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蕭光敬離開後才五天,汴京便來了一位宣旨的官員。
官員名叫張商英,官任左司諫兼中書舍人。
當初趙孝騫率部攻破西夏都城後,趙煦已下旨升晉郡公,這次的聖旨倒是沒有封賞,只是召趙孝騫卸任環慶路經略安撫副使,率三萬龍衛營將士歸京。
本來聖旨只需要一騎快馬送來便可,但趙煦或許是爲了表示對功臣的重視,特意派了張商英這位左司諫來宣旨。
聖旨的內容不出意料,章楶等人早已料到。
接下來趙孝騫便收拾行裝,三萬龍衛營將士亦整備糧草軍械,大家的心情都非常雀躍。
除了打勝仗的欣喜,以及回到汴京後會憑戰功升遷外,更重要的是,這次宋夏之戰,五千火槍兵或許是最大的受益者。
趙孝騫一道軍令,火槍兵賺得盆滿銤M,一個個都發了財。就算回汴京後解甲歸田,這次搶掠的錢財也足夠養活一家老小了。
歸京的歸京,戍邊的戍邊,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章楶站在城門外,含笑看着趙孝騫,眼中佈滿了不捨。
趙孝騫不喜歡離別,那種依依惜別的場面令他很不適應。
他喜歡久別重逢時的喜悅,喜歡人間煙火氣,喜歡無憂無慮的歡笑,這會讓他覺得世界很美好,爲這樣的世界小小地付出一點什麼,或許是值得的。
他唯獨討厭離別,那種彩色驟然轉爲黑白的畫面,心中又悶又堵的感覺,實在很難受。
所以此刻,趙孝騫下意識想快點脫離這種離別時的沉痛場面。
朝章楶和折可適等人笑了笑,趙孝騫翻身就要上馬,卻被章楶叫住了。
然後,以章楶爲首,折可適等一泄賳T武將紛紛朝他長揖一禮,久久才起身。
章楶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老夫生平佩服的人不多,蘇學士算一個,范文正公算一個,郡公你算一個。”
“十八歲的少年郎,有郡公這般本事的,古往今來唯你一人了,官家慧眼識英才,將你遣來西北,實乃我大宋之幸。”
“分兵之策,迂迴制敵,攻破都城,還有最後的爲西夏之主清君側,趁勢攫取西夏六城,拓我大宋疆土,這一樁樁,一件件,老夫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竟是一位十八歲的少年郎做成的。”
“自古英雄出少年,從郡公身上,老夫算是見識了。大宋立國百年,歷來征戰多敗績,喪權辱國之約多矣……”
“唯有郡公你,爲大宋爭得天大的便宜,揚我大宋國威,長我邊軍臉面,從今以後,老夫和麾下將士在這西北之地,也算揚眉吐氣了。”
“此皆郡公之功,老夫必須代西北戍邊將士拜謝你一回。”
說完章楶和身後諸將再次長揖行禮。
趙孝騫急忙托住章楶的胳膊,道:“此非我一人之功,全靠將士用命,大家配合得當,方有此勝,章帥別把功勞扣在我一人身上,我擔當不起。”
章楶笑了笑:“功勞究竟屬誰,我們不是瞎子,都看得見,郡公自謙也沒用,關於宋夏之戰前後過程,老夫已詳述於奏疏,昨夜遣快馬送往汴京了,郡公歸京後,官家必有封賞。”
趙孝騫眨眨眼:“不是已晉我爲郡公了嗎?”
章楶搖頭:“大宋立國百年,唯此一戰大獲全勝,開疆拓土。如此潑天曠世奇功,晉一級爵位可不夠。”
“六城之地,千里之土,破都城,定邊疆,積弱多年的大宋,隱隱竟已見昔日漢唐雄風,郡公之功,焉能不封?”
