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97章

作者:贼眉鼠眼

  “再待兩天咱們就撤,放心,不逞英雄好漢,我不是那種要臉的人,該溜的時候一定溜得比誰都快。”趙孝騫齜牙笑着安慰種建中。

  種建中心情複雜,不知此刻該欣慰於郡王殿下的不要臉,還是該譴責郡王殿下的沒骨氣。

  “老實說,咱們三萬大軍駐紮在此,我心裏也犯怵,就怕遼軍突然受了刺激,不顧一切跟咱們拼了,析津府至少駐軍二十萬,咱們這點人馬確實不夠看的。”趙孝騫嘆道。

  種建中苦笑道:“殿下如此清醒,末將就不擔心了。”

  趙孝騫沉吟片刻,道:“昨日收到皇城司急報,算算日子,蘇軾和張嶸大約三五天可至,不過咱們等不了那麼久,畢竟此地風險有點大,兩日後該撤了。”

  說着趙孝騫朝帥帳外揚聲道:“陳守,召折可適過來一趟。”

  沒多久,折可適入帳行禮。

  趙孝騫笑吟吟地招手:“老折過來,兩日未見,肌肉發育得更結實了,掀開衣裳讓我看看腹肌……哎?你的臉怎麼了?”

  折可適臉龐微微抽搐,疼得齜牙,他的臉上有幾處淤青,嘴角腫了一塊,依稀可見幾絲血漬,一隻眼圈還是黑的。

  折可適面無表情道:“沒什麼,下面幾個小崽子不服管教,被末將教訓了一頓,三兩招被我放翻,末將些許掛彩而已。”

  趙孝騫點頭,也不問是非對錯。

  軍隊自古以來就是個特殊的羣體,在這個羣體裏是不怎麼講道理,更沒人有功夫去分辨是非曲直的。

  軍隊裏信奉的是拳頭,實力強大的人往往不需要說一句道理,就能迅速收服人心,實力弱小者……在軍中處處被欺凌,天天捱揍,那也是活該,告狀都沒底氣。

  在龍衛營裏,折可適是外來戶,他是趙孝騫臨時從西北軍中調任過來的,雖然打過幾場勝仗,但龍衛營的將士也不一定對他完全服氣,對外來戶陽奉陰違,暗中排擠的現象,就算是趙孝騫也無法徹底杜絕。

  這個時候折可適就需要用拳頭來代替講道理了,現在看來,折可適講的道理顯然深入人心,受教者感激涕零,多半要在牀上躺幾天,回味折將軍講過的道理。

  那些不服折可適的小崽子們,大約不知道折可適的底細,西北赫赫有名的折家軍嫡系子弟,世代將門之後,擺平軍中幾個小卡拉米還不是手到擒來。

  儘管折可適稍微掛了點彩,但他顯然沒當回事。

  “殿下召末將前來,可是有令示下?”折可適問道。

  趙孝騫嗯了一聲,道:“讓你出一趟差,予爾五千兵馬,帶足乾糧彈藥,兩個時辰後啓程北進,朝遼國上京方向進發,接應蘇軾和張嶸……”

  種建中和折可適喫了一驚:“遼國上京?”

  趙孝騫笑道:“別怕,老折你出發頂多兩天路程,就能遇到張嶸和蘇軾了,把他們接回來便是,路上遇到遼軍狙擊,你就對人家客氣一點,說話委婉一點……”

  折可適愕然道:“若遇遼軍,末將該如何說?”

  “你就說奉大宋河間郡王之命,越境借道迎宋使歸國,希望沿途的遼國官員軍隊讓路,不要給臉不要臉……”

  折可適:“…………”

  這特麼叫“委婉”?

