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62章

作者:贼眉鼠眼

  儘管距離越來越近,但宋軍彷彿渾若不覺,在將領的指揮號令下,仍然一絲不苟地按照平時的操練典冊流程,一步步地裝藥填彈,四段式輪流齊射。

  終於,當遼軍衝到陣前二三十步左右時,下一輪的裝藥填彈已來不及了。

  張嶸和折可適騎在馬上,拔刀高舉,瞠目大喝。

  “全軍換刀!殺——!”

  與此同時,遼軍終於衝到宋軍前陣十步內。

  龍衛營將士已收起了燧發槍,將火槍背到身後,紛紛拔刀上前,照着遼軍戰馬的馬蹄便砍下去。

  兩軍終於短兵相接,轟的一聲,如同兩柄絕世兵器的碰撞,激起一陣火花。

  此時,宋軍終於出現了傷亡。

  位於前陣第一排的龍衛營將士,被遼騎的戰馬狠狠撞飛,第二排也被遼騎藉着戰馬衝擊的慣性,兵器狠狠地戳中了他們的胸膛。

第430章 禁廂聯戰

  兩軍交戰,近身肉搏是最慘烈的。

  而一場戰爭的勝負,最關鍵的也取決於雙方肉搏戰的勝負。

  遼軍後方,一面黑底畫着蒼狼圖騰的帥旗下,耶律淳看着遠處遼軍已破了宋軍前陣,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釋然之色。

  破陣了,意味着這一萬宋軍敗局已定。

  接下來只看需要付出多少傷亡,才能將這一萬宋軍全殲。

  慈不掌兵,耶律淳對雙方的傷亡並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全殲這股宋軍後,必須馬上找到耶律延禧的下落,並且順利將他解救出來,如此,耶律淳的官爵仍然能保住。

  發起這場進攻,其實宋遼兩軍都有些意外,沒人清楚這一切的發動者耶律淳,他的根本目的並不是勝負,而是耶律延禧這個大活人。

  儘管此時遼軍已衝破了宋軍的前陣,狠狠撕開了宋軍的陣線,耶律淳的心情也只不過是短短一瞬的輕鬆。

  作爲主帥,他看到的是整個棋盤。

  從整個棋盤的戰局上來說,其實遼軍已經陷入了劣勢,眼前衝破這一萬宋軍的小勝,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首先是遼國的皇太孫落在宋軍手裏,這是最大的被動。

  其次,眼前這一萬宋軍也並非趙孝騫的主力,一旦宋軍主力馳援,耶律淳麾下的四萬遼軍都會被喫得乾乾淨淨。

  那麼這場戰爭最壞的結果,就是皇太孫成爲宋軍的俘虜,這個俘虜的身份意味着宋國掌握了一個分量極重的籌碼,繼而四萬遼軍全軍覆沒,消息傳到上京,耶律淳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簡直不敢想。

  現在的耶律淳說是氣急敗壞或許有點誇張,但他確實是孤注一擲,因爲他已沒有別的退路了。

  兵敗可以接受,耶律延禧絕不能落在宋軍手裏,那將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眼見遼軍破陣,耶律淳扭頭望向身邊的親衛,淡淡地下令。

  “傳令,擊鼓再快一點,趕在趙孝騫的主力馳援前,一舉喫下這股宋軍!”

  戰場上,戰鼓隆隆,節奏愈發急促。

  正在與宋軍肉搏的遼軍彷彿身體裏注入了一股新的能量,手起刀落愈發利索狠辣。

  破陣之後,雙方的軍隊其實已無所謂陣型了,都是三五人各自成羣殺敵,陣前處處傳出慘烈淒厲的嘶吼聲。

  張嶸和折可適也親身加入了肉搏戰中,揮舞着長刀毫不留情地陷陣廝殺。

  陣地上亂成了一片,左右側翼的遼騎這時也逼近上來,對宋軍形成了合圍。

  宋軍的後方一里外,邵靖和馮晟領着五千廂軍,此時廂軍已蠢蠢欲動。

  前方的禁軍袍澤在拼命廝殺,廂軍如何選擇?

  邵靖回首環視將士們的表情。

  表情沒讓他失望,大部分人其實還是露出了怯色。嗯,廂軍的原汁原味。

  廂軍,終歸是大宋的地方軍,兵員素質不齊,裝備不整,甚至兵餉和糧草都不能及時發放,有的甚至還在溫飽線上掙扎。對朝廷說不上離心離德,但也絕沒有太多的忠心。

  作爲主將,邵靖和馮晟此時的心情也非常矛盾。

  他們的任務是誘敵,趙郡公親口說過,只要能誘使敵人出營,進入龍衛營的伏擊圈,廂軍的任務就完成了,剩下的事不用他們理會。

  現在,廂軍的誘敵任務不僅完成,而且可以說是超額完成,他們把遼軍全部的兵力都誘出來了。

  邵靖和馮晟也不明白這到底算不算誘敵,從架勢上看,遼軍的舉動不像是被自己誘出來的,反而更像是主動的瘋狂的決戰。

  龍衛營與遼軍已開始慘烈的廝殺,廂軍是上去幫忙還是撤退?

