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嫋嫋咯咯嬌笑起來,笑聲漸大,已不顧儀態前俯後仰了。
“無怨無仇?哈哈,張山風……嗯,這應該不是你的真名吧?姑且這麼叫你吧,你覺得咱們無怨無仇?”
張嵐冷冷道:“你我素昧平生,我何曾得罪過你?”
趙嫋嫋笑聲漸止,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兒,淡淡地道:“你心裏清楚,今夜見到我之後,到底打着什麼主意。”
“我若不上點手段,你們喫飽喝足之後,恐怕就要對我和護院們動手了吧?我這般傾城絕色的佳人,是不是打算想把我擄到遼國,從此做你的女人?”
張嵐勃然變色:“我絕無此心……”
“風雪漫天的半夜,一羣漢子登門求我收容,你該不會以爲我真是天真爛漫的無知少女,就這麼傻乎乎地相信你們了吧?”
“什麼商人會在半夜冒着風雪趕路?什麼商人會是一羣面目猙獰的魁梧大漢,渾身帶着一股殺伐之氣?從進門開始,你們便暴露太多疑點了,偏偏你們還洋洋自得,以爲沒露餡兒,嘻嘻,有意思。”
張嵐依舊不嘻嘻,面色已是一片慘白。
此時被她拿下,他很清楚代表着什麼。
一切都惡果,都是今夜的臨時起意,如果不路過這個村莊,如果不敲門求收容,咬牙冒着風雪趕路,他和部將們的人生將完全不一樣。
“趙姑娘,我並未冒犯過你,你我萍水相逢,談不上仇怨,亦不必結下惡因,你若肯放了我,我願以千兩黃金相酬,姑娘意下如何?”
趙嫋嫋卻盯着他的眼睛,悠悠地道:“不出意外的話,你應該是真定府的邊軍將領,而且手握的兵權不小,今夜趕路是爲了投奔遼國,只因你們在真定府犯了事,被通緝了,對嗎?”
張嵐驚恐地道:“你,你怎麼知道……”
趙嫋嫋輕嘆道:“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可能放了你們。”
“爲何?千兩黃金不少了!”
趙嫋嫋嫣然一笑,道:“當你聽說我來自汴京時,就應該引起警覺了,可惜你沒有……”
“什麼意思?”張嵐茫然道。
趙嫋嫋輕聲道:“我來自汴京,真定府那位新來的經略安撫使兼知府,也來自汴京……對了,我還敞亮地告訴過你,我也姓趙。”
張嵐驚懼地盯着她:“你,你和趙孝騫……”
趙嫋嫋笑得雙眼彎成了月牙兒:“我姓趙,是因爲我想姓趙,但我和趙孝騫……嗯,沒錯,準確的說,你應該叫我‘趙氏嫋嫋’。”
“像我這般絕色溫婉宜家宜室的佳人,當然只有趙孝騫那樣的少年英雄才是良配,不然呢?你覺得你配嗎?”
“趙孝騫的仇人莫名其妙落到我的手裏,真是緣分呀,現在你再許個願,猜猜多少錢能讓我放你走,嘻嘻。”
張嵐依舊不嘻嘻,他已是滿臉絕望。
完了!死定了!
真就這麼巧,竟落到趙孝騫的女人手裏,他和部將們焉有生望?
多少錢?
