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61章

作者:贼眉鼠眼

  曾經在西夏時突入腹地,克破都城,也都是臨時的遭遇戰,小規模的伏擊戰突襲戰,根本沒有經歷過數萬人的對決。

  此時此刻,一萬龍衛營將士面對四萬遼軍,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畢竟宋軍軟弱的性格不可能在短短一兩年內扭轉。

  可是儘管害怕,龍衛營將士仍咬着牙,一聲不吭地列好陣勢。

  害怕,但不能退,更不能逃。

  不知何時開始,龍衛營將士已有了軍人的榮譽感,他們只知道後退一步很丟人,以後不好意思待在龍衛營了。

  說不清是誰賦予了他們這種榮譽感,至於原因,也分不清是趙孝騫個人的魅力,又或者是龍衛營前所未有的巨大利益所驅。

  總之,這支一萬人的兵馬面對四萬遼軍時,竟沒有一人逃跑後退。

  張嶸和折可適互相對視一眼,凝重的表情突然閃過一抹笑意。

  遇強而不潰,已夠資格稱得上“精銳”二字了。

  “兄弟們不要慌,相信你們的將領,相信你們手中的燧發槍!”張嶸舉起刀瞠目大喝道:“千軍萬馬,燧發槍前皆成亡魂!”

  一聲鼓喝,彷彿給一萬將士打上了一劑強心針,將士們原本有些頹然的士氣,瞬間高漲起來。

  “殺——!”龍衛營將士齊喝。

  一萬人竟吼出了十萬兵馬的氣勢,戰場上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下來,一羣燕雀驚慌地撲扇着翅膀四下飛散,初春的寒風中,殺意愈發凝實。

  是啊,無論遇到任何強敵,只要相信手中的燧發槍就足夠了。

  龍衛營不僅能打順風仗,眼前的逆風局照樣拿捏!

  前方遼軍陣內,戰鼓突然擂響,一聲又一聲,急促的節奏令敵我雙方的心跳陡然加速。

  與此同時,遼軍前鋒列好陣的近一萬騎兵隨着戰鼓聲緩緩動了。

  騎兵先是緩慢前行,然後開始打馬加速,令人稱奇的是,無論快或慢,遼軍騎兵的陣型絲毫未亂,從戰場上方看去,一萬騎兵如同一柄長長的利箭,迅猛地插向龍衛營的中軍。

  遼軍騎兵發起衝鋒的同時,張嶸也高舉起了手,厲聲道:“列陣準備!第一排聽我號令!”

  一萬龍衛營最大的倚仗便是手中的燧發槍,此時也不擺什麼花裏胡哨的陣型,按照以前的操練典冊迅速擺成了四橫排,其中第一排已裝藥填彈蹲下,平端燧發槍,靜靜地瞄準了正在疾馳接近的遼軍騎兵。

  此時的遼騎距離龍衛營前陣只有一里,半里,八百步,五百步……

  張嶸的眼睛死死盯着遼騎的距離,心中默默計算着燧發槍的射程。

  直到三百步附近,張嶸果斷地大吼:“第一排,放!”

  一陣轟然巨響,策馬飛馳的遼騎紛紛栽落馬下,眨眼間被後面的袍澤戰馬踐踏成肉泥,同時人和馬的巨大體型,也給後面的遼騎造成了障礙,許多遼騎被絆倒,接着被踩成肉泥。

  第一輪齊射,中彈的,絆倒的,衝鋒的一萬遼騎竟然損員三分之一。

  遼騎忽視了地上被踐踏的袍澤,仍然繼續衝鋒,然而緊接着,龍衛營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

  隨着一陣槍響,又有上千遼騎倒地,第三輪齊射又至……

  遼軍中軍,耶律淳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盯着遼騎的衝鋒,宋軍的齊射,以及己方騎兵慘烈的傷亡。

  作爲主帥,耶律淳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此刻他的心中卻震驚萬分,一雙瞳孔陡然放大,又縮小如針。

  這……就是宋軍的火器麼?

  今日此刻,是耶律淳第一次親眼見識宋軍火器之威,果然如當初蕭光敬等遼國使臣所奏述,名不虛傳。

  無敵於天下的遼軍,在這種數百步內就能取人性命的火器面前,如同毫無反抗能力的嬰兒一般。

  一萬騎兵派出去衝鋒,犧牲已近半了,可還未衝進宋軍前陣,剩下尚有一百多步的距離。

  這短短的一百多步,足夠宋軍火器再齊射三輪了。

  三輪齊射後,縱是遼騎衝進了宋軍前陣,活下來的人還剩多少?縱是衝到宋軍陣前還有什麼意義?能改變什麼結果?

