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宴席杯觥交錯,唯獨章楶愁眉不展。
作爲身份官職頗爲敏感的邊帥,章楶爲官多年一直如履薄冰,不管別人走不走得到對岸,他肯定能走到對岸。
然而趙孝騫對梁太后下了毒手,讓章楶的如履薄冰破了功。
他這輩子都沒幹過如此出格的事,此刻的他很憂慮。
消息可以瞞住汴京的朝臣,但絕對不能對趙煦隱瞞,否則欺君之罪擔不起。
那麼,趙煦若知道他和趙孝騫如此膽大妄爲,把西夏國的太后幹掉了,不知是何反應?
上面沒發話,你敢幹這麼嚴重的事,莫說前程,命要不要了?
別說鴆殺梁太后是趙孝騫的個人行爲,章楶是環慶路經略安撫使,是主帥,趙孝騫乾的事,不管章楶知不知情,都要擔責任。
無法得到趙煦明確的態度之前,章楶會一直憂慮下去,趙孝騫甚至猜測,恐怕章楶早已暗暗寫好了遺書……
“章帥,且展愁眉,今日開懷暢飲,你是功臣,官家不會對你怎樣的。”趙孝騫敬了他一杯酒。
章楶連杯都沒端,很不給面子,甚至還朝他瞪了一眼。
“老夫被你害慘了!郡公啊,不是老夫說你……”
正要開啓碎碎念模式,卻被趙孝騫果斷制止:“老夫既然不是說我,那就別說了,來,章帥,炫一個,喝完早點回屋睡覺去。”
端杯不由分說,便朝章楶的嘴裏灌去。
章楶瞪大眼睛掙扎,這一刻他不知爲何想起了被逼飲鴆酒的梁太后……
趙孝騫擱下酒杯,笑吟吟地道:“章帥放寬心,梁太后之死,官家絕不會怪罪,反而會封賞你,你想想,弄死那個女人,給大宋解決了多大的麻煩。”
“不僅免了將士們流血拼命,單從錢財糧草上來說,梁太后死了,給咱大宋的國庫節省了多大一筆開銷,戰爭打的可都是錢和糧食啊,咱們弄死她,簡直是積下了莫大的功德。”
“宋夏停戰,以及梁太后的死,對大宋的意義重大,從此以後,大宋對外的戰略都要調整了,嗯,往更積極的方向調整,這樁功勞,比開疆拓土的意義更重大,大宋,官家,你我,都將受益無窮。”
章楶嘆了口氣,端杯痛飲了一口。
罷了,反正事都幹了,擔憂還有什麼意義,官家究竟如何評判,等汴京的聖旨吧。
二人聊了很久,章楶暫時釋懷,而一旁的蕭光敬卻有些不耐煩了。
“你們說完了嗎?說完該上菜了!”蕭光敬道。
章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蕭光敬是大宋內應的事,是汴京朝堂的最高機密,章楶自然不知,在他的眼裏,這位遼使很跋扈,而且經常不說人話。
梁太后死後,蕭光敬在夏州城裏繼續主持宋夏和談,留在夏州城這幾日,蕭光敬在城裏又喫又喝又拿,調戲民間姑娘,欺凌集市商家,踹飛路邊野狗……
老實說,章楶已接到不少百姓的告狀,紛紛指控這位遼使不說人話,不幹人事,而章楶卻頭疼不已,沒辦法,真不能拿蕭光敬怎樣,只好用了官場上的“拖”字訣,暫時安撫住了不滿的百姓。
奇怪的是,趙孝騫這位同樣是紈絝的人,對蕭光敬的表現卻分外容忍,也不知是認同蕭光敬的種種行爲,還是欠了他的錢忍氣吞聲。
此刻蕭光敬又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章楶瞥了他一眼後沒吱聲,懶得搭理他。
趙孝騫卻不解道:“不是早就上菜了嗎?你面前擺的是什麼?”
蕭光敬卻嘿嘿一笑,道:“此菜非彼菜,酒肉俱矣,怎可無色?絲竹鐘鼓之樂,佐之以美色歌舞,才叫完整的酒宴。”
趙孝騫挑眉:“所以你準備了什麼菜?”
