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笑了笑,然後環視四周,嘆道:“果然是座繁華城池,可惜咱們佔領了卻不宜久留……”
“傳令收拾行裝,一個時辰後,我軍馬上啓程,退出興慶城,向東奔行,與章楶所部會合。”
“另外,派快馬向汴京報捷,此戰官家擔了不少壓力,也該讓他高興高興,克敵都城,呵呵,夠他喝一頓慶功酒了。”
種建中也笑道:“梁太后怕是要掀桌子了。立國數十年,今日便是西夏的奇恥大辱,她這個太后把持朝政的日子應該不久了,莫說西夏朝堂臣子,就是民間那些權貴地主都恨不得把她生喫了。”
趙孝騫嘆道:“別笑得太早,莫忘了咱們屁股後面還有五萬大軍追着呢,佔了便宜就趕緊跑吧,若被他們堵上,火槍再厲害也打不過,咱們全都得埋在異國他鄉。”
…………
石破天驚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趙孝騫率部飛快撤出興慶城,只留下滿城廢墟,和空蕩蕩被洗劫一空的國庫,以及無數失親的孤兒婦孺。
西夏國都被宋軍所破的消息,長了腿似的傳遍四方。
天下震動,西夏臣民震怒。
第二天,梁太后派出的三萬援軍姍姍來到興慶城,看見都城的慘狀後,三萬將士跪地痛哭,領軍的武將痛不欲生。
第三天,遠在夏州調兵遣將,分兵四處剿滅宋軍的梁太后也得到了消息。
國都失陷,滿城被焚,六千守軍皆戰死,城中官員武將百姓被屠戮無數。
梁太后聞訊後兩眼一黑,當時就暈了過去。
被太醫手忙腳亂救醒後,梁太后雙目無神望天。
如此奇恥大辱,簡直是西夏的國恥,作爲掌握權柄的梁太后,她已預料到,這一記沉重的打擊之後,她的政治生命已走到了盡頭。
那些向來反對她的朝臣,一定會趁此絕佳的機會,聯名要求太后歸政於李乾順。
哪怕幼主李乾順才十一歲,她也必須把權力交出來。
幼主雖小,卻有忠臣輔政,但女人當家,一定房倒屋塌。
在你的治下妄興刀兵,結果卻連國都都丟了,就問你一句,好意思繼續掌控朝政嗎?
平靜無聲的帥帳裏,梁太后臉色蒼白,她彷彿已一場狂風暴雨朝她席捲而來。
此時的她,已然萬分後悔發動了這場戰爭。
從一開始,這場戰爭便已失去了掌控,完全被人帶着節奏走。
宋國的戰力和戰術何時這麼厲害了,早有這麼厲害,周圍這些鄰國誰敢招惹它?
對了,還有那種火器,被探子斥候吹噓得神乎其神,簡直天下無敵。
有時候“國摺边@東西,真的不得不信,說它不存在吧,偏偏就這麼毫無預兆鬼使神差地扭轉了。
梁太后現在敏銳地察覺到,這場戰爭該停止了。
再不停下,西夏不知還要蒙受多大的損失。
從此以後,西夏對宋國已不可輕易開戰,因爲宋國已今非昔比,短短一次交手,梁太后便感覺招惹不起了。
現在她缺少的,是一個止戰的理由。
如何在不損害西夏尊嚴的前提下,以最體面的方式結束這場戰爭。
正在冥思苦想時,她苦心思考的止戰理由送上門了。
帥帳外,宮人來報,遼國使臣蕭光敬已至大營,求見太后。
梁太后一怔,接着兩眼放光。
是了,第三國調停,宋夏雙方豈不是都體面了?
