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映红梅
“是呀,就是這麼判的。”王德友說道。
“不對,這案子判的有問題。怎麼可能是法條競合呢。檢察院抗訴沒?”方軼看向王德友,問道。
“抗訴了。”王德友回道:“檢察院認爲:
第一被告人管向宏的虐待行爲不能吸收其實施的故意傷害行爲,虐待罪與故意傷害罪之間不是法條競合關係,原判對法律理解有誤,適用法律不當,定性不準。
第二,管向宏故意傷害他人並致人死亡,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規定,應當對其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原判量刑不當。”
“二審怎麼判的?”方軼問道。
“你先說說哪有問題,說完,我再告訴你的二審是怎麼判的。”王德友笑呵呵道。
“你釣魚呢?故意留個鉤子,等着我。”方軼一笑。
“你說說,說說吧……,咱們兄弟還藏着掖着,又不是給當事人諮詢……”王德友不接他的話茬,只是一個勁的催促。
“這案子檢察院以故意傷害罪起訴,法院判的是虐待罪,我覺得檢察院定的罪名是對的,抗訴是有法律依據的。法院把兩個罪名的關係弄錯了。
這兩個罪名……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判的刑期可差多了。”方軼說道。
“你給解釋解釋。”王德友坐正了身體,上身前傾,雙眼盯着方軼。
王德友還是比較瞭解方軼的,你介紹個案情給他,方軼肯定會自動的開動大腦分析案情,這也許就是職業病,就像搞反扒的警察,看誰都像伲耆菞l件反射。
“好吧,剛纔你在介紹案情的時候我就在想,長期虐待和致人死亡之間的法律關係。咱們先說虐待罪與故意傷害罪之間是否存在法條競合吧。
法條競合,是指一個犯罪行爲同時符合數個罪名的構成要件,而這數個罪名之間又存在着交叉關係或包容關係,但在定罪量刑時只能適用其中一個罪名而排斥其他罪名的適用。
想象競合,是指行爲人實施的犯罪行爲同時觸犯了數個罪名,而該數個罪名之間並無必然包容或交叉關係。
所以判斷虐待罪與故意傷害罪是否存在法條競合關係的關鍵在於兩罪的構成要件是否存在交叉或包容關係。
根據《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和第二百六十條的規定,虐待罪與故意傷害罪的犯罪構成要件不盡相同,並不存在構成要件上的交叉或包容關係。具體來說:
首先,虐待罪的犯罪主體爲特殊主體,只有行爲人與被害人具有家庭成員關係時才構成。而故意傷害罪的犯罪主體爲一般主體,不一定是家庭成員。
其次,虐待罪在主觀上是想使被虐待者的肉體和精神受到摧殘、折磨,行爲人並不想直接造成被害人傷害、死亡的結果,被害人所以致傷、致死是由於長期虐待的結果。故意傷害罪的行爲人在主觀上是積極追求或放任傷害後果發生的。
再次,虐待罪侵犯的是家庭成員在家庭生活中的平等權利和被害人的人身權利。而故意傷害罪侵犯的是他人的身體健康權。
最後,虐待罪中的虐待行爲具有連續性、經常性和一貫性,這是引起被害人致傷、致死的原因,一次的虐待行爲不足以構成虐待罪,更不足以造成被害人傷亡結果的發生。而故意傷害罪對被害人身體的傷害一般情況下爲一次形成。
那個被告人叫什麼來着?”方軼說到此處,突然問道。
“管向宏。被告人叫管向宏。”王德友回道。
“嗯,我認爲本案的被告人管向宏實施的犯罪行爲有兩個,一個是長期的虐待行爲;另一個是最後一次的故意傷害行爲。
在虐待過程中,管向宏故意對被害人實施的最後一次的故意傷害行爲,並不能被虐待行爲所包容,而是構成了刑法意義上的獨立客觀的行爲。
由此可見,行爲人的本次行爲與其以前實施的虐待行爲並不是刑法意義上的“同一行爲”,完全可以從之前的虐待行爲中分離出來,可以分別進行評價。
所以,我認爲被告人的故意傷害行爲與虐待行爲間不存在法條競合關係。”方軼解釋道。
“那你說,本案中,被告人在虐待過程中又實施了故意傷害行爲的,該如何定罪?”王德友追問道。
“這類案子,之前我接觸過幾個。