蕭光敬得意地昂起頭,朝堂外拍了拍掌。
堂外竟然走進一隊女子,大約七八人,穿着豔麗的寬袖窄裙,赤着雙足嫋嫋而入。
隨着悅耳的鼓樂聲響起,這隊女子便站在堂中開始翩翩起舞。
然而,在座的賓客卻連眼睛都直了。
不是被美色所迷,而是……
沉默良久,趙孝騫閉上眼,雙手使勁揉了揉眼睛,把頭扭向一邊,彷彿多看一眼就會長針眼似的。
“敢問蕭兄,這幾棵老蔥,您從什麼地方拔的?”趙孝騫客氣地問道。
蕭光敬卻理直氣壯道:“荒郊野外,能找到這幾棵老蔥很不容易了!由於宋夏交戰,城內所有的青樓妓館都關門跑了,我費盡辛苦,這幾日搜遍全城,才拔得這幾棵老……嗯,這幾位風韻猶存的美人兒。”
趙孝騫不得不再次瞥了一眼堂中,見這幾名平均年齡大約四十歲左右的美人,努力尋找她們“風韻猶存”的有力證據。
然而,失敗了……
據說古代人的平均壽命只有三四十歲,也就是說,眼前這幾位高壽的美人跳完這支舞后,已然時日無多……
“你……快叫她們停下吧,莫折了我們的壽,嗯,……也莫折了她們的壽,讓她們回去頤養天年,莫折騰她們了!”趙孝騫無奈地乞求道。
終於理解爲何這幾日總有百姓告狀,指控遼使不幹人事。
羣泄皇菢銓嵉模屏嫉模徽f假話的。
第237章 平夏新城
非常理解蕭光敬想與大宋的朋友們把酒言歡的心情。
但,玩砸了。
酒宴很完美,趙孝騫親自安排的,西北的特色全上了,酒也不差,青稞酒,米酒,甚至還有西域的葡萄酒和江南的黃酒。
氣氛也很熱烈,大家喫好喝好,相談甚歡,席間不時發出的朗朗笑聲,說明大家對酒宴一致五星好評。
此時此景,正應將西湖比西子,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
然後,蕭光敬猝不及防地拔來了幾棵老蔥……
也不知這貨究竟是怎樣的腦回路,可能遼國的審美與大宋不同,也可能蕭光敬這樣的紈絝飲酒必須有歌有舞,天王老子來了這個步驟也不能省。
所以,就硬湊唄?
大宋的官員武將們涵養還是很高的,當然,不否認蕭光敬的身份有點特殊,沒人敢掀桌子罵娘。
於是包括章楶在內,種建中張小乙等人紛紛把頭扭過去,他們能做到的最高涵養就是沉默,以及……非禮勿視,會瞎。
一羣四十來歲的中老年婦女在堂內扭秧歌般搖擺,觀惺鞘颤N感受?
趙孝騫表示他有發言權。
前世租房的樓下,每到黃昏時分,便有一羣老大媽穿着豔麗,有的人手裏還拿着花扇,一個高音喇叭立在空地上,老大媽們隨着音樂的節奏盡情搖擺,揮灑黃昏,追憶逝去的青春……
或許黃昏太奪目,青春太疼痛,老大媽們投入到舞蹈裏以後,天王老子來了都攔不住,報警都沒用,警察來了不僅勸不退,還被老大媽們逼得節節敗退。
音樂沒響,我在這個世界苟活,音樂一響,整個世界都特麼是我的,不服來幹。
此刻眼前的這羣婦女明顯就是這個路數,趙孝騫拍了幾次桌子,婦女們就是不停,仍在妖嬈地扭擺她們水桶般的腰肢。
最後趙孝騫急中生智,一個酒杯朝樂班敲鐘的那人頭上砸去,酒杯不偏不倚砸中,音樂聲立馬停下,而婦女們也終於停止了搖擺。
當世界迴歸寂靜,老仙女們像午夜十二點的灰姑娘,不得不再次跌落凡間。
在場所有人,包括蕭光敬在內,都長舒了口氣,表情也變得鬆緩起來。
趙孝騫指了指蕭光敬:“你乾的好事!”
蕭光敬露出訕訕之色,這會兒他終於察覺到,請這羣老婦女來歌舞助興,似乎不合時宜。
夜宵燒烤攤上開了一瓶九五年的羅曼尼康帝,不搭配啊大哥。
“男人,你點的火,你自己滅……去把這幾棵老蔥重新種回土裏,莫再造孽了。”趙孝騫一點沒跟他客氣。
章楶等人的眼裏,蕭光敬是鼻孔朝天態度倨傲的遼使,趙孝騫的眼裏,你特麼就是個沒見過細糠,只配喫粗糧的二貨。
蕭光敬起身,連驅帶趕,將這羣中老年婦女趕走。
回到宴席上,迎着腥搜}雜的目光,蕭光敬努力維持鎮定,心平氣和地與腥丝破铡�
“嫩菊清熱,老蚌敗火,各有各的妙用,年齡不必卡得那麼死……”
這麼一解釋,腥祟D時恍然,望向蕭光敬的眼神更復雜了。
此時才發現,蕭光敬的臉上寫滿了故事。
…………
宋夏停戰,蕭光敬代表遼國調停的任務已完成,而且是超額完成。
他不僅調停了戰爭,還把發動戰爭的人幹掉了。
此間事了,蕭光敬率遼國使團告辭。
他還要趕回去向耶律洪基解釋,爲何他無緣無故把西夏太后幹掉了,雖然遼國君臣對這位太后確實厭惡,但……也不至於弄死她啊。
解釋的說辭早已準備好,全是趙孝騫教他的。
離開夏州城之前,蕭光敬回首這座平平無奇的城池,反省自己來這一趟究竟幹了什麼。
除了給梁太后端了一杯鴆酒,好像沒別的了,存在感簡直等同於透明。
腦海裏莫名想起了自己從上京出發時的豪言壯語。
曾經我失去的一切,這一次我要拿回來!