“快宣見!”梁太后語氣急促地道。
…………
趙孝騫率部向東急行軍,直奔章楶所部而去。
身後留下的,卻是一地雞毛。
一路上又洗劫了幾個村莊部落,行軍的速度卻慢了不少。
真的沒辦法,儘管一路洗劫下來,龍衛營每名將士基本都配了三匹馬,仍不夠他們裝行李的。
這一戰別人打得怎麼樣,趙孝騫不知道,他只知道龍衛營這五千人賺了個盆滿銤M,行李全是他們搶掠來的財物。
見識多了,眼界也寬了,一般的銅錢銀錠他們居然已看不上眼,搶掠時專挑值錢的黃金,和闐白玉,龍眼大的珍珠……
就連身邊護衛的陳守和禁軍兄弟們,也跟着趁火打劫,不大不小發了一筆橫財。
趙孝騫微笑地看着將士們滿載而歸,告訴自己其實一點也不嫉妒,真的。
現在只想扇自己大耳光,當初許諾搶掠分文不交全歸自己,特麼的怎麼就如此大方。
讓他們每人上交一成,趙孝騫回汴京後也能橫着走了。
這次算了,下次再有戰事,腦子一定要清醒點兒,不該許的諾不要瞎許,上有老下有小的,窮大方個啥啊。
可惜的是,趙孝騫曾許下的搶掠分文不取的軍令,終究還是給自己惹了麻煩。
汴京城,大慶正殿。
一場平常的朔望朝會正在舉行。
本來是平平無奇的朝會,但今日的氣氛卻頗爲凝重。
汴京距離宋夏前線上千里,許多消息難免滯後。
趙煦君臣現在得到的最新消息,是西夏梁太后傾舉國之兵三十萬入寇。
這個數字嚇壞了許多朝臣,他們感覺天都塌了。
消息已經到達汴京好幾天了,這幾日君臣都惴惴不安,就連主戰的趙煦心中亦有些忐忑,暗自反省自己當初是不是太沖動了。
於是,當消息醞釀了幾天後,朝野間漸漸冒出一些輿論。
輿論指向的是趙煦和趙孝騫。
君臣這兩位當初力排凶h,堅持主戰,現在好了,捅馬蜂窩了吧?
三十萬大軍,誰打得過?
人心渙散之時,議和的聲音漸漸冒了出來。
不奇怪,大宋的老傳統了。
打不過就用錢解決,俗稱“歲幣”,如果用錢也解決不了,那就加錢。
第225章 朝會之爭
西夏立國後,其實與大宋有過多次戰爭,從李元昊開始,西夏便對大宋表面稱臣,實則敵視。
每年邊境摩擦不下數十次,升級成戰爭的也不少。
但是這一次,西夏打得最用心,三十萬大軍的規模是前所未有的。
究其原因,無非是政客的老套路,爲了轉移國內日漸尖銳的矛盾。
西夏近年來的朝政被後黨把持,“後黨”的意思,不僅僅只有梁太后,也包括梁太后的家族。
其中尤以梁太后的兄長梁乙逋權柄最盛。
一對親兄妹共同執掌一國大權,怎麼可能不產生矛盾。
於是這對親兄妹漸漸有了嫌隙,嫌隙後來慢慢發展爲敵對,就在去年,梁太后先發制人,指使臣下將她的親哥哥剁成了餃子餡兒。
從此大權獨歸她一人,爽了!
大權獨攬之後呢?哎,還沒到喝慶功酒的時候。
梁乙逋也是有黨羽的,國中還有不少反對她把持朝政的權貴宿老,這些人不能隨便殺,除非她不想混了。
怎麼辦?
政客的老套路來了。
對外發動戰爭,把尖銳的內部矛盾轉移出去,讓戰爭把所有人捆綁在一起,然後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
這就是梁太后發動戰爭不惜調集三十萬大軍的緣故。
這個套路在人類歷史上長盛不衰,千年以後的鷹醬還經常用,戰爭一旦發動,舉國上下同仇敵愾,再怎麼反對我,你也得捏着鼻子忍了,打完仗再說。
梁太后大約便是這個心思。
前線傳到汴京的消息滯後,西夏興兵三十萬的消息,着實嚇壞了大宋的朝臣們。
以前你打我頂多用拳頭,現在你拎起四十米的大刀砍我,我犯天條了,值得你這麼用力?