  趙孝騫笑道:“今時不同往日,宋遼兩國攻守之勢易也,只要咱們不太過分,遼國都會睜隻眼閉隻眼的,更何況你還有河間郡王的遣使文書,提前派斥候將文書傳示沿途的遼國官員便是。”

  想了想,趙孝騫又叮囑道:“沿途遇到遼國的村莊部落什麼的,就別動手搶掠了,先忍一忍,咱們大宋是愛好和平的民族。”

  “這次你們是仁義之師,不是特麼的土匪強梁,出發後務必嚴厲約束部將,別特麼給我惹事兒,遼國此時正是自尊又自卑的當口,不能受刺激了。”

  折可適神色古怪,默默地點頭。

  趙孝騫又補充道:“當然,若是張嶸和蘇軾遇到危險,你可率軍擊殺,不必留情。”

  折可適突然精神一振,抱拳凜然道:“遵令!”

  說完折可適轉身,殺氣騰騰地出了帥帳。

  趙孝騫坐在帳內沉默半晌,扭頭看着種建中不確定地道:“剛纔我的表達方式沒有含糊不清的地方吧?”

  種建中回想了一下,肯定地道:“殿下的軍令非常清楚,沒有任何含糊之處。”

  趙孝騫有些擔憂地道:“老折這貨爲何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活像下山準備大幹一票的綠林好漢……我真說清楚了?”

  種建中這時也有點不確定了:“真說清楚了……吧?”

  …………

  張嶸和蘇軾連同五百隨軍出了遼國上京後,日夜不停地朝宋遼邊境趕去。

  他們深知離開上京還不夠,前方路途定有重重危機等着,耶律洪基迫於大勢,不得不放蘇軾離開,但那只是表面現象,不代表他不會暗戳戳地搞事情。

  蘇軾作爲已經上了遼帝必殺名單的人物,如果說以爲離開上京就保住了性命,未免太天真了。

  事實果然不出張嶸和蘇軾所料。

  離開上京的第二天,五百人的隊伍就遇到了不下五次伏擊。

  伏擊蘇軾的規模都不算大,每次都只是一兩百人的樣子,他們喬裝成草寇流民,專門埋伏在路邊的樹林或隘口,然後隔着一百來步冷不丁用暗箭射殺蘇軾。

  一擊不成立馬便撤走,現場絕不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跡,讓張嶸和蘇軾拿捏不到遼國的任何話柄。

  遭遇了第一次伏擊後,在張嶸的強烈要求下,蘇軾不得不穿戴上了鐵甲,護住了身體的重要部位,五百人的行軍速度更快了,有時候就連天黑了也不紮營,而是繼續摸黑趕路。

  離開上京的第四天,距離析津府不算太遠,大約還有三百里左右的路程。

  這裏已經接近大同府,路上左右多山脈,道路更是崎嶇難行,尤其是樹林卸啵瑥垘V的心已然懸得老高,眼皮子不停地跳。

  身負郡王殿下囑託,張嶸愈發不敢大意,隊伍行進途中,斥候更是不停地派出去,往前探路二三十里,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然而,有些事情終究越擔心什麼就越會發生什麼。

  入大同府境內一百多里後,張嶸派出去的五隊斥候只回來了三隊,隊伍在路邊等候了兩個多時辰,那兩隊斥候仍舊沒有動靜。

  張嶸的心陡然下沉,他知道肯定出事了。

  斥候來回探路和稟報軍情是有規矩的,約定了來回的時辰,到了約定的時辰而不至,說明這隊斥候定已出事,多半是被敵人發現而滅口了。

  也就是說,前方路上必有敵軍埋伏,等着要蘇軾的命。

  “全軍準備迎敵!”張嶸果斷地下令。

  五百隨軍紛紛拔刀出鞘,冷靜地在路邊散開,警惕地環視四周。

  這次張嶸帶來的五百隨軍沒有裝備火器,全都是短刃弓箭和棹刀。

  火器是大宋的機密武器,不可能讓他們帶入遼境,遼人見之心生覬覦,對張嶸一行人來說危險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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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半個時辰後,前方的山路上傳來一陣雜亂的隆隆馬蹄聲。

  張嶸神情一緊,喝道:“備戰!”

