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映红梅
“你這麼自信?”方軼愣了一下問道。
“當然了,現在每年那麼多法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突然冒出來一個大所招聘帶工資的實習律師,那還不搶啊!所以主動權在咱們手裏。您放心吧。”雲喬笑呵呵道。
“好吧。有消息了告訴我。”方軼說完開始準備時雅蘭案的辯護意見。
……
看守所內,方軼看着對面的楚大夫,此時後者一頭的憂愁,看起來衰老了許多。
楚大夫名叫楚光先,早年在縣裏的醫院做醫生,後來辭職出來開了运饺昭Y給鄉親們開些小藥,看些小病,一家人小日子過得也挺好的。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他。
“楚大夫,你在鄉里開运兆右膊欢塘耍阅愕慕涷灢粦摪。降资窃觞N回事?”方軼跟對方臉熟,但是除了買藥外,確實沒有其他交流。
“方律師,您也是本地人,又是律師。我也不瞞您……”楚光先將以往發生之事講述了一遍。
被告人楚光先從縣裏的醫院辭職後,自己開了個小运嗅t所需的行醫資格和執業許可證全都有。小运_到今年已經有五六年了。附近村裏的人拿藥看病都會來运�
今年七月份的時候,村民藍鎮國因爲腰疼到楚光先的运委煟庀冉o他開具了自己配製的膠囊,藍鎮國服用後稱有效,腰疼減輕了。
隨後,楚光先加大了劑量讓他服用,此後不幾日,藍鎮國出現了中毒症狀,楚光先聞訊後,急忙去了他家,並採取了相應的搶救措施,同時告訴家屬撥打急救電話。此後,藍鎮國被送到了縣醫院搶救,最終因搶救無效死亡。
經鑑定,藍鎮國生前患有高血壓、冠心病等疾病,因服用了楚光先配製的含有超標準有毒物質‘烏頭鹼’的膠囊中毒,未能及時搶救而死亡。
隨後,公安機關認定楚光先構成生產、銷售假藥罪,將其抓獲。
“楚大夫,你配製的膠囊配方是哪來的?是經過衛生部門認可的嗎?”方軼問道。
楚光先搖了搖頭:“不是。這藥方是我當年在醫學院學習的時候,一位老教授傳授給我的,是專門治療腰、腿疼等風溼病的土方子,後來我把藥方用在臨牀上,患者反應效果不錯,確實有一定療效。
我從醫院辭職後,自己開运o別人也配製過同樣的膠囊,只是劑量沒有這麼大,一直沒出過事。
我配製的膠囊確實沒經過國家衛生行政部門批准,這事我認。但是我真的沒想着用這膠囊賺大錢,只是爲了幫鄉親們治病。
不信你可以去查賬,配製膠囊的成本不高,我要的費用也不高,基本上不賺什麼錢。要是爲了賺錢,我早就將藥方賣了。”楚光先一臉的無奈。
“你配製了多少膠囊?”方軼問道。
“沒多少,藥品這東西不能存,我用的又都是土方子,基本上都是有需要才配製,反正藥材都是現成的。截止到現在,可能也就有十來個人買過這膠囊,時間太長我也記不清了。”楚光先撓了撓頭說道。
“你跟檢察院和公安機關也是這麼說的?”方軼問道。
“是。這都是事實,我沒必要瞎說。”楚光先點頭道。
第815章 大場面
出了看守所,方軼和雲喬上車回律所。
“