  此時的耶律淳,眼神不覺已浮起了幾分敬畏,以及幾許不甘,幾許失落。

  那是對一個時代結束的緬懷和掙扎。

  僅僅一次衝鋒,耶律淳已深刻意識到,屬於遼軍無敵的時代已經悄然落幕了。

  宋國,已有了崛起的實力和底氣。

  事前他久久不願與宋軍正面決戰,總覺得沒有把握,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是對的。

  前面對陣的僅只是宋軍的一萬兵馬,遼軍已有不敵之勢。

  耶律淳更清楚,宋軍三萬龍衛營將士全都裝備了火器,如果四萬遼軍今日面對的是三萬支火器,恐怕開戰即已註定了敗局。

  若不是耶律延禧,耶律淳本來尚有幾分把握的,從上京調來的援兵中,有他期待的剋制宋軍火器的殺手鐧。

  可惜……

  一個人,改變了一場戰爭的結果。

第429章 短兵相接

  四萬遼軍對陣一萬宋軍,第一輪騎兵衝鋒已折損大半。

  但戰場上的情勢依然很明朗,遼軍其實是佔了優勢的。

  只要全軍壓上去,左右側翼包抄,宋軍的戰陣是可以衝破了,只要衝破了宋軍的戰陣,雙方短兵相接,那麼對方的火器反而失去了作用。

  說到底,燧發槍是一種遠程攻擊武器,近戰的話,大約只能充當燒火棍,尤其是裝藥填彈的過程很長,放過一槍後,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放第二槍。

  耶律淳是位老將,眼光非常毒辣,親眼見識了宋軍的火器後,也很快判斷出雙方的優劣。

  對面這一萬宋軍,他是有把握擊破的,但耶律淳絲毫高興不起來。

  一萬宋軍,需要遼軍用四萬條人命去填,才堪堪能填出一場慘勝。

  那麼以後呢?以後會不會成爲常例?

  若兩國交戰,遼國需要經常用四換一,甚至五換一的戰術去贏得勝利,這還能叫優勢嗎?

  如果宋國皇帝一咬牙,裝備訓練出十萬火器軍隊,北上攻伐遼國,勝數又該如何算?

  此刻的耶律淳,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日薄西山的蒼涼感。

  生平第一次,他感覺到在天下大勢面前,一個國家的力量都顯得如此渺小,無論多麼努力,下場終究是被取代,被碾壓,最終消亡。

  “傳令鳴金,前方騎兵撤回。”耶律淳面無表情地下令。

  正在衝陣的一萬遼騎,此時只剩了兩千來人,而他們距離宋軍前陣仍有百步的距離。宋軍再來兩掄齊射,這兩千人也活不了,不如果斷撤回,不做無謂的犧牲。

  鳴金聲在戰場上悠悠迴盪,兩千遼騎早已士氣盡失,咬着牙繼續衝鋒只因軍令不敢違,聽到後方中軍鳴金,剩下的兩千遼騎如蒙大赦,急忙掉轉馬頭便朝中軍狂奔回去。

  宋軍陣中,張嶸和折可適也是一臉喜色。

  一萬遼騎衝鋒,都沒碰到己方前陣,傷亡已有七八千,大宋何曾有過如此爭氣的戰果?

  僅僅剛纔那一輪兩軍對陣,張嶸和折可適就已足夠領一份沉甸甸的功勞了。

  “全軍原地休整,馬上裝藥填彈,檢查火槍,輜重補充彈藥!”折可適策馬在陣前大聲下令。

  龍衛營將士們立馬盤腿坐了下來,人人興奮地低聲議論,一個個意氣風發與袍澤吹噓,剛纔我親手射殺了多少人,剛纔我一槍打得多準云云。

  張嶸和折可適在經過短暫的勝利喜悅後,神情又變得凝重起來。

  遼騎撤了,但對面剩下的三萬餘遼軍還沒撤,他們的陣型依舊未散,一副隨時發起第二輪衝鋒的架勢。

  張嶸和折可適不敢鬆懈,而且此刻二人心裏也沒底。

  至此他們也看出了情勢,麾下一萬火器,面對一萬人的衝鋒或許能應付,但若對方三萬餘兵馬同時攻來,並且側翼包抄的話,老實說,麾下的一萬支火器可能撐不住。

  “趙郡公的援兵不知何時到,對面再來一輪的話,恐怕後果不妙。”張嶸憂心忡忡地道。

  折可適大嘴一撇:“怕個屁!死便死矣,至少咱們宰了這麼多遼狗,此戰咱們這一萬人馬就算死光了,也算是平局,死了也不丟人,戰敗身死纔沒臉下去見祖宗!”

  張嶸點頭,嘆道:“告訴將士們,隨身的刀都磨快一點,準備與遼軍肉搏吧,估摸下一輪咱們的前陣會破了。”

  折可適嘆了口氣,一臉的不甘:“老子奉朝廷調令,從西北直接來到真定府,趙郡公還答應我,說等凱旋迴汴京時,請我玩遍汴京青樓的姑娘……”

  “老子連姑娘的味兒都沒聞着呢,今日搞不好就要栽在這兒了,可惜!”

  張嶸卻笑了:“我在龍衛營裏待了多年,龍衛營當初就駐紮在汴京南城外,汴京城裏的姑娘……哈哈!反正我這輩子夠本了!”

  折可適瞥了他一眼,心裏更不平衡了,暗暗罵了句狗雜碎。

  張嶸卻仍不知死活地撩撥他:“老折你在西北駐軍時,難道沒嘗過姑娘的味道?”