  一排盾牌手立馬上前,將盾牌舉起,正面對着前方的道路。

  後排的弓箭也拉弦搭箭,瞄準了前方,

  空氣彷彿瞬間凝結,一場意料之外的遭遇戰即將開啓。

第480章 援軍姍姍

  從上京到拒馬河邊境,歸途如此兇險,張嶸預料到了,但他沒料到距離邊境只有兩三百里時,耶律洪基還是沒放棄狙殺蘇軾。

  隆隆的馬蹄聲彷彿敲打在腥说男目采希瑥垘V的眼睛充血通紅,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的山路。

  作爲經驗老道的將軍,張嶸從對面的馬蹄聲中就能判斷出,敵人至少不低於兩千人。

  耶律洪基倒是真看得起張嶸和五百宋軍,前面幾次伏擊都只算是試探,這一次無疑是動真格的了,而且出手便是獅子搏兔之勢,確保萬無一失。

  伏擊的地點也選得妙,此地是山路,左右無路可逃,不利於軍隊展開陣型,只能以拼人頭的方式決定勝負,而拼人頭的話,遼軍又佔據了絕對優勢。

  張嶸很快判斷出了形勢,心頭愈發沉重。

  耶律洪基這是打定了主意要蘇軾的命。

  馬蹄聲越來越近,而五百宋軍的神情也越來越緊張,每個人都握緊了刀柄,靜靜地注視着前方。

  “龍衛營,沒有慫貨!”張嶸突然放聲喝道。

  這一聲吼,彷彿給將士們注入了強心劑,人人皆振奮起來,看不見摸不着的凌厲戰意也隨之瀰漫在四周的空氣中。

  那一抹令人窒息又心跳加速的氣息,正是將士們的必死之志。

  隊伍裏的蘇軾很明顯地察覺到了這股凌厲的戰意,文人感性,也是最容易感受周圍氣場的一類人。

  明明那麼玄幻莫測的東西,可蘇軾偏偏真能察覺到這支宋軍的不屈戰意,那是一股絕不妥協,哪怕與敵同亡亦在所不惜的倔強。

  即將迎敵的前一刻,張嶸迅速扭頭,深深地看了蘇軾一眼,眼神裏帶着些許的愧疚和自責。

  “蘇學士,對不住了,末將……辜負了郡王殿下之託,今日這一陣,怕是無法護住您的周全。”

  蘇軾本是當世的狂放名士,性格中本就帶着一股子豪邁灑脫的特質,此刻見龍衛營將士士氣如虹,縱是敵形夜岩鄳鹨獠粶p,蘇軾頓時也生出一股豪氣。

  “張將軍說甚胡話!老夫與袑⑹客瑲w爾!”蘇軾仰天大笑,也拔出了隨身的長劍:“能與諸位袍澤同葬於此,老夫畢生之幸也!”

  長劍指天,不屈不怯。

  西北望,射天狼。

  文人寄託在詩詞裏的報國之志,今日即將實現,蘇軾完全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反而心情興奮,豪氣干雲。

  很快,前方的山路拐角出現了一支蛇型蜿蜒的遼軍。

  遼軍大約千人左右,剛轉過山路拐角,便立馬驅馬加速,朝宋軍衝過來。

  崎嶇的山路上策馬加速的效果其實並不大,但對原地靜立迎敵的宋軍來說,還是造成了衝擊壓力。

  幸好遼軍選在此地伏擊,地理方面有優勢也有劣勢。

  劣勢就是山路狹窄,宋軍無法展開陣型,遼軍同樣也無法展開陣型,前方衝鋒的遼騎頂多只有前面幾騎才能對宋軍形成殺傷力,其餘的反倒是像食堂裏排隊打飯的牛馬,一個個非常遵守秩序。

