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53章

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罰的是六十軍棍,可分三次打,軍中的軍棍可是個要命的玩意兒,一棍下去皮開肉綻,普通人根本受不了十棍,身強體壯的武將挨二十軍棍也夠難受了。

  軍棍打完後,二人被禁軍攙扶着,踉踉蹌蹌進了帥帳。

  趙孝騫又露出了微笑:“感覺如何?”

  二人此刻再也不敢無禮,掙扎着躬身抱拳道:“多謝郡公留情,末將感激不盡。”

  趙孝騫嗯了一聲,道:“罰也罰過了,說正事吧,你們今日闖營,到底想幹什麼?”

  邵靖垂頭道:“末將只是爲了麾下四萬廂軍請戰,請趙郡公給廂軍一個立功的機會。”

  趙孝騫指了指帥帳內端坐的袑ⅲ溃骸八麄兌枷胍⒐Φ臋C會,功勞只有那麼多,你要,他也要,憑什麼給你?”

  “郡公!您不僅是真定知府,也是河北西路經略安撫使,河北西路諸城的禁軍廂軍都受您節制,都是您的麾下,郡公何故只用龍衛營?”

  趙孝騫緩緩道:“兵兇戰危之事,不可輕率。想要我用廂軍,你們有籌碼嗎?”

  “廂軍戰力如何,士氣如何,操練如何,臨戰時誰能保證不潰逃,誰能保證不怯戰,誰能保證不會誤了軍機大事?”

  二人頓時語滯。

  趙孝騫的問題都很尖銳,如他所言,想要派上戰場,廂軍必須有籌碼,有底氣,有實力。如果只是一羣烏合之校膫�主帥敢用?

  可是,廂軍有實力嗎?

  二人無力地垂下頭。

  今日闖營也好,請戰也好,都是兩位將領的個人行爲,他們請戰也不是爲了什麼殺敵報國,而是龍衛營全殲一萬遼軍後,他們看到了晉升的機會。

  實際上的廂軍,並沒有那麼慷慨激昂,絕大多數都是混日子的。

  今日二人闖進龍衛營,其實也留意了龍衛營將士的狀態,隨眼一看便感到了精銳禁軍和地方廂軍的差距。

  差距實在太巨大了,龍衛營的大營內整齊乾淨,將士們精神煥發,操練也好,保養軍械也好,餵養戰馬也好,都是一絲不苟的,走在大營裏的將士們昂首挺胸,隨時保持着戰鬥的姿態……

  二人所見所聞,再想想廂軍將士的素質,頓時感到深深的無力。

  “末將……並無籌碼。”邵靖垂頭黯然道。

  趙孝騫樂了:“沒籌碼,沒實力,你們今日闖進大營來幹啥?白白捱了一頓軍棍,冤不冤?”

  馮晟鼓起勇氣道:“末將只想郡公給個機會,哪怕是讓咱們廂軍牽制遼軍,咚洼w重也成。”

  說到牽制,趙孝騫兩眼一亮,迅速看了種建中一眼。

  種建中似乎也想到了什麼,沉思之後抬頭,與趙孝騫的目光對視,二人隱晦地一笑。

  “牽制……倒是有機會,”趙孝騫慢吞吞地道:“但就算是牽制遼軍這樣的任務,我也擔心廂軍實力不夠,誤了我的大事。”

  邵靖和馮晟呆滯過後,立馬激動起來。

  原以爲今日這一趟白來了,自己不但會被龍衛營恥笑,而且什麼收穫都不會有,現在趙孝騫突然說到“牽制”……

  “趙郡公的意思是……”二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趙孝騫與種建中對視一眼,眼神交流之下,證實了他和種建中此刻的念頭是一致的。

  於是趙孝騫緩緩道:“耶律淳率四萬遼軍,三日後即至真定府,我本打算讓龍衛營半路伏擊,但缺少一個誘敵的誘餌……”

  邵靖終究是武將,聞言立馬明白了意思,急忙道:“末將麾下廂軍願爲誘餌!”

