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耶律洪基咬了咬牙,這種屈辱的感覺,還是生平第一次嘗試,很不好受。
同時他的心裏隱隱還有些不安,耶律淳的奏疏上半字不提皇太孫,總覺得哪裏不對。
“耶律淳是否還在飛狐兵馬司?傳令,將他押回上京問罪!”耶律洪基怒道。
耶律斡特剌和蕭兀納告退,二人並肩走出宮門。
耶律斡特剌回了官署,蕭兀納獨自上了馬車。
馬車內卻坐着一個人,正是蕭兀納的兒子蕭光敬。
見蕭兀納上來,蕭光敬急忙將他扶坐下來。
“父親,可是南邊戰事有結果了?”蕭光敬問道。
蕭兀納沉悶地嗯了一聲,嘆了口氣道:“有結果了,耶律淳麾下五萬遼軍,……全軍覆沒!滅我遼軍者,正是趙孝騫和麾下的龍衛營。”
蕭光敬一驚,隨即道:“趙孝騫竟如此厲害?五萬人馬啊,一個都沒跑掉?”
蕭兀納冷哼道:“只有耶律淳和幾十名親衛跑了,逃回了飛狐兵馬司。”
然後蕭兀納臉上露出消沉之意,嘆道:“我大遼……果真是氣數將盡了,曾經任咱們欺負的宋國,如今咱們也惹不起了。現在輪到他們欺負咱們,唉!”
蕭光敬卻笑了:“父親,您說錯了,如今還是咱們欺負他們。”
蕭兀納一愣:“何出此言?”
“您忘了,趙孝騫親口說過,將來遼國若滅,給咱們宋國人的身份,而且還會讓咱們父子倆在宋國當官兒。”
“父親,咱們現在是宋人啊!遼國纔是咱們的敵人,咱們現在乾的事,按趙孝騫的話說,就是暗地裏偷偷摸摸挖遼國的牆角……”
蕭兀納臉頰抽搐了幾下。
父子倆雖然已是宋國的間諜,也確實幹着挖遼國牆角的事,但……有些事好做不好說。
狗兒子這番赤裸裸毫不掩飾的賣國言論,聽得蕭兀納滿心不自在。
世上怎會有如此不知廉恥的人,偏偏這人還是他兒子。
下意識地,蕭兀納抬手就抽了蕭光敬一耳光。
蕭光敬被打懵了:“父親,爲何打我?”
蕭兀納一想,反正都動手了,不如打個痛快,於是巴掌高高揚起,在馬車一陣噼裏啪啦,抽得蕭光敬慘叫連連。
“無恥叛徒!賣國求榮!叫你挖牆角!叫你勾結宋人!”蕭兀納一邊抽一邊罵。
老子揍兒子天經地義,蕭光敬本來不敢反抗的,然而聽到蕭兀納這番痛罵,蕭光敬卻不服氣了,一把拽住蕭兀納的巴掌。
你罵我別的我都認了,但你罵我賣國……這可不嫩忍!
迎着蕭兀納憤怒的目光,蕭光敬無奈地道:“父親,咱倆都是啊!”
“都是什麼?”
“都是賣國啊,您忘了,您也上了宋人的俅!笔捁饩葱⌒囊硪淼靥嵝训溃骸澳牡満|國的事,比孩兒我多多了。”
蕭兀納一滯,對啊,氣糊塗了,老夫也是叛徒啊。
剛纔那滿腔的正義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別的不說,剛纔在皇宮裏,蕭兀納進獻的放棄飛狐兵馬司,收縮防禦的建議,已經算是大大的賣國了。
偏偏他提的這些建議聽起來十分有道理,令人無法反駁,完全找不到賣國的痕跡,耶律洪基聽在耳中,也不由覺得除了收縮防禦,遼國已沒有別的方法應對宋軍了。
杖绠敵踮w孝騫所說,一個叛變了的高層人物的一條建議,就像給國家狠狠灌了一大口毒藥,它害死的不是人,而是極大地縮短了整個國家的壽命,腐爛了一個國家的根子。
如果不信,不妨對比一下南宋的秦檜,他乾的也是同樣的事,再看看南宋的結局。
蕭兀納確實已經成了遼國的叛徒,不是他自願,而是被犬子強行綁上了俅�
後來宋國跟蕭家做買賣,給錢,蕭兀納送出遼國的軍事佈防圖,暗戳戳地提出一些禍國殃民的建議……
雙方的合作交流越來越深,越來越緊密,如今的蕭家父子已深度綁定在宋國的俅希胂乱蚕虏涣肆恕�
蕭兀納終究是遼人,成爲宋國間諜是迫不得已,心裏還是有幾分愧疚的。
不像蕭光敬,這位年輕紈絝的人生態度是真的灑脫,既然當了二五仔,那就鐵了心反遼,別想着兩頭討好,不可能的事,從此遼國就是他的敵國。
蕭兀納心情鬱悶,轉眼看到蕭光敬一臉毫無廉恥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啪地一下,又是一記耳光。
“啥意思?”蕭光敬捂着臉很受傷。
“老子看兒子不順眼,就想抽你,有什麼問題嗎?”