趙孝騫笑了:“原來我這麼厲害……”
章楶盯着他的眼睛,認真地道:“英才自有天佑,老夫願郡公多福多壽,成我大宋脊樑砥柱,爲大宋君臣子民揚威名,爭國格,大宋有你,老夫戍邊無憂矣。”
…………
三萬龍衛營將士隨同趙孝騫踏上歸京路。
遠離夏州城百里了,趙孝騫的心情仍然未能平靜。
臨別前章楶懇切的話語,此刻仍在他耳邊迴盪。
這是一位純粹的樸實的邊帥,爲國戍邊多年,彷彿他這一生的使命便是紮根在西北宋夏邊境,直到他生命耗盡。
趙孝騫也能聽出他戍邊多年的憋屈,以及今日揚眉吐氣的欣悅。
嘴角微微浮起幾分笑意,幸好,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幸好,沒有讓身邊的人失望。
如此而已。
至於功勞,封賞什麼的,他並不在乎,如果只是爲了自己的戰功,他根本不會去做這些事。
未來的路還長,站在戰略的角度,西北平定了,但遼國和即將崛起的女真部落纔是大患。
隊伍走了很久以後,趙孝騫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於是赫然發覺……歸程的漫漫長路,又開始重複當初出征時的枯燥無聊了。
將士們臉上洋溢着笑容,在隊伍裏一邊走一邊交頭接耳,聊的都是回到汴京後如何消費。
是啊,發了一筆橫財,不消費怎麼行。
給家裏買幾畝良田,重修一下房子,給妻兒老小買幾尺粗布,做幾身新衣裳,如果仍有結餘,最好再買上一頭耕牛,打造幾件新農具……
口袋裏的錢財還沒到家,將士們已興高采烈地爲它們安排了去處。
趙孝騫笑了,這纔是人間煙火氣,他喜歡這種世俗的小快樂。
轉頭望向與他並肩而行的張小乙,趙孝騫道:“小乙,這次你功勞不小,我已在戰報上將你的功勞奏與官家,並向官家保舉你爲官。”
“可能官職不會很高,約莫是小吏什麼的,但從今以後你也算是有官身的人了,令堂想必會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誇她的好大兒。”
張小乙一愣,急忙道:“郡公千萬不可,我可沒立什麼功勞,破西夏都城一戰,皆是那羣神祕人乾的,我根本沒出力。”
趙孝騫笑道:“那五百神祕人的事先不提,回頭我去查查,但你是實打實的功勞,任誰都無法否認,就憑這個,你絕對有資格當官了。”
張小乙忙不迭搖頭:“不行不行,我不識字,當不了官兒,郡公饒了我吧。”
見張小乙拒絕的態度很堅決,似乎真的不願意當官,趙孝騫皺了皺眉,沉吟片刻後,無奈地道:“不當官也行,回京後我正式把你招進皇城司,有編制有糧餉,當然,也有差事,如何?”
張小乙猶豫半晌。
趙孝騫冷冷道:“再拒絕我,我要發飆了!就算你不樂意,想想你瞎眼的老孃,她不盼着自己的兒子光宗耀祖,人頭落地?”
張小乙正要點頭答應,卻突然回過味來,虎軀一震,呆怔地看着他。
趙孝騫齜牙:“咋了?”
旁邊與他並肩騎行的宗澤終於忍不住,苦笑道:“郡公,您想說的應該是‘出人頭地’吧?”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我剛纔不是說了麼。”
“郡公剛纔說的是‘人頭落地’……”
趙孝騫愕然:“我剛纔是這麼說的嗎?”
張小乙和宗澤同時無語地點頭。
趙孝騫沉默半晌,提高了聲音惡狠狠地道:“我說錯了!怎樣?”
第239章 歸心似箭
跟着趙孝騫的人,他從來不會讓大家喫虧。
前世喫過太多老闆畫的餅,這個項目做完給你發什麼什麼,那個客戶拿下給你升什麼什麼。
前世的趙孝騫大學畢業,對社會的冷酷和險惡顯然瞭解不夠深,老闆畫的餅他居然喫得津津有味,一次又一次上當。
一直到他成長爲職場老油條後,終於看清了老闆的真面目,空氣做成的餅其實很難喫。
這輩子,趙孝騫不想成爲前世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只要忠心跟隨,一定真金白銀的給。
張小乙打死不願當官,趙孝騫只好給他皇城司的體面身份。
相比之下,種建中就發達了。
這次攻破都城興慶府,種建中是第一個衝進城門的,毫無爭議的先登之功。
自古先登與斬將奪旗一樣,都是頂級的軍功,回到汴京後,按照趙孝騫事先的許諾,種建中不僅會被賞金賜田,而且還會得到一個低級的爵位,足以封妻廕子。
漫漫長路,身體辛苦疲憊還是其次,最難熬的其實是旅途中的枯燥無聊。
幸好,趙孝騫不是一個人。
如果他願意,有三萬個人能跟他聊天。
這次出征,從種建中到下面的普通將士,對趙孝騫可謂是五體投地,感恩戴德。
無他,發財爾。
唯有利益,是維繫人羣關係最好的紐帶。
隊伍行進很慢,因爲將士們的負擔太重。一個個大包小包卷集的金銀珠寶,每人平均分配三匹戰馬,後面的輜重隊還負責驅趕兩萬多頭牛羊。
全是無本買賣,全是搶掠繳獲得來的不義之財。
當然,繳獲的戰馬牛羊趙孝騫已提前打了招呼,這些是要上交朝廷的。
打了個大勝仗回來,總得給朝廷一點什麼吧,包裏的金銀珠寶藏好,戰馬牛羊用來交差。
“行程太慢,約莫要走一個來月才能到汴京,末將實在有點等不及了,妻兒老小在家等我凱旋呢,回去還要置辦田地,蓋新房,買奴僕……真是一生不得閒啊。”種建中騎在馬上,看似抱怨實則炫耀。
錢多到不知怎麼花,幸福的煩惱。
趙孝騫斜眼瞥着他:“老種啊,你說實話,這一趟你賺了多少?”