  “‘誘餌’的意思你懂嗎?”趙孝騫盯着他的眼睛問道。

  “懂,把敵人引出來,或是引到郡公想要他們去的地方。”

  趙孝騫淡淡地道:“誘餌,是爲了讓魚咬鉤的,魚兒就算上了當,誘餌也已被魚一口吞下了,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邵靖一怔,良久,艱難地道:“要死很多人?”

  “不一定,但風險確實不小。”

  二人垂頭,飛快地對視,然後從對方的眼神裏得到了答案。

  “郡公,末將麾下廂軍願意一試!”邵靖抬頭時,眼神已無比堅定。

  趙孝騫笑了:“決定了?軍中無戲言,答應好的事兒,你若臨戰反悔,可是要掉腦袋的。”

  “決定了!”邵靖和馮晟咬牙道。

  “陳守,取地圖來!”趙孝騫揚聲道。

  巨大的地圖在帥帳內徐徐展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這張地圖上。

  趙孝騫指着距離大營北面約百里的一片平原,緩緩道:“我打算在此地伏擊耶律淳所部遼軍。”

  “此地開闊,但西面有一片山丘可爲隱藏行跡,山丘旁的道路是通往真定府的必經之路,龍衛營所部或能潛伏下五千兵馬……”

  “耶律淳所部到達之前,龍衛營事先在山丘的西面掩藏起來,同時,邵靖和馮晟領五千廂軍在山丘的東北部與遼軍短兵接觸。”

  “接戰之後,稍微堅持一下便可敗退,朝山丘方向潰逃,吸引遼軍追擊,只要將遼軍引到山丘旁的路上,廂軍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接下來就該龍衛營動手,”趙孝騫環視腥耍溃骸斑@次伏擊,爭取殲滅遼軍萬人,如若有變,各部不必堅守,見勢不妙就撤退,記住咱們是伏擊,不是玩命,更不是決戰。”

  袑⒔员I命。

  折可適站出來大聲道:“郡公,末將請戰,願領五千龍衛營將士伏擊遼軍。”

  話音剛落,帥帳內突然炸開了鍋,龍衛營的將領們指着折可適的鼻子就開罵。

  “沒完了是吧?處處顯着你了?剛殲滅了一萬遼軍,那麼大的功勞填不飽你,還敢跟咱們搶!”

  “姓折的,你過分了,一樁又一樁都讓你佔了,我們都是擺設不成?那麼想立功,自己單槍匹馬去挑耶律淳呀。”

  折可適被袑⒙暵暼枇R,卻氣定神閒,毫不生氣。

  張嶸見折可適被袑饋砹R,沒人注意到他,於是眼珠子轉了轉,竟偷偷湊到趙孝騫面前,討好地一笑,低聲道:“郡公,您覺得……末將怎麼樣?”

  趙孝騫哈哈一笑,一拍桌子大聲道:“好,就你了。”

  張嶸一愣,接着大喜過望,單膝就朝趙孝騫跪下,哽咽道:“多謝郡公知遇賞識之恩,末將縱死亦不負郡公之望!”

  帥帳內陡然一靜,腥梭@愕地看着趙孝騫和張嶸,心中猶如萬馬奔騰。

  我們在這兒辛苦拼命打野,你特麼把自家的水晶偷了?