多少錢都買不了命,提起趙孝騫時,趙嫋嫋眼中的柔情已說明了一切。
柴房外,風雪仍在呼嘯,凌冽的寒風透着門縫鑽進來,張嵐只覺得渾身發冷。
屋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家僕站在門外稟道:“姑娘,有人求見,來人說是皇城司勾押官趙信,是安樂郡公趙孝騫的屬下,聞報後帶人來提走這些可疑的人。”
趙嫋嫋眼中又泛起溫柔的光芒,淡淡地道:“把人交給他們,我就不與他們見面了。”
說完趙嫋嫋看着面色慘白的張嵐,輕笑道:“這位叛國的將軍,對不住了,下輩子做人,記得不要輕易相信貌美的女人,女人越美,心思越歹毒呢。”
…………
真定城內。
整夜的紛亂,天亮時已收尾,城內的街道上仍是一片死寂。
昨晚發生了那麼大的事,導致早上商鋪都不敢開門,百姓們也不敢在街上行走,人們都躲在屋子裏,小心翼翼地打聽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對他們貧窮的生活有沒有影響。
街上唯一可見的,是一隊隊手執燧發槍巡城的龍衛營將士。
從昨夜起,龍衛營已徹底接管了真定城的城防和治安,府衙的所有官員和差役都被臨時卸職,等待皇城司甄別篩選忠奸,犯事的一律罷免並問罪,清白的官吏經過審覈後,才能恢復職位。
清晨,大雪仍未停,趙孝騫走出民居,展開雙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民居院子外,陳守等禁軍仍不敢懈怠,將民居團團圍住,見趙孝騫出來,陳守等人紛紛行禮。
李清臣此時也站在院子門外,神情憔悴且苦澀地垂頭不語,心裏對趙孝騫卻是無比敬佩,甚至帶着幾分崇拜。
僅僅只是一夜之間,整個真定府的黑惡勢力,就這樣被清除得乾乾淨淨,不愧是官家的宗親兄弟,不愧是朝廷的砥柱之臣,這魄力,這膽識,這雷厲風行的霹靂手段……
相比之下,李清臣是萬萬比不上的。
任真定知府兩年,明明是手握地方大權的一把手,李清臣卻處處受制,處處忍讓妥協,就這樣生生熬了兩年,卻什麼都改變不了,唯一能做到的,是不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哪像趙郡公,剛到任才幾天,發現情況不對,二話不說就把他們全拔乾淨了,僅僅只需要一個晚上的時間。
這是趙孝騫的本事,也是他的優勢。
換了李清臣,他是萬萬做不到的。
因爲他沒有背景,沒被官家器重,沒有掌握兵權,更忌憚他們背後的靠山。
如此雷厲風行的行動,也只有趙孝騫有資格有魄力做出來,因爲他的出身,他的官爵地位,他的兵權……
走出院門,見李清臣神情憔悴地站在門外,趙孝騫不由笑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老李啊,昨晚的熱鬧好看嗎?”趙孝騫眨眼笑問道。
李清臣苦笑,然後躬身一禮:“下官對郡公由衷佩服,昨晚見識了郡公的手段,下官深深受教了。”
接着李清臣又道:“此間事了,下官會向官家和朝廷請罪,下官無能,而致真定府官場糜爛,民不聊生,下官理當領罪。”
趙孝騫淡淡地道:“你確實有罪,你的罪名叫‘不作爲’,百姓受的苦難,你必須負一部分責任。”
李清臣羞慚不已,頭垂得更低了。
趙孝騫卻接着道:“但你終究還算是獨善其身,這樣的環境裏,已經很不容易了,我會向官家上疏陳情,老李啊,你戴罪立功吧……”
“真定府衙已被清空,但地方政務不可耽誤,你便降職爲真定府判官,幫我把地方政務咿D起來,其餘的官員,我會請朝廷委派官員充任。”
正說着,趙信卻興沖沖地大步走來。
“稟郡公,大喜!皇城司在城外北郊村莊裏,將潛逃的張嵐等一猩媸挛鋵⒛毛@!”
趙孝騫一愣,道:“如何拿獲的?”
趙信正色道:“在熱心村民的幫助下拿獲的。”
第389章 落魄世子
熱心村民……
神特麼熱心村民。
如此小械脑~兒,趙孝騫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趙信。
“翻譯翻譯,什麼特麼的叫特麼的‘熱心村民’。”
趙信神祕地一笑,表情有點鬼祟,那模樣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自己的屬下,趙孝騫也就不見外了,一巴掌拍下去,趙信這不正常的模樣瞬間治癒。
“真定城外北郊,一個名叫橫嶺堡的村莊,張嵐和十餘部將潛逃至此……”
“當時漫天風雪,張嵐只求一時暫避,卻被某位村民發現了疑點,於是下藥將他們放倒,並派人告之皇城司,今早下官已將張嵐等人悉數拿下。”趙信老實乖巧地道。
趙孝騫愕然:“那個什麼堡……到底哪位村民如此神通廣大,而且,一個普通村民家爲何會有放倒別人的藥?……這個村民,她正經麼?”
趙信忍不住又笑了:“太正經了,郡公猜猜她是何人。”
趙孝騫也笑了,手掌化刀,蠢蠢欲動。
“你猜猜我猜不猜?”趙孝騫和顏悅色地笑道。
趙信憨厚地呵呵一笑,湊近了低聲道:“這位熱心村民,是郡公的一位故人,她從汴京來的,名叫‘嫋嫋’,現在改名叫‘趙嫋嫋’,郡公曾記否?”
趙孝騫一呆,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他。
竟然是嫋嫋?她怎會搬到這個鳥不生蛋且危險的邊城村莊?而且她還幫自己拿下了張嵐?
當初汴京時,往日與嫋嫋的種種恩怨和曖昧畫面浮上腦海內,那熟悉的眉眼與風情,在趙孝騫塵封的記憶裏漸漸甦醒。
原本以爲,這輩子不會與她有任何交集了,沒想到才過了短短數月,二人又在異鄉有了羈絆,莫非真是老天爺強行牽的線,這該死的緣分凡人怎麼斬也斬不斷?