接下來又是一陣噼裏啪啦,伴隨着一聲聲慘叫,蕭家的馬車在上京的街道上搖曳走遠。
…………
真定城。城外西郊大營。
西郊大營是大宋邊軍駐軍,也就是曾經張嵐麾下一萬禁軍駐軍的大營。
後來張嵐被扳倒,同時被牽連的還有禁軍中的一批將領,在那段時間大營中人心惶惶,軍心盡喪。
這也是宋遼開戰時,趙孝騫爲何堅決不用這支禁軍的原因,這樣的軍隊上了戰場,不可能立功,反而會惹禍,甚至有可能會譁變。
張嵐倒下後,趙孝騫緊急派遣宗澤入禁軍大營爲帥,整頓軍備,恢復軍心。
宋遼之戰結束後,宗澤幾次來報,說禁軍軍心可用,趙孝騫仍持保留態度,後來宗澤急了,乾脆強拉着趙孝騫進大營巡視。
大清早被人從府裏拽出來,趙孝騫迷迷瞪瞪地騎上馬,這時腦子還懵懵的,思維還在夢境與現實之間來回搖擺……
宗澤騎馬與他並肩而行,一路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下官入營後,以恩威並施之法,先重重處置了幾名帶頭鬧事的都頭和指揮,郡王殿下當時出征在外,事情緊急,來不及請示,下官私自做主,當袛亓四菐酌麑㈩I……”
趙孝騫眼神空洞地點頭:“好好,斬得好。”
宗澤懸起的心放下了,神情頓時輕鬆了許多:“施威之後,下官又用懷柔之策,安撫禁軍將士,當刑岚瘟艘慌鷮⑹垦a上空缺,並且從城裏採購了一批面糧和肉,犒賞將士,安撫軍心……”
趙孝騫仍一臉飄忽:“好好,喫肉好,喫肉長身體,促進發育……”
宗澤:“…………”
“下官還從李清臣那裏調撥了一筆庫金,充作兵餉,給將士們發下一筆錢,不過下官一時失察,押送兵餉從城裏回大營的路上,不小心丟了錢……”
趙孝騫悚然一驚,整個人頓時清醒了:“丟錢?誰丟錢了?丟了多少錢?”
宗澤冷眼瞥着他。
大概只有跟錢財有關的話題,才能令這位郡王殿下突然清醒。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郡王殿下先聽哪個?”
趙孝騫一愣,接着嬌嗔地推了宗澤一把,差點把宗澤從馬上推下去。
“調皮!多大年紀了,還玩這調調兒……”趙孝騫道:“先聽好消息。”
“好消息是,丟錢是假,下官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壞消息是……發錢是真,這幾年張嵐欠下禁軍不少兵餉,下官一次性補足了,大約支出了四十餘萬兩,真定府庫折損嚴重,聽說李清臣在府衙裏跳腳罵下官的孃親……”
趙孝騫臉色變了,心疼得厲害,臉頰直抽抽。
再三說服自己,我是好人,我不喝兵血,這是必須支出的款項……
良久,趙孝騫幽幽地嘆了口氣。
“發兵餉是對的,你做得很好,我沒意見……”
宗澤剛鬆了口氣,趙孝騫又補充道:“……但李清臣罵娘也完全沒問題,我也沒意見。”
第450章 巡營合併
當領導的,一碗水要端平。
宗澤發兵餉當然合情合理,但李清臣的心情趙孝騫也能理解。
趙孝騫都想罵娘了。
查抄真定府一蟹腹伲w孝騫想盡辦法截留了數百萬兩銀子,因爲這事兒,他至今還欠汴京政事堂一個交代呢。
這些錢主要是用來發展民生,盤活商業,扶持農桑的。
結果宗澤一出溜兒,就支出了四十餘萬兩,日子怎麼過?
宗澤一臉無辜:“欠下的終歸要還,將士們都是苦哈哈的兵漢子,欠他們的錢,難道不怕戰場上他們在你背後捅刀?”
趙孝騫微笑臉:“所以我肯定了你的做法,並表示讚許,但也不耽誤我贊同李清臣罵娘。這種矛盾的心情,想必你能理解的,對吧?”
宗澤灑脫大笑:“哈哈,好吧,罵娘就罵娘,下官認了,只要能強我禁軍,壯我國威,就算刨下官的祖墳我都沒意見。”
說着宗澤臉上露出欽佩的表情,朝趙孝騫認真地行了一禮。
“郡王殿下大破五萬遼軍,令遼人從此不敢南下而牧馬,我大宋終於揚眉吐氣,有了幾分盛唐氣象,此皆郡王殿下之功,這世上下官只服你一人。”
說着宗澤愈發興奮起來:“聽說龍衛營將大宋的國境往北推進了五十里?”