  “斬馬腿!”張嶸暴喝,手中的棹刀一揚,一馬當先便朝遼騎衝去。

  一眼看清敵我雙方的優劣勢之後,張嶸的判斷非常精準且正確,這種狹窄山路上的遭遇戰是不可能騎兵對沖的,先把遼軍逼下馬纔有勝率。

  其餘的宋軍見將軍身先士卒,將士們更是興奮地跟隨,這種地形也就不管什麼列陣了,全都一窩蜂湧上,與遼騎展開近身廝殺。

  雙方從遭遇到廝殺,幾乎只在瞬間,當然,並沒有出現見面後互相辯論是非,互相討論你伏擊偷襲我是否違背道德之類的狗血畫面。

  真正的兩軍交鋒,無論規模大小,都是見面就幹,一句廢話都沒有,眨眼間便是你死我活,以命換命。

  宋軍的人數明顯少於遼軍,又是在這種毫無取巧可言的山路上,純粹只能靠拼命。

  也幸好這支宋軍是龍衛營將士,常年跟隨趙孝騫取得多次勝利,整支軍隊的軍心士氣都已養成,成爲大宋名副其實的精兵悍將,遭遇數倍於己的遼軍時纔沒有崩潰,明知不敵仍然咬牙硬拼。

  如今的弱宋,或許還是弱宋。

  但如今的龍衛營絕不弱。

  交鋒之後,宋軍很快落入下風,折損非常高,五百人的隊伍已然有百餘人戰死。

  而遼軍仍從前方山路的拐角源源不斷地補充,繼續廝殺。

  蘇軾被龍衛營將士硬拽向後方,他們都不允許蘇軾犯險,直到此刻,龍衛營將士仍未忘記自己的使命,他們是來保護蘇軾的,如果任務實在無法完成,那麼蘇軾也必須是最後一個赴死。

  眼看着將士們在他眼前一個個衝鋒,揮刀,戰死,慘叫着倒在血泊中,蘇軾渾身發抖,不停地掙扎。

  此時的他,已不在乎什麼身份和地位,更忘記了自己是名滿天下的文豪。在兩軍交戰的陣前,他也不過是個願意爲國赴死的普通老卒。

  “有死而已,何故攔我?放開!”蘇軾掙扎怒喝。

  兩名龍衛營將士充耳不聞,使勁拽着他往後方撤退。

  蘇軾再激憤,終究已是花甲之年的文人,力氣遠不如拽着他的年輕將士。

  將他拽到隊伍的後方,前面的廝殺慘叫聲都小了很多,兩名年輕的將士才放開他。

  其中一名年輕將士朝蘇軾咧嘴一笑,指了指後方路邊的密林,道:“蘇學士,咱們怕是攔不住遼狗了,更護不住您的周全,委屈您從旁邊的密林裏逃出去……”

  “出了密林後不要停步,一直往南跑,郡王殿下定遣兵馬接應,能不能活命全看您的邭饬恕!�

  說着兩名將士互視一眼,又朝蘇軾笑了笑,笑容平靜且無畏,二人躬身朝他行了一禮,轉身便握緊了刀柄,義無反顧地衝進了廝殺的人羣中。

  幾乎是須臾之間,蘇軾瞋目裂眥地看見,兩名年輕的將士被遼軍戳中了胸口,抹了脖子,倒在血泊中抽搐。

  這一幕落入蘇軾的眼中,蘇軾攥緊了拳,牙齒咬得格格響,雙眼赤紅,悲痛欲絕。

  至死,他仍不知這兩名年輕將士的姓名,可他們赴死時的決然與從容,卻如一記洪鐘大呂,狠狠撞擊在蘇軾的心頭。

  “國士無名,吾不及也!”蘇軾顫聲喃喃,淚流滿面。

  今日的他,親眼經歷了戰爭的殘酷,兩軍激戰中,蘇軾的靈魂彷彿被鮮血洗禮了一遍。

  戰場中央,張嶸已身中數刀,幸好沒傷到要害,他仍能奮起反擊。

  身體裏的力氣流逝特別快,張嶸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敵人,他只感覺自己好像連提刀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眼中的絕望之色越來越濃,張嶸知道這一戰已然斷了袍澤們的生機,而蘇軾的安危,此時也顧不上了。

  用力地揮出一刀,他的視線已模糊,身上鮮血淋漓,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