心頭五味雜陳,趙孝騫的表情也有些複雜,低聲道:“你確定她是嫋嫋?”
趙信用力點頭:“下官親自帶皇城司從她府上提的人,雖然沒見到她本人,但在押解張嵐的路上他已交代了被俘的過程,他說這位姑娘與郡公是故人,郡公,下官當初可是知道您和嫋嫋的事的……”
作爲皇城司勾押官,趙信確實知道很多事。
當初趙孝騫佈局,將遼國布在汴京的情報網一網打盡時,趙信也親身參與了的。
甚至嫋嫋後來被請入皇城司,交代情報網所有人員名單時,也是魏節和趙信親自審問的。
所以趙信對嫋嫋根本不陌生,而且趙孝騫與嫋嫋之間那既矯情又磨嚨臅崦燎殂海w信也是隱隱有點察覺的。
很簡單的道理,當初遼國布在汴京的情報網,嫋嫋絕對是重要人犯,可趙孝騫卻爲了她親自向官家求情,非要給她一個戴罪立功的名頭,最後將她無罪釋放。
這對男女若不是互有情愫,趙信寧願當場把眼珠子摳下來。
此刻見趙孝騫表情複雜,趙信更確信了這一點。
“郡公,趙嫋嫋如今就住在真定北郊的橫嶺堡,她的府邸佔地不小,府中有丫鬟家僕護院若干,她是‘唯一’的女主人,聽說仍是雲英未嫁之身……”趙信悄摸摸地補充道。
趙孝騫扭頭瞥了他一眼,道:“你正常點兒,你現在這模樣就跟半掩門的老鴇拉客似的。”
接着趙孝騫似笑非笑道:“你以爲如此殷勤操心我的私事兒,張嵐逃出皇城司的監視,連夜潛逃的事我就不追究你了?呵!天真。”
趙信老臉一苦,神情頓時頹然。
剛升上的官兒啊,屁股還沒坐熱,難不成又要回去當胥吏了?
仕途咋就那麼坎坷呢?
…………
相思不如相見。
但趙孝騫現在沒空見嫋嫋。
昨夜真定城內一場大亂,此時雖然該抓的人都抓了,但收尾善後工作還是很繁瑣的。
皇城司緊急提審劉謙諒張嵐等犯官,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到供狀。
趙孝騫忙着書寫奏疏,向汴京的趙煦稟報此事。
同時趙孝騫還沒忘記,劉謙諒張嵐這羣人在汴京朝堂是有靠山的,靠山不倒,這件事就不會徹底結束,所以必須儘快拿到供狀,趁着汴京朝堂還沒反應過來,先讓趙煦把汴京的局勢掌握住。
更重要的是,忙活了一夜,趙孝騫必須要有收穫。
這個收穫不是抓了多少人,而是要看抄沒了多少犯官的家產。
真定府已被這羣惡人治理得民不聊生,許多窮苦百姓被逼得沒了活路,很多失去土地的農戶攜家帶口背井離鄉,一家老小淪爲流民。
還有很多百姓被苛捐雜稅的壓榨下,苦苦地支撐着日子,揹負着來自官府的巨大債務。
還有許多的土地,官員和地主豪強勾結下,農戶的土地已成了官員豪強的私產,這些問題也迫切需要解決。
經過昨夜的大亂,趙孝騫帶着陳守等人回到府衙。
府衙內空空蕩蕩,幾乎所有的官吏和差役都被臨時罷免,皇城司查清楚後,清白的人才會恢復職位。
昨夜府衙後院的大火,院子裏的幾間屋子已被燒成了焦炭,空留了幾副房屋架子,廢墟上還冒着嫋嫋青煙,現場一股難聞的味道直衝鼻端。
趙孝騫回到府衙後,僅只是看了一眼便立馬決定離開。
這地方住不了人,更無法辦公,只能推倒重建,料錢工錢又是一大筆開支……
而這時候趙孝騫太缺錢了,許多事情只能用錢解決,自己住的地方反倒成了其次。
“陳守,在府衙旁給我租個兩進的小院吧。”趙孝騫嘆息道。
陳守一愣,頓覺驚愕:“租?”
“沒錯,租,”趙孝騫嘆道:“找個口才好點兒的人幫忙砍價,越便宜越好。”
陳守眼眶都泛紅了。
養尊處優,逡掠袷车某跏雷樱卧眠^“租”這個字眼兒?
落魄了啊世子!
陳守心中難受得很,讀書人說什麼“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現在陳守終於切身感受到這句話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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