趙孝騫點頭:“沒錯,咱們打贏了,當然要得到打贏的利益,不然打仗爲了啥?”
宗澤讚道:“真正的開疆拓土之功啊!官家聖明,立馬給你晉爵郡王,當之無愧!”
趙孝騫無所謂地道:“五十里算個啥,利息都不夠,也就是暫時駐軍而已,我們還要往北推進的,目前龍衛營是整頓軍備狀態,恢復了體力和士氣後,咱們接着打。”
宗澤興奮地道:“郡王殿下,下次與遼國開戰,下官願爲帳下先鋒。”
趙孝騫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然一笑:“先看看你治軍如何,若那一萬禁軍被你治得蔫頭耷腦的,莫說帳下先鋒了,貶你去餵豬都委屈了豬。”
宗澤騎在馬上挺起了胸膛,傲然道:“郡王殿下儘管巡視,若對那一萬禁軍有一絲不滿意,下官也沒臉待在真定府,趁早辭官回家抱孩子罷了。”
趙孝騫嗯了一聲,心裏對那一萬禁軍還是抱有一些希望的。
龍衛營一戰折損了五千餘,迫切需要補充兵源,向汴京奏請的話,過程繁雜,耗時日久。
臃腫的官僚機構,朝堂君臣層層討論執行,至少要到下半年才能見到汴京補充來的兵源,眼下馬上就要對飛狐兵馬司動手,趙孝騫等不了那麼久。
現在最有效的辦法是將那一萬禁軍併入龍衛營,將真定府所有的兵力集中,從此真定府邊軍只有兩個部分,一是以龍衛營爲主的禁軍,二是以邵靖馮晟爲主的廂軍。
今日趙孝騫親自巡視,目的就是看看一萬禁軍被宗澤治理得如何,若是能用的話,索性今日就把禁軍併入龍衛營。
…………
城外西郊大營。
趙孝騫宗澤一行人距離大營還有數百步時,便聽見大營內隆隆擂響了戰鼓。
節奏有序的戰鼓聲中,依稀可聞將士們急促的腳步聲,營內激起漫天黃塵,飛揚瀰漫的塵土裏,禁軍將士執戟湧動,奔向校場。
緊接着,一羣披甲的將領們昂首挺胸走出大營轅門,列隊站在轅門外,躬身朝趙孝騫行禮。
趙孝騫皺了皺眉,扭頭望向宗澤:“什麼情況?宗澤,你若搞什麼歡迎領導的排場形式糊弄我,可別怪我當場對你用軍法。”
宗澤急忙道:“下官不敢,此爲辰時,正是朝食之時,將士們已用完早膳,開始每日的操練,並非專爲郡王準備,而是每日必行之事。”
趙孝騫指了指轅門外迎候的將領,道:“他們呢?也是每日站在轅門外朝空地練習行禮?”
宗澤苦笑道:“這是禁軍將領對郡王的基本禮數,也不違軍法吧?您是一軍主帥,親至大營難道將領們都不能出迎了?”
趙孝騫想了想,好吧,確實是自己有點苛刻了,主要是他對曾經張嵐麾下的這支禁軍心懷疑慮,凡事難免吹毛求疵。
於是趙孝騫下馬,步行走向一薪妼㈩I。
走近後,將領們齊聲喝道:“末將拜見郡王殿下。”
趙孝騫挨個兒打量了將領們一眼,然後點頭道:“諸位袍澤免禮,廢話不多說,咱們先去校場看看。”
說完趙孝騫當先走進轅門,身後一袑㈩I默默跟隨而入。
此刻將領們心中忐忑,這位年輕的郡王殿下臉上不見喜怒,見面也不說廢話直奔校場,也不知今日巡視大營結果是喜是憂。
校場上,一萬禁軍在各自將領們的指揮下,已然列陣開始操練。
這一萬禁軍沒有裝備火器,他們用的還是大宋禁軍常用的制式兵器,如棹刀,長槍,朴刀,弓弩等等。
沒有火器的情況下,大宋軍隊的陣勢以冷兵器爲主,還是華夏自古以來的軍隊陣型。
一支建制完整的軍隊,都是多兵種的組合,不可能出現單一兵器的軍陣。
正式擊敵之時,軍陣的前方是盾兵方陣,然後是槍矛陣,接着是弓弩陣,長刀棹刀陣等等,層次分明,各司其職。
此刻趙孝騫看到的操練,卻是單一兵器的各自操練。練的是動作招式,但將領們更注重的是整個方陣裏將士們的互相配合,維持軍陣的動作統一性,整齊性。
跟單打獨鬥的江湖高手不同,軍陣擊敵,個人的勇武往往不值一提,甚至很忌諱個人英雄主義。
最重要的是將士們進退一致,嚴格執行每一道軍令,哪怕讓他們上前送死,也要義無反顧地整齊踏步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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