  折可適冷冷道:“西北的姑娘,能跟汴京的比嗎?汴京的姑娘輕輕碰她一下,她會嬌嗔,會夾着嗓子說‘討厭’,那小風情,那小妖嬈,嘖……”

  “西北的姑娘呢?”張嶸忍着笑道。

  “西北的姑娘輕輕碰她一下,她會給我一個抱摔,然後騎在我身上,大耳光狠狠扇我……”折可適黯然嘆息。

  張嶸驚愕:“這……是你家夫人?”

  折可適沉默片刻,幽幽地道:“不,是西北青樓的花魁娘子……”

  張嶸倒吸一口涼氣:“西北的花魁娘子……是這個路數?”

  “沒錯,是這個路數,雄鷹一般的女子。”折可適黯然嘆道。

  張嶸頓時不說話了,許久後,拍了拍折可適的肩,嘆道:“折兄受苦了,我若是你,今日戰死在這裏,恐怕真會死不瞑目,一輩子沒喫過細糠,嘖!”

  折可適愈發悲憤不甘,抬眼盯着遠處的遼軍中陣,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顯然滿腔悲憤已化爲力量了。

  “都怪這些遼狗,耽誤老子睡溫婉的女子!老子定要殺盡他們!”折可適咬牙道。

  突然,對面遼軍陣中,戰鼓再次擂響。

  張嶸和折可適神情一緊,分頭朝己方陣中狂奔,邊跑邊傳令。

  “全軍備戰——!”

  果然不出張嶸和折可適所料,這一輪的衝鋒,遼軍傾數而出。

  兩萬遼軍正面朝宋軍發起進攻,另外側翼各自分出五千兵馬,戰場上繞了一個半圓的圈兒,左右包抄而來。

  折可適立馬下令調整陣型,左右兩側各分出一千兵馬,掉轉方向列陣。

  剩下的八千兵馬,仍正面對着遼軍的主力。

  “等不到援兵了,袍澤兄弟們,一切只能靠自己!敵人若破陣,隨時準備拿刀廝殺!”張嶸瞠目大喝道。

  剛嚐到初戰勝利的喜悅滋味,龍衛營立馬又陷入了即將死戰的壓抑氛圍中,軍陣內一片沉寂,每個人握着燧發槍的同時,都悄悄摸了一下腰側的刀。

  從汴京出發以來,龍衛營解決任何敵人向來都是靠燧發槍,敵人根本沒有破陣近身的機會,沒想到今日破例了。

  眼看着遼軍從正面和左右側翼緩緩逼近,並且開始加速衝鋒,一萬龍衛營將士咬牙,等待着接下來的慘烈廝殺。

  沉默的軍陣中,一名將士突然大聲道:“趙郡公沒有虧待咱們,今日,咱們也該爲趙郡公賣命了!”

  人羣中立馬有人附和:“沒錯,反正老子夠本了,搶來的錢財已託人送回了家,爹孃和孩子有了着落,老子戰死他們也餓不死!”

  軍陣內,所有的將士佇立不動,緊握火槍,卻不知何人原地頓腳,一聲又一聲。

  有人帶頭,便有人跟隨。

  所有將士都跟着頓腳,節奏漸漸分明,最後整齊劃一的頓腳聲,竟掩蓋了對面隆隆的馬蹄聲。

  “殺!殺!殺!”

  龍衛營將士異口同聲,戰場上頓時殺氣盈野,天地間充斥着一股由無數小人物擰合起來的英雄氣,蒼穹上的天日亦爲之低昂暗淡。

  “按操練典冊,全軍,列陣!第一排準備!”將領策馬在軍陣的空隙間飛馳傳令。

  第一排龍衛營將士蹲下,平端燧發槍,瞄準。等待敵軍進入射程。

  對面遼軍陣中的戰鼓節奏陡然加快,而衝鋒中的遼軍隨着戰鼓的節奏,更加快了速度,朝宋軍前陣衝來。

  很快,正面的遼軍已進入射程內,隨着一陣轟然巨響,第二輪的攻防之戰開始。

  戰場上硝煙嫋嫋,無數衝鋒中的遼軍倒地,但更多的遼軍前赴後繼,仍然捨生忘死地朝宋軍前陣衝鋒。

  戰局的關鍵,便是雙方的距離。

  宋軍的目標是將遼軍擊殺在前陣之外,遼軍的目標是衝入宋軍的陣內,與宋軍近身搏殺,徹底撕開宋軍的陣線。

  三百步內,槍又快又準。

  當遼軍進入射程後,傷亡陡然增加,一部分是被宋軍的火器擊中倒地,還有一部分是被倒地的遼軍絆倒。

  高速衝鋒之時根本來不及改變方向和放緩速度,戰馬也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被己方的袍澤絆倒,摔個頭破血流,緊接着再被後方的袍澤踩踏。

  也就是說,前方但凡有一人倒下,很可能會波及後面的一大批人。

  這便是騎兵天然的缺點,在火器面前顯得尤爲突出。

  短短三百步,遼軍如同過了一遍鬼門關,當他們衝到宋軍前陣百步內時,傷亡已有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