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還真沒有,如果兩人是公司裏的同事關係的話,無非是章惇這個小領導剛愎自用,有點討厭,對下屬太刻薄。
這點小恩怨,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趙孝騫和章惇此刻還是互相露出笑臉,假裝大家的關係還不錯。
難得宰相和樞密院兩位大佬登門,趙顥肥手一揮,設宴。
三位客人的眼睛頓時亮了,喉頭蠕動了幾下。
楚王府美食的名氣,跟趙半闕一樣,也是名滿汴京的。
被權貴們明裏暗裏挖走那麼多廚子便是明證。
章惇和曾布還端着架子保持鎮定,許將卻搓着手笑道:“發發!久聞楚王虎美食之妙,今日登門拜費殿下和世子是其一,恕老乎直言,多半是衝着王虎的美食來的,今日有口胡大快朵頤矣。”
趙孝騫忍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來,許使相,跟我一起念,可偶……口,佛無……福,口福。”
許將一呆,下意識跟着念:“口胡……”
“福!”
“胡!”
“……好吧,許使相確實有口胡。”
與許將是初識,但趙孝騫對這位狀元公印象不錯,比章惇和曾布好多了。
許將最大的優點是率性,不裝,想什麼說什麼。
對這位寶藏狀元公,趙孝騫自然更不會裝。
“許使相儘管放開喫,若覺得可口,不妨將貴府的廚子送來我家學上幾個月,以後每天都有可口的飯菜。”趙孝騫許諾道。
許將眨眼:“何必如此麻環,老乎直接從王虎聘走兩個廚子不更荒便嗎?”
趙孝騫當即沉下臉:“許使相,您……多少有點冒昧了。”
許將哈哈大笑,又是一陣魔性的“發發發發”……
章惇和曾布儘管端着宰相和使相的架子,但也忍不住莞爾一笑。
不多時,王府下人端來酒菜,賓主的口胡來了。
看着不顧儀態大喫的三位貴客,趙孝騫確定了,他們果然是衝着王府的美食來的,因爲桌上的酒壺他們根本沒碰過,只管埋頭大喫,目的性非常明確。
一頓飯喫得酣暢淋漓,三位貴客更是對王府的飯菜誇讚不已,就連章惇都開始目光閃爍,趙孝騫心頭一沉,這老貨莫非也開始打王府廚子的主意了?
飯後,趙顥招待三位貴客在銀安殿又喝了一盞茶,閒聊許久,曾布和許將心滿意足地告辭。
趙孝騫驚愕不已,脫口問道:“不是……你們真就來喫頓飯的?”
許將也一臉愕然:“不然呢?剛纔不是說了麼,久聞王虎美食……”
“我以爲是二位的客氣話,其實你們是有正事要說的。”
許將擺了擺手:“正事晃到樞密院去說,今日就是來蹭環的,蹭完了,我們走了,不送不送!”
說完二人扭頭就走。
趙孝騫呆怔半晌,才轉身看着章惇,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你咋還不走?”
幸好知子莫若父,張嘴之前趙顥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這才避免了一場禍從口出。
好不容易人家原諒了一尿之仇,咱父子就沒必要再添新仇了。
“騫兒,王府花園的花兒開得正豔,你領章相公去花園賞賞花兒,陶冶一下情操,去吧。”趙顥慈祥地笑道。
趙孝騫無語了:“倆大男人賞花……”
話剛出口,又被趙顥的手捂住,趙顥的笑容慈祥且暗含警告。
“騫兒聽話,多看,多聽,……少說話!”
趙孝騫只好朝章惇露出笑臉,笑容比花園的花兒更豔。
“章相公,咱們賞花去吧。”
曾布和許將都走了,章惇卻沒走,顯然是有話要說,今日登門的三位貴客,也就章惇靠譜點兒,人家是真有正事。
王府花園內,趙孝騫與章惇並肩緩行,至於曲徑兩旁綻放的花兒,二人都沒心情觀賞。
說實話,真要談正事,不如請章惇去青樓,一人摟一姑娘慢慢談。
倆男人賞花……嘖!
章惇顯然也沒心情賞花,良久,章惇突然問道:“不知世子對朝廷新政如何看?”
趙孝騫一愣,開場白就如此磅礴宏大的嗎?