在現實生活中,被告人在虐待家庭成員的過程中經常會伴有故意傷害的行爲,經常會出現被虐待人傷、亡的結果。
我認爲,如果行爲人長期對被虐待人有故意傷害行爲,但沒有給被害人造成輕傷以上傷害後果的,應將認定爲虐待罪。
但是在經常性的虐待過程中,行爲人明知其行爲會給被害人身體造成傷害,且客觀上已經給被害人造成傷害後果的,應當認定爲故意傷害罪。
如果將該傷害行爲分離出來獨立評價後,其他虐待行爲構成虐待罪,應當以虐待罪與故意傷害罪實行兩罪並罰。
如果將傷害行爲分離後,其餘虐待行爲不構成虐待罪的,只能以行爲人犯故意傷害罪,一罪處罰。
回到本案,被告人管向宏在家庭生活中,長期以實施暴力行爲的方式對其撫養的被害人進行虐待,情節惡劣,即使沒有本次行爲,其之前實施的一系列虐待行爲也足以構成虐待罪。
管向宏本次行爲是因發現被害人外出後,而採取激烈的暴力手段毆打被害人,其暴力程度遠遠超過家庭虐待中的一般毆打行爲,且造成致被害人死亡的嚴重結果,其主觀故意已經不再是虐待,而是直接傷害被害人身體健康。
因此,我認爲,應當以虐待罪與故意傷害罪對被告人進行處罰,實行數罪併罰。
但根據《刑法》第二百六十條的規定,犯虐待罪尚未致被害人重傷或死亡的,告訴的才處理。
本案被告人在最後一次毆打被害人前所實施的虐待行爲,尚未造成被害人重傷或死亡的結果,被害人生前也未對此提起告訴,所以不能對被告人的虐待行爲追究刑事責任。
因此,我猜測二審法院會以故意傷害罪對被告人定罪量刑。
來吧,揭開謎底的時刻到了!”方軼伸出右手衝着王德友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829章 章幸災樂禍
王德友嘴裏叼着香菸,騰出雙手開始鼓掌:“不錯,要不你能成名,確實有兩把刷子。不服不行。”
“少廢話,二審法院怎麼判的?”方軼笑罵道。
“二審法院撤銷了一審法院的判決,改判被告人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王德友說道。
中院認爲,公訴機關指控原審被告人管向宏毆打被害人管豔並致管豔死亡的犯罪事實清楚。根據《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第二百六十條的規定,故意傷害罪與虐待罪的罪狀各不相同,二罪之間並不發生法條競合關係,一審法院以法條競合處理原則,認定管向宏犯虐待罪屬適用法律不當。
管向宏用暴力手段故意傷害被害人的身體,並致其死亡,其行爲已構成故意傷害罪。綜上,原判定性錯誤,抗訴機關提出的第一項抗訴理由成立,予以支持。
原審被告人管向宏的傷害行爲已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犯罪結果,根據《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之規定,應當對其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原判對管向宏判處有期徒刑七年的量刑不當,應予改判。抗訴機關提出的第二項抗訴理由成立,予以支持。
依照《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九條第(二)項、《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第二款之規定,判決如下:
一、撤銷縣人民法院的刑事判決。
二、原審被告人管向宏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十二年!一條人命啊,而且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王德友表情複雜的說道。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世事難料!明天永遠充滿了未知。”方軼感嘆道。
見王德友表情有些沉重,方軼轉移了話題:“行啦,別想那麼多了,你又不是觀世音菩薩,你普度不了猩D慵依隙膶W習怎麼樣?”