獅子搏兔之姿,不管有沒有用,至少挺唬人的。
三國時的曹丞相打東吳,一句“八十萬大軍”就把東吳嚇得人人願降,氣勢夠了,往往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現在的大宋就是如此,自從三十萬這個數字傳到汴京,朝野間便有了議和的聲音。
不丟人,以前也是這麼幹的,不然大宋每年送出去的歲幣是怎麼來的?
在大宋以前,那些大儒們如何解說聖賢之論且不說,但自太宗以後,大宋便將“以和爲貴”這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花錢買和平丟人嗎?
完全不,正常的商業行爲而已。
大慶正殿上,今日朝會的氣氛格外壓抑。
當議和與主戰爭執的聲音越來越激烈時,關乎國家興衰的走向,往往會變得不可預測。
今日朝會,楚王趙顥也赫然在列。
趙顥不是自願來的,是被趙煦召來的。
他這種閒散親王,雖說能參加朝會,但通常都是告病不來,畢竟宗親不可議政的規矩還沒廢除,趙顥參加朝會毫無意義。
今日他也搞不懂,爲何官家會讓他來上朝。
鴉雀無聲的正殿內,趙顥左顧右盼,渾身不得勁兒,總感覺自己站在這裏像個圓滾滾的吉祥物。
本王特麼站在殿外當個迎賓都比站在這兒強吧。
所以,官家叫我來上朝到底啥意思?
朔望朝參,屬於正式的大朝會,理論上,京中四品以上官員都要參加。
朝會開始已一個時辰了,前面說的都是一些國內的朝政,治河,募兵,外交朝賀,戶部清點,地方治理等等。
短暫的沉默後,終於有一位監察御史站了出來。
監察御史名叫周秩,這類官員又叫言官,嘴官,顧名思義,雞蛋裏挑骨頭的那種人,打嘴仗特別厲害。
周秩站出來後,開口便驚豔了世人。
“臣參環慶路經略安撫副使趙孝騫,奉旨領兵征討西夏,目無軍紀,縱兵擄掠,濫殺無辜,激起西夏軍敵愾之心,而致我王師抗擊入寇處處被動,幾無可擋西夏大軍,前線已現敗勢,此皆趙孝騫之罪也。”
一言出,滿殿震驚,就連宰相章惇也頗爲意外地扭頭看了他一眼。
周秩,元祐年的科舉進士,高中後一直在翰林院爲官,章惇任宰相後,將他提拔到監察御史這個爲止,可以說,周秩是章惇陣營的黨羽。
可章惇現在這模樣,分明周秩上諫之前並未與他打招呼。
殿內上首,趙煦身穿黃袍,面無表情地看着周秩,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而殿內原本百無聊賴的趙顥卻猛地一驚。
參我的好大兒?
你特麼喫錯藥了?
趙顥立馬來了精神,周秩剛說完,趙顥跳了出來。
“陛下,前方將士爲大宋社稷流血拼命,周秩卻在此胡言亂語,中傷出征大將,亂我軍心士氣,臣以爲,周秩當斬!”
周秩聞言大驚,臉色瞬間鐵青,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厥過去。
我只是參你兒子一條罪狀,你跳出來就要弄死我?用心何其歹毒!
“楚王殿下,此爲議政正殿,請不要無理取鬧!”周秩怒道。
趙顥也怒道:“本王無理取鬧?兩國正值鏖戰,前方將士正爲我大宋拼力殺伲銋s在這裏拿什麼‘縱兵擄掠’說事兒,屁大個事也要參劾一下。”
“古往今來,大軍出征,誰家將士在敵境內能做到秋毫無犯?誰家主帥不默許下面的將士搶掠?他們搶的是敵國,又不是你家祖墳陪葬,你這麼急跳出來參劾,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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