想了想,趙孝騫道:“新政好,新政特別好,小子和父王對新政發自肺腑地支持,只有新政才能救大宋。”
新黨領袖面前,必須要歌功頌德,不然這老貨又會記恨了。
章惇卻哂然一笑:“世子沒說實話,看來對老夫戒心甚重,無妨,老夫說句實話吧,其實新政頗多弊處,有的新政甚至比舊政更誤國誤民,說是惡政也不爲過。”
趙孝騫喫驚地看着他。
沒想到一力主張推行新法的新黨領袖,居然會說出這番話。
這不僅是砸自己的飯碗,簡直是掌自己的嘴了。
章惇也直視着他,笑道:“覺得奇怪?老夫是不是不應該說這番話?”
趙孝騫點頭。
章惇苦笑道:“老夫去年被官家重新啓用,拜相之後老夫清洗朝堂,打壓驅逐舊黨,甚至不惜將舊黨拿問下獄。”
“世人皆雲老夫是爲了給新黨騰位置,是爲了報昔日被貶之仇,是爲了培植黨羽,擴充新黨勢力……”
章惇笑着搖頭:“新黨,舊黨,其實都攥在官家的手心裏,老夫何德何能敢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培植黨羽?”
“若非官家默許,老夫豈敢如此妄爲?說到底,新黨與舊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局必須達到平衡,新舊相爭,朝局平衡,才符合官家的心意,老夫並非順勢,而是借勢,借的是官家的勢。”
“元祐年間,朝中基本已被舊黨把持,官家親政時,朝堂上全是舊黨,這種形勢其實已對皇權產生了嚴重威脅,當滿殿文武身處同一個陣營,異口同聲發出同一個聲音,官家當如何自處?”
“這樣發展下去,官家的主張與羣臣相悖時,他只能不自覺地向朝臣妥協讓步,以後慢慢形成了習慣,這座江山還能姓趙?”
“所以,廢舊復新也好,清洗舊黨也好,爲國爲民是其次,官家此舉的主要目的,是爲了鞏固皇權,朝堂鬥得越狠,官家才越安全,權力才越穩固,世子英才聰慧,想必明白這個道理的。”
趙孝騫默默點頭,望向章惇的目光頗爲不解:“章相公爲何跟小子說這些?”
章惇笑了:“老夫說這麼多,是想告訴世子,老夫無意與你爲敵,而且老夫也不是壞人。”
“有些事情,老夫也不喜歡做,但老夫不得不做,而且,就算知道不該做,以後也必須繼續做下去。”
“大宋的朝堂,需要老夫這樣的惡人,舉起屠刀將多餘的人抹去,將另一部分人扶上來,當朝局形成了平衡,老夫大約就失去價值了,這個位置,也該讓給別人了。”
趙孝騫沉默良久,突然朝他豎起大拇指:“章相公實在是人間清醒第一人,小子佩服。”
現在趙孝騫終於明白章惇今日登門的目的了。
說了那麼多,其實就是委婉地告訴他,章惇真正的敵人是舊黨,他不想再多一個趙孝騫這樣的敵人。
不是惹不惹得起的問題,當朝宰相還不至於怕了一個十九歲的少年。
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跟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鬥得兩敗俱傷,光不光榮且不說,爲了啥?
第271章 恩仇笑泯
世間仇恨之源,無非因利,因權,因色。
章惇與趙孝騫的仇恨算什麼?
利和色不存在,唯一一個“權”字,趙孝騫的籤書樞密院事是趙煦封的,確實打亂了章惇的計劃,這個位置他惦記很久,一直想安插新黨的人上去。
可章惇很清楚,這件事不能怪趙孝騫,是趙煦堅持要封的,而且趙煦的心思不難猜,新黨如今大肆打壓舊黨,趙煦是默許的,可他也不會容許新黨野蠻無序地擴張。
將樞密院的位置給趙孝騫,就是趙煦出於這種考慮。
所以,嚴格說來,章惇其實根本沒有與趙孝騫結仇的理由。
至於周秩對趙孝騫搞的那點小陰郑f實話,章惇事前完全不知情,如果他能提前知道,是絕不會允許周秩這麼幹的。
對趙孝騫的封賞,裏面的水那麼深,是一個小小御史能摻和的?
出了周秩這件事後,章惇與趙孝騫的關係越來越僵,本來雙方只是一點小摩擦的,如今眼看真的要結仇了,章惇今日纔不得不登門。
七彎八拐說了那麼多,章惇的本意其實就是服軟,以一種委婉的方式服軟。
畢竟是當朝宰相,跟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服軟臉上不好看,於是章惇又是扯朝局,又是扯平衡,意思就是告訴他,老夫乾的那些事都是身不由己。
趙孝騫已經確定坐樞密院的位置了,無法避免的是,將來的朝堂上,或許會多出一股勢力,以趙孝騫爲首,站在新黨和舊黨兩大陣營之外的第三股勢力。
爲什麼是第三股勢力?