“還好,見到她姐跟耗子見貓似的,喫飯先給他姐準備好碗筷,有什麼好喫的都先向着他姐。對他姐比對我都好。”王德友說道。
“這說明姐弟關係融洽。”方軼笑道。
“融洽個腦袋,他姐是拿他當碎催使,稍有不順心,晚上輔導作業那就是刑場,那叫一個慘烈。
可偏偏我們兩口子與閨女又約法三章,不僅得給輔導費,還不能干預人家輔導課程。”王德友一臉幸福的無奈,不知道是兒子學習提上去了,還是閨女屢屢得手,兒子老實了。反正他有點幸災樂禍就對了。
……
樹上的樹葉黃了,秋風陣陣,樹葉隨着秋風不斷起舞,如蝴蝶一般。
週末,村裏,山上。
方軼穿着迷彩服,身後揹着荊條編的簍子,手中拿着一根長棍,一邊敲打蒿草,一邊順着山路往前走。在他身後,跟着兒子方安志和父親方有財。
“咱家的地……,這不是都荒了嘛!”方軼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望向山溝裏的一小塊一小塊的梯田。
“這年頭好地都沒人種,這種山地更沒人種了。前面那個溝子裏都是咱家的地,柿子有的是,你摘吧。”方有財不緊不慢的走了過來,喘着粗氣,指着遠處的山溝說道。
“也是,大平地可以機械化耕種,咱村的地東一片西一片,都不大,只能靠人工。”方軼順着父親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一顆顆柿子樹,不高不大,由下而上佈滿山溝,上面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皇粒雌饋砗芟矐c的樣子。
“這是十年前,村裏號召大家種果樹,特意從晉省引進的品種,別看柿子不大,卻是做柿餅的好材料,只不過這些年村裏人都往外跑,沒人願意費力氣再做柿餅了,不值啥錢,摘下來往家哌�挺費勁,只能爛在地裏。”方有財坐在了地頭的一塊大石頭上,抽起了旱菸。
“行,您坐這兒歇着吧,我去地裏摘些,一會兒咱們就回去。小志,把挑柿子用的竹竿給我。”方軼伸手接過了兒子遞過來的近三米長的竹竿。
挑柿子,之所以稱之爲“挑”,是因爲所用的竹竿頂部有個鴨子嘴形狀的開口,鴨子嘴的後面用鐵絲綁的很緊,以免竹竿裂開。
挑柿子的時候,要用竹竿的鴨子嘴夾住柿子後面的比較細的枝叉,然後用力一擰,枝叉斷裂,帶着枝叉的柿子掛在竹竿的鴨子嘴上,就下來了。
也有頂端帶布兜子的,把柿子挑落在布兜子裏,但是一般北方尤其是京冀一帶都用鴨子嘴竹竿或者木杆(頂部用鐵絲弄個鴨嘴鉤子,作用跟鴨子嘴一樣)。
方軼趟着齊腰高的蒿草,用手中的竹竿撥打着四周的蒿草,以免有蛇蟲,被嚇一跳。方安志跟在父親身後,來到了柿子樹下,父子倆開始挑柿子。
方軼已經記不得最後一次來這邊山地種花生和棉花是什麼時候了,但是肯定是在上大學之前,好像母親那時還活着。現在想想已經幾十年過去了,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的生活,那時候雖然苦,缺衣少穿,但是一家人很快樂,至少自己很快樂。
彈指一揮間,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一切彷彿都發生在不久之前,而自己已經四十多歲了!
方軼挑了大半簍柿子就累得不行了,並不是杆子有多重,而是總仰着頭,太難受了。對於一個長期伏案的人來說,這應該算是重體力勞動了吧,說來說去還是身體素質不行。
俗話說的好,上山容易,下山難,方軼揹着五六十斤的紅柿,順着山路往下走,腳下不時的滑一下,緊張的他一頭冷汗。
山路可不是公園裏那種鋪好的臺階路面,腳下有時候是碎石,有時候是青草,路面是不規則的,有些地方被雨水沖刷過,腳下滑溜溜的,都是碎石。
好不容易上了村裏的水泥路,方軼嘭嘭跳的心才踏實下來。
方有財看着兒子滿頭大汗,揹着簍子挺費力,嘮叨道:“你這身體真不行。想當年,生產隊記工分,我們背的簍子比你這個大,天天往山上背大糞,一簍子二三百斤,這山路每天至少要走兩趟,就你這體格……”
第830章 宣告死亡
方有財沒說後面的話,但是明顯在幹活上有點看不上兒子方軼。
方軼有些羞愧,他羞愧並不是因爲自己背不動二三百斤的大糞,而是因爲之前家裏的柿子都是父親一個人揹回來的,每次都是一簍子,比自己裝的多多了,他沒想到會這麼辛苦。
“爺爺,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背大糞啊!”方安志替父親解圍道。
“哎!你們趕上了好年代,不用掙工分,也不用大鍊鋼鐵。小志,你可得好好學,雖然你爸走出了村,但是他沒走出省,這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
你要爭口氣,一定要考上那個什麼鞋……什麼大學。”方有財說道。
“是協和大學,我一定努力。”方安志點頭道。
“要是實在不行,你也考個國外大學的醫學院。咱村二狗子,你狗大爺家的孫子就去國外上大學了。”方有財閒聊道。
“他家的孫子之前不是說高考摸底成績不怎麼好嗎?上一本都難。咋還跑國外去上學了?”方軼回過頭來,不解的問道。
“我也是聽二狗子說的,當初他孫子高考前,他兒子夫妻倆愁的整天長吁短嘆。後來突然就收到了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兩口子都懵了。
後來一問才知道,原來二狗子他孫子覺得國內考大學太難了,就自己申請了美麗國的幾所大學,沒想到還真通過了,這事他跟誰都沒說。
這真是一個人一個命,國內考了半天,結果被國外的大學錄取了,還有獎學金。二狗子兒子高興的不得了,放了五百響的掛鞭慶祝,差點被警察拘留了。”方有財看向孫子:“小志,你不要有壓力,大不了咱們也去國外讀個博士。”
“爺爺,您說的是個辦法。主要是國內競爭太激烈了。”方安志低着頭跟着爺爺往家走,隨口應道。
方軼心道:我之前一直勸他去德國讀書,可人家不去啊,否則早就讓李書明給他帶德國去了,哎!隨他去吧,人各有命,強求不得!