  不要以爲廂軍有任何幫忙的義務,事實上,這年頭禁軍和廂軍的矛盾很深。

  因爲朝廷的偏心,兵餉糧草裝備等等都是優先供應禁軍,廂軍只能分到一點殘羹冷炙,致使廂軍將士對禁軍其實大多是懷恨在心的,讓他們給禁軍幫忙,實在是有點爲難,軍心亦難用。

  此時的廂軍若掉頭就走,從軍法的角度來說,趙孝騫也沒法治他們的罪。

  然而,廂軍真能一走了之嗎?

  馮晟望向邵靖,神色有些焦急:“老邵,是跑還是打,你快拿個主意,過不了多久,龍衛營這幫人就要敗了!”

  邵靖也焦躁地來回踱步,陷入極大的掙扎之中。

  這些年在禁軍面前當乞丐的經歷,邵靖比普通的將士更恨禁軍。

  可是眼前的情況,如果廂軍掉頭就走,法理上來說或許沒錯,廂軍不會被追究,但……

  “趙郡公給了咱們立功的機會,回去後或許能高看咱們廂軍一眼,可若是咱們見死不救,趙郡公還會高看咱們嗎?”

  邵靖苦澀地一笑:“大概在他眼裏,廂軍還是那個扶不上牆的廂軍吧,以後有任何事,怕也指望不上咱們。”

  馮晟也清楚其中的利害,聞言嘆了口氣:“那咱們……上去幫忙?”

  邵靖扭頭看着廂軍將士們的表情。

  從他們的表情上能看得出,將士們看着對面龍衛營與遼軍的廝殺,有的露出幸災樂禍之色,有的則是純粹的膽怯之色,總之,士氣並不高。

  邵靖沉默片刻,轉身面朝將士們大聲道:“有沒有願意上去幫龍衛營袍澤的?舉手!”

  人羣一片寂靜,良久,大約一千來人猶豫着舉起了手。

  邵靖嘆了口氣,道:“舉手的人,馬上列陣,隨我上去殺敵,幫龍衛營一把,沒舉手的……你們往後撤,不怪你們,軍法也不追究。”

  下面的將領一揮手,舉手的千餘廂軍將士很快出列,打亂了建制,臨時湊成一個鉗形的陣勢,步步朝激烈的戰場逼近。

  邵靖和馮晟一聲不吭走在陣列的前方,握緊了手中的刀,盯着不遠處的戰場。

  與其說是爲了幫龍衛營,不如說是幫廂軍自己。

  二人此刻心中所想的,不過是儘自己一點心力,爲麾下的廂軍袍澤們在趙郡公面前爭一點地位和物質供給。

  距離激戰之地還有百步左右的距離,此時鏖戰的遼軍已發現了這支千餘人的隊伍,於是分出一部分兵馬朝他們圍過來。

  邵靖握緊了刀,瞋目裂眥暴喝:“殺——!”

  猱身而上,血光迸現。

  千餘人被捲進了風暴之中,生死憑天命。

  而廂軍剩下的近四千未參戰的將士,看着袍澤兄弟們陷入敵陣,與遼軍廝殺一團,曾經熟悉的鮮活生命與面龐,從此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剩餘的廂軍將士面面相覷,彼此的臉上都露出一抹羞慚之色。

  良久,一名都頭突然大聲道:“去他孃的!兄弟們都在拼命,老子今日若慫了,何來臉面見他們?”

  另一名普通將士也咬牙吼道:“禁軍的死活咱們可以不管,但不能不管廂軍袍澤的死活!”

  “對!”

  “沒錯,咱們也該上!”

  “不是幫禁軍,是幫咱們廂軍自己的袍澤!”

  “誰承認自己是慫貨的,儘管往後撤,老子不跑了,這條命交代在這兒便罷!”

  “現在誰是最高將領?過來指揮列陣,咱們拼了!”

  “拼了!”

  …………

  距離戰場大約五里左右,龍衛營的兩萬主力正在拼命趕路。

  趙孝騫騎馬走在隊伍中間,神情越來越焦躁。

  “我特麼……真是服了耶律淳,這貨喫錯藥了,怎麼不按常理出牌?”馬背上的趙孝騫罵罵咧咧。

  耶律淳率全軍決戰的架勢,確實出乎趙孝騫的意料。

  一軍主帥,決定決戰居然如此草率,都不經腦子的嗎?