因爲章惇看出來了,趙孝騫父子倆其實根本對新政舊政都沒有興趣,父子倆是遊離在朝堂陣營之外的中立者。
這也是今日章惇聊天時,爲何突然問趙孝騫如何看待新政。
若換了別的第三股勢力,必然會被新舊兩黨無情絞殺,朝堂夠亂了,怎麼會容許第三股勢力的存在?
但對趙孝騫,章惇不敢。
因爲他的聖眷有點離譜,章惇更不確定官家讓趙孝騫坐樞密院的位置,形成第三股勢力,是否是官家本人的意思。
朝局若要平衡,不一定只能存在新舊兩黨,若是多出一股勢力,對皇帝來說絕對不是壞事。
章惇作爲宰相,任何事情都想得比較深遠,看路邊的一條狗都覺得它對自己有陰帧�
所以,這纔是章惇今日願意放下宰相的架子,以委婉的方式向趙孝騫服軟的原因。
不管未來如何,對這位少年,章惇目前是真覺得不宜結仇。
若是得罪狠了,趙孝騫將來羽翼豐滿後,索性與舊黨聯起手來,章惇將會處處受制,轟轟烈烈的推行新法,或許又將被廢。
別懷疑,大宋經常幹這事兒,一會兒新法,一會兒舊法,當年王安石都說,大宋變法跟特麼鬧着玩兒似的,先添把柴,又淋一盆水。
對於趙孝騫這位羽翼越來越豐滿的少年權臣,章惇如今是真不願得罪了。
“老夫垂垂矣,世子年輕,前程遠大,官家也正值春秋,未來大宋的興亡,便寄託在你們身上了……”章惇望向天際,眼中露出一抹疲憊。
“章相公欲致仕?”趙孝騫好奇問道。
章惇一愣:“老夫去年才任相,世子何言致仕?”
“不致仕你又是垂垂老矣,又是寄託在你們身上,搞得跟臨終遺……嗯,出師表似的。”
章惇:“…………”
好氣啊,但他不是老夫親生的。
趙孝騫望向章惇,笑道:“章相公說那麼多,意思小子明白了。”
“小子是個懶人,通常不怎麼喜歡摻和事兒,無論是公事還是私事,跟我沒關係的事,我都不喜歡摻和,只要別主動招惹我,我這個人還是很好說話的。”
“至於朝堂上新黨也好,舊黨也好,我也不喜歡站隊,臣子就是臣子,站在朝堂上有事說事,不是非要站到某個陣營裏,我才能報效天子和社稷。”
“章相公不妨把我當成一個旁觀者,官家交給我的差事,我儘量辦妥當,其他的事我不參與,你們鬥來鬥去,只要血別濺我身上就好。”
“當然,我辦差事的時候,也希望別人不要給我暗戳戳的拖後腿,背後捅刀子。”
趙孝騫玩笑般的語氣,不知不覺凌厲起來:“昨日拿問周秩,一是他要對付我,二是他曾在我出征時參劾我,給我背後捅刀,對這種人,我自然不會客氣,先發制人弄死他再說。”
“章相公,我應該說得很清楚了吧?”趙孝騫又朝他露出燦爛的獨屬於陽光少年的微笑。
章惇神情凝重,剛纔趙孝騫的這番話,也算是一種攤牌。
他正在仔細咂摸趙孝騫話裏每個字的意思。
話說得很直白,沒官場上那種彎彎繞繞的含蓄內斂,章惇很容易便懂了。
簡單的說,趙孝騫就是個食君之祿,爲君辦事的純粹的臣子。
這個臣子不想站隊,不想拉幫結派,官家交代差事就去辦事,辦好了回家過自己的日子,朝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爭鬥,他一點也不想參與。
同時,也希望別人別拉他下水,別在背後搞他,否則他一定會反擊,而且手段狠辣,看看周秩的下場就知道,這傢伙多半是沒幾天活頭了。
明白了趙孝騫的意思後,章惇釋然一笑。
未來如何,誰也無法預測,至少目前來說,趙孝騫此人應該不是威脅,而是中立者。
一個純粹的不摻和事兒的中立者,這個中立者偏偏有本事,有聖眷,有背景,甚至隱隱還有聲望,前程不可限量。
誰會傻到得罪這樣的中立者?
如果不能一棍子打死他,那麼,最好交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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