蕭光敬難堪地閉上眼睛,不能再想了,好羞恥……
國與國之間的交鋒,陰郑瑲⒙荆娌皇撬粋�紈絝能玩得轉的。
在趙孝騫面前,蕭光敬覺得自己宛如一個智障。
以後不如更改一下人生目標,別提什麼曾經失去的要拿回來,改成以後絕對不要失去更多,就比較合理了。
城門外,送行的大宋官員武將不少,畢竟是遼使,離去時終歸要講點禮貌的。
蕭光敬驀然回神,發現趙孝騫正看着他,那眼神宛如看着一個智障……
“你在這城裏沒待幾天,而且還在城裏殺過人,這會兒一副黯然神傷是離別的模樣是幾個意思?殺人殺出感情來了?”趙孝騫問道。
蕭光敬面色一緊,小心地環視左右,低聲道:“……說好的永遠不提此事的,什麼殺人,我沒殺人!”
趙孝騫臉頰微微一扯,將蕭光敬拉到一旁,避開腥硕浚溃骸笆捫只剡|,記得我教你的說辭,我敢保證,遼主一定不會責怪你,反而會誇你給遼國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我大宋官家也會向遼主修書,贊你調停有度,高風亮節什麼的,反正好聽的詞兒都給你安排上。”
“蕭兄,未來機會有很多,大宋會暗中助你和令尊,讓你們多立幾樁功勞,尤其是令尊,他必須走進遼國的權力中樞。”
蕭光敬沉默點頭,然後盯着他的眼睛道:“世子欲圖者,是……滅遼?”
趙孝騫笑了:“眼前的目標並非滅遼,而是儘量增強大宋的實力,至少能夠自保,當然,將來實力足夠了,或許會有更遠大的目標,你知道的,大宋立國百餘年,在與遼國的多次交鋒中失敗了很多次……”
蕭光敬微微鬆了口氣,至少目前大宋的目標不是滅遼,他的心裏多少減低了幾分對遼國的愧疚。
誰知趙孝騫卻精神一振,語氣突然慷慨起來:“……此生我別無所求,大宋曾經失去的一切,我一定要拿回來!”
蕭光敬渾身劇震,氣急敗壞道:“好了好了!世子住口,不必再說了,我已燃起來了!”
這該死的熊熊燃燒的中二之魂啊……
送走了蕭光敬,接下來便是處理大宋的內部事。
趙孝騫是經略安撫副使,但兴苤@個副使其實是個過客,如今戰爭已結束,他留在夏州城只等趙煦召還歸京的聖旨。
流水的世子,鐵打的章帥。
章楶卻仍會留在西北戍邊,這彷彿已成了他的宿命,悲壯而蕭瑟。
留在夏州城這些日子,趙孝騫沒閒着,他與章楶在討論未來宋夏邊境的兵防部署。
這些年章楶在邊境上主持修築的堡寨,隨着宋夏新的疆界的勘定,那些堡寨都已失去了戰略作用。
大宋的邊軍要往西夏方向推移,所以需要修築新的堡寨,以及確定新的邊城。
協議雖然簽訂了,但西北軍仍然要保持警惕,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誰知道幾年以後李乾順翅膀硬了會不會犯渾,又來入寇大宋。
按照兩國的停戰協議,西夏不得不割讓六個城池給大宋,這個便宜佔大了,但工作量也增加了。
於是趙孝騫提議,將西夏裁撤的左廂神勇軍司擴建成城池,城池內修築官署,民居,集市等。
這個軍司恰好位於絲綢之路上,地理位置絕佳,如果廣開商路,爲往來的各國商賈提供住宿,娛樂,交易等場地,並酌情減免財稅,假以時日,這座擴建的城池將成爲大宋西北的一顆耀眼的明珠。
當然,新擴建的城池就不能叫什麼軍司了,必須取個威武點的名字。
趙孝騫思慮良久,最終拍板。
這座城,就叫“平夏城”。
第238章 旨召歸京
等待召還回京的聖旨並沒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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