  無論從兵法上,還是臨陣經驗上,耶律淳都不該做這個決定,趙孝騫事先沒料到也很正常。

  旁邊騎在馬上的種建中眉頭緊鎖,神情透着深深的困惑。

  “按說耶律淳不該這麼幹呀,太詭異了……郡公,末將認爲前方邵靖所部或折可適所部一定是有了什麼變故,遼軍傾巢而出不像是決戰,反而像一種被惹急了以後氣急敗壞不計後果的瘋狂舉動。”

  趙孝騫冷冷道:“折可適在耶律家祖墳上撒尿了?”

  種建中苦笑道:“就算在耶律家的祖墳上撒尿,耶律淳都不會如此不冷靜,應該是咱們的兵馬幹了什麼事,極大地觸動了耶律淳的利益,不然耶律淳不會如此衝動。”

  趙孝騫嘆道:“邵靖和折可適倆貨只派斥候稟報軍情,卻絲毫不提他倆究竟幹了什麼事,此戰無論勝負,這倆貨一頓軍棍是跑不了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匆匆奔來,一名斥候策馬飛馳到趙孝騫面前,抱拳稟道:“郡公,前方五里外,我軍張嶸折可適所部正與遼軍激烈廝殺!”

  “廝殺?”趙孝騫皺眉,沉聲道:“遼軍已破陣了?”

  “是!遼軍三萬兵馬同時衝鋒進攻,龍衛營一萬燧發槍抵抗不住,兩軍此刻已陷入短兵相接的激戰,張嶸折可適麾下將士傷亡已近半,剛纔邵靖所部廂軍也填上去與遼軍廝殺了。”

  趙孝騫與種建中迅速對視一眼。

  趙孝騫沉聲喝道:“傳令龍衛營所有騎兵,快馬加鞭上去馳援袍澤,步行的也加快腳程,快!”

  本來已在急行軍的龍衛營主力,此時更是顧不上戰馬累不累,拼命地抽打馬兒,飛快地朝戰場疾馳。

  “陳守,放一枚響箭!告訴張嶸和折可適,給老子再撐一會兒,援兵馬上就到!”

第431章 南升北降

  一枚響箭扶搖而上,淒厲的尖嘯聲在曠野上回蕩,隨即在天空炸響。

  五里外的戰場上,龍衛營和廂軍在苦苦支撐戰局。

  燧發槍的缺點在這一戰裏暴露出來,一旦敵軍破陣,燧發槍便基本失去了作用,就是一根鐵棍兒,還不如刀好使。

  當然,這個缺點也是需要條件的,敵軍如果沒有兩三倍以上的兵力,加上不要命的衝鋒,以及付出極大的傷亡代價,根本就破不了陣。

  饒是如此,使用火器的戰果,也比當年冷兵器的交戰大太多了。

  直到此刻,戰事還沒結束,雙方仍在浴血鏖戰,遼軍的傷亡已大半,總共四萬遼軍,在耶律淳強行命令全軍衝鋒的情況下,經過宋軍一輪輪齊射,又與宋軍刀槍肉搏,此刻遼軍只剩下了一萬多人。

  耶律淳仍站在遼軍的中軍遠遠觀戰,此刻他的心在滴血。

  今日一場大戰,竟損失了兩萬餘,再加上前些日子被宋軍喫掉的一萬遼軍,短短半個月內,遼軍已折損了三萬餘精銳將士。

  縱橫天下的遼軍,從來沒有付出過如此慘重的傷亡,此戰縱勝,耶律淳回到上京也沒臉見耶律洪基。

  更何況,耶律延禧還沒救回來。

  “親衛,遣五百人上去,繞過戰場,到宋軍後方一里,皇太孫應該就被關押在那裏,速速將他救回來。”耶律淳下令道。

  身邊的親衛指揮一愣,然後躬身領命。

  一場大戰,最後居然不得不動用主帥身邊的親衛上場,可見大戰慘烈到何等程度。

  親衛指揮正要轉身,耶律淳又叫住了他,眼神陰沉地道:“皇太孫被俘一事,把嘴封死,若傳出半個字,夷三族!”

  親衛指揮一凜,急忙指天發誓,一定保守祕密。

  耶律淳嗯了一聲,淡淡地一揮手。

  發誓有用,世上就沒有“殺人滅口”的說法了。

  救回耶律延禧後,所有知情的人,包括他的親衛,全都得死。

  皇太孫是不允許有任何污點的,這個祕密絕對要死死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