第417章 無形威懾

  選擇張嶸不是臨時起意,趙孝騫不會拿千萬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龍衛營裏除了種建中和折可適外,真正的將才並不多。導致趙孝騫手裏可用的人才太少。

  種建中曾經對張嶸有過評價,大意是勇武不足,但性格圓滑,有點小聰明,有臨機應變之才。

  而率領五千將士伏擊遼軍,需要的正是能夠懂得臨機應變的人,火器列陣齊發的戰鬥,個人的勇武反倒是微不足道。

  重要的是對戰場情勢的判斷,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火,什麼時候該溜,情況不對往什麼方向逃。

  所以張嶸是最好的人選,從實際的角度出發,趙孝騫這也算是知人善用。

  張嶸再次被趙孝騫點將,自是欣喜若狂,一張勉強有個人樣兒的老臉綻開了滿臉褶子,頂着袑⒓岛薜耐倌亲樱ǖ赜眯渥硬聊槪嬲龅搅恕巴倜孀郧保褚晃坏玫栏呱憧赐噶巳碎g的貪嗔癡。

  對趙孝騫,張嶸倒是千恩萬謝,單膝跪地哐哐行禮,就跟整活主播感謝榜一大哥似的,那叫一個虔铡�

  該吩咐的都說完了,趙孝騫下令散帳,袑⒔孕卸Y後退出帥帳,唯獨留下了邵靖和馮晟。

  留下二人,趙孝騫終究是因爲不放心,不放心源於不信任。

  “只准帶五千廂軍北上誘敵,這個數字是最合適的,人數多了,遼軍主帥不敢冒進,人數少了,遼軍主帥恐會生疑。”

  “五千人最合適,遼軍遠道而來,士氣正盛,正欲一展身手,五千人馬在他們眼前晃悠,他們很難忍住誘惑不喫下去。”

  二人一言不發,恭敬聆聽。

  趙孝騫接着道:“回營點兵的事就交給你們了,記住,不需要挑選太勇猛的,普通的貨色就很好了,沒什麼鬥志,又想着撿漏,遇強敵轉身拔腿就跑的那種最合適,本色演出就很自然。”

  邵靖嘴脣蠕動幾下,對趙孝騫如此形容他的麾下頗有不服,然而仔細一想,麾下廂軍好像爭氣的確實不多,人家評價得很客觀。

  看出邵靖不服又不甘的樣子,趙孝騫挑眉:“你有不同的意見?”

  邵靖苦笑道:“雖然郡公所言基本是事實,但……末將還是斗膽希望郡公能夠委婉一點。”

  “好,那我委婉一點說,”趙孝騫想了想,道:“挑一批珍惜生命,做事謹慎的將士,這樣的將士在你們廂軍應該很多……”

  邵靖:“…………”

  就特麼不該多嘴的,郡公這麼一委婉,好像更難聽了。

  趙孝騫微笑道:“這次好好表現,記住,我和龍衛營將士,以及真定城和轄下九縣的百姓都在盯着你們廂軍呢,機會給你了,若還是不爭氣,往後莫怪我對你們廂軍冷落。”

  邵靖和馮晟頓時凜然,抱拳沉聲道:“事若不成,末將願提頭來見!”

  趙孝騫微笑,又來倆狗血的,真以爲“提頭來見”是句客氣話?

  “來人,取紙筆來,兩位將軍願立軍令狀,‘事若不成,提頭來見’,白紙黑字寫紮實了,再摁下手印,事後莫怨我較真。”