……
週一一大早,方軼給團隊成員開完會,正準備坐下來看看省高院和最高院發佈的最新案例,馬義敲門走了進來。
“忙着呢?”馬義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抽出了一根菸點燃,笑呵呵的看向方軼。
“說吧,啥事?你的眼神告訴我,你肯定有事找我。”方軼笑呵呵的看向他。
“還真有個事。之前我接了一個離婚案,結果官司打完一審,當事人被對方給告了,涉嫌重婚罪。好好的一個民事案子轉成了刑事案子。”馬義說完,吸了一口煙,等着方軼的好奇心發作。
方軼一笑,也不問,端起大茶杯滋溜滋溜的喝起茶來。
“你就不問問具體情況?”馬義憋不住了,張嘴說道。
“不問,你要是想說就說唄。我們現在不缺案子。”方軼欲擒故縱的說道。
什麼叫上趕着不是買賣,如果方軼表現的太好奇,後面的費用肯定不好談,馬義這傢伙可不是老黃,過手就得留香,卡油的本事一等一。
“好吧,我服了。”馬義雙手作揖,一呲牙:“我給你說下事情經過,你要是覺得能接,我也賺點介紹費。事情是這樣的……”
馬義之前接了一個離婚的案子,當事人在委託馬義時隱瞞了事實,結果開庭時雙方說的對不上,案子沒達到預想的效果。這案子搞得馬義想罵娘。
後來,當事人迫於無奈纔將實情告訴了馬義,請馬義代理她的刑事案子,馬義這纔來找方軼。
馬義的當事人叫餘依靜,十二年前,她與丈夫樂長生結婚後,兩口子在市裏的一家國企工作,都是普通員工,一個月賺不了多少錢,但好在穩定。
結婚後不到一年,正趕上下崗潮,夫妻倆先後下了崗。下崗後,兩口子節衣縮食,滿大街的找工作。後來樂長生找了個出國務工的工作,但是這一去就是三年,目的地是泡菜之國。據說到那邊給農場主打工,一年能賺十來萬。
夫妻兩商量後,爲了生活,樂長生決定漂洋過海去那邊給農場主打工賺錢養家。樂長生走後,基本上每個月都給媳婦餘依靜匯款,來封信,或者打個越洋電話。一開始餘依靜還有點孤枕難眠,掛念在外打工的丈夫,時間一久,也就習慣了。
勞務期滿後,餘依靜本以爲丈夫會回來,可沒想到,樂長生非法滯留當地,打起了黑工,此後匯款雖然不固定,但是每個季度都有匯款。餘依靜一個人在國內喫喝不愁。
但是兩口子聯繫卻越來越少,感情也越來越淡。後來餘依靜找了個工作,每天朝九晚五的,有事做心裏也就不胡思亂想了。但是一個人總這麼瞎混也不是辦法,不知道丈夫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女人是需要人呵護的,金錢不能代替一切。
在諮詢了某位無良律師後,餘依靜去了法院以丈夫樂長生出國打工後,一直未歸下落不明爲由,向法院申請宣告樂長生死亡。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四十六條,宣告死亡的條件:自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利害關係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宣告該自然人死亡:(一)下落不明滿四年;(二)因意外事件,下落不明滿二年。
因意外事件下落不明,經有關機關證明該自然人不可能生存的,申請宣告死亡不受二年時間的限制。)
法院公告一年後,依法判決宣告樂長生死亡。
餘依靜本以爲生活也就這樣了,自己可以重新找個老公結婚過日子。但是該來的還是來了。
就在樂長生被宣告死亡的次年夏天,泡菜之國偶然發現了打黑工的樂長生,將他抓獲後,遣返回國。
樂長生回國後本想回家,可發現房子已經被別人佔了,拿出房本一看,對方還真是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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