前還沒出聲,蘇軾便沉穩地道:“讓二位將軍擔心了,老夫適才見遼軍逃竄,甚爲不忿,僮诱f來就來,說走就走,視我大宋好欺負麼?”

  “於是老夫衝進密林,剩勇追窮寇,小露了一番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