  …………

  兩日後,距離真定府大約兩百里的路上。

  天氣很糟糕,連日的大雪,時停時下,遼軍長途跋涉,因爲天氣的影響,耽誤了不少時日。

  四萬遼軍,穿戴並不整齊,有的身披甲冑,有的裹着裘氅,大軍浩蕩,放眼望去不見首尾。

  看似鬆鬆垮垮的行軍隊伍,卻莫名給人一種極強烈的壓迫感,彷彿任何違抗這支大軍意志的人,都會被無情地碾成齏粉。

  耶律淳騎着馬,行進在中軍,他的身旁還有一位熟悉的年輕人,正是遼國太孫耶律延禧。

  二人並肩而騎,一路說笑,但耶律淳臉上的笑容卻有幾分勉強。

  耶律淳年約四十出頭,身形微胖,挺着圓滾滾的小肚子騎在馬上,渾身裹着一張非常顯目的白熊皮,據說是女真部落在遙遠的北極所獵,進獻給耶律洪基,耶律洪基又轉賜給耶律淳。

  遼國的耶律皇族宗親卸啵舜碎g的勾心鬥角和爭寵也非常激烈。

  耶律淳身爲耶律洪基之侄,能在千百耶律族人中脫穎而出,深受耶律洪基的信任,爵封“北平郡王”,其人還是頗有幾分本事的。

  而且耶律淳和耶律延禧這對叔侄的關係也十分要好,對遼國下一任國君耶律延禧來說,早已將叔叔耶律淳視爲擁戴之臣,引以爲最親密的支柱倚靠,但凡有不決之事,耶律延禧都會向耶律淳討教商議。

  這次出征真定府,耶律延禧之所以跟來,一則是爲了分沾點功勞,將來繼承皇位後,資歷上好看一點。

  二則是充分相信耶律淳的能力,覺得叔叔出征一定馬到功成,而耶律延禧便以皇太孫的身份親眼見證,凱旋迴朝時,也有資格和立場爲耶律淳鼓吹,從而增強耶律延禧所在陣營的分量。

  顛簸的馬背上,叔侄倆談笑風生,顯得分外融洽。

  然而耶律淳的眉宇間隱隱透着幾分憂色。

  本來大軍出發時,耶律淳是躊躇滿志的,在他看來,遼國調動五萬大軍征伐宋國真定府,簡直是耶律洪基白送給他的功勞。

  從主帥任命的人選上揣度耶律洪基的心思,耶律淳認爲這是爲耶律延禧即位做鋪墊,叔侄倆以此戰在遼國的朝堂上立威,堵住那些皇親國戚和桀驁臣子們的嘴。

  原本十分輕鬆的活兒,直到兩日前終於有了變化。

  邊境斥候緊急來報,兩日前宋軍突然對邊境遼軍大營發起夜襲,駐紮邊境的一萬遼軍全軍覆沒,大營被焚燬一半,連一匹戰馬都沒能逃出來。

  對耶律淳來說,這是個非常不妙的跡象。

  向來採取戰略守勢的宋軍,這次突然主動發起進攻,並且輕鬆地全殲了一萬遼軍。

  說明宋軍的戰力已是今非昔比,遼國君臣恐怕深深低估了宋軍新式火器的利害,也說明宋國皇帝新任命的河北西路經略安撫使趙孝騫,絕對是個狠角色。

  一萬遼軍被全殲的消息傳到耶律淳的中軍帥帳,他才赫然驚覺自己將要面對一個怎樣的對手。

  趙孝騫,跟往年那些宋國的官員和武將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這是個典型的鷹派人物,出手非常的狠辣,別人不敢做的事,他敢,根本沒有任何顧慮。

  這些年宋遼的攻守局面下,宋軍何曾主動發起過進攻?並且還是不宣而戰,完全不在乎兩國朝堂君臣的壓力。

  只有趙孝騫領兵,纔有這樣的膽識與魄力。

  而且,偏偏真就讓他辦成了,可以想象如今真定府的宋軍,軍心士氣將是何等的激昂高漲,求戰之心何等的迫切。

  如今四萬遼軍越靠近真定府,耶律淳的心情就越沉重。

  兩軍還未接戰,甚至還沒見面,趙孝騫這個對手已經帶給他足夠大的壓力了。

  聽說此人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而且出身皇室宗親,深得宋國皇帝寵信。

  這樣的人若讓他多活幾年,宋軍在他的指揮下,遼國不知要喫多少血虧。

  顛簸的馬背上,耶律淳眉頭緊鎖,不覺嘆了口氣。

  旁邊的耶律延禧聽到了,扭頭笑道:“皇叔何故嘆息?”

  耶律淳勉強一笑,道:“宋軍突襲遼營,我大遼一萬勇士全軍覆沒,趙孝騫此人……實在不簡單。”

  耶律延禧笑了笑,道:“侄兒聽了軍報,不過我以爲這不過是宋軍討巧,僥倖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