種建中謙遜地擺手:“沒有沒有,末將很少出手,喫肉的都是下面的將士,偶爾碰到兩個良心沒被狗喫的,給末將分點湯喝,太少了,多乎哉?不多矣。”
趙孝騫瞥了一眼種建中旁邊兩匹空置的戰馬背上,兩個堆得比山還高的大包裹,嘴角微微一抽。
“真是不多矣,馬兒都超載了……”
趙孝騫一點也不嫉妒。
因爲……他比種建中更富有。
許諾搶掠所得不必上交,作爲一軍主帥,趙孝騫當然不好意思跟將士們搶戰利品。
趙孝騫不好意思,但身邊的陳守他們好意思呀。
大軍每掠一地,將士們跟蝗蟲似的一擁而上,而衝在最前面的便是陳守等禁軍護衛。
兴苤瑩寲|西這活兒,靠的就是眼疾手快,而且眼力也要刁鑽毒辣,恰好陳守久在王府當差,見多了王府的珍奇珠寶,看見值錢的東西,一眼便能判斷出它值多少錢,值不值得入手。
久而久之,趙孝騫出征這一趟,儘管自己沒動過手,但他卻莫名其妙積累了價值數十萬貫的珍寶。
搶的那些村莊部落還只是小錢,重要的是,攻破都城興慶府那晚,種建中第一個衝進了城門,得先登之功,而陳守,第一個衝進了西夏的國庫……
一個在意功名官爵,一個在意錢財珠玉,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所以說,如果一個人太要臉皮的話,身邊一定要跟一個不要臉的朋友或屬下,不然會喫大虧。
看看既要臉又能坐享其成的趙孝騫,想必很多人能從他身上得到人生啓發。
“回到汴京後,第一件事便是逛青樓,出征這些日子可憋死我了,那些西夏的婆娘個個歪瓜裂棗,都不想脫褲子,又怕用強的人家把我……咬下來,回去後定要嚐嚐咱大宋婆娘的滋味兒。”
種建中眼睛眯了起來,裏面充滿了憧憬。
趙孝騫的眼睛也眯了起來。
大家都是男人,這會兒的思想高度統一。
家裏有三個婆娘等着我攻克乃還呢,行軍這一路上每天多喫點羊腰子,不然怕是遭不住……
“重要的是,回家就能見到我的妻兒了,直娘伲@些日子可想死他們了!”種建中咂了咂嘴。
趙孝騫聞言面色一緊,朝他腦袋上戴的鐵盔抽了一巴掌。
“這種話別說,亂立FLAG會遭天譴的。”趙孝騫嚴肅地道。
就剩最後一哆嗦了,這會兒千萬別許什麼美好的願望,前世影視劇裏的老套路了,但凡最後一哆嗦時許願的,一般沒有好下場。
種建中一臉茫然,不懂什麼叫“FLAG”,但見趙孝騫嚴肅的樣子,顯然不是什麼好詞兒,只好訕訕住嘴。
…………
隊伍行進緩慢,走了小半個月,終於到了陝西延安府。
一路上趕着牛羊,三萬龍衛營將士像一羣偷渡的遊牧部落,搞得沿途的城池官府緊張了一陣,不斷派出兵馬斥候打探監視。
又走了半個月,過了河中府,進入京畿地界,趙孝騫和將士們疲憊盡掃,眼中的光亮越來越盛。
快到家了!
隊伍不知不覺加快了速度,將士們歸心似箭,大家的心情因爲迫切而變得有些焦躁起來。
河中府通往汴京的路上大多是平原,路途平坦,一馬平川。
唯獨在河中府東面一百多里的黃河邊,有一片沖積平原,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敬畏。
沖積平原左右有兩座高聳的孤峯,恰好形成一條狹窄的峽谷,而這條峽谷卻是通往汴京的必經之路,否則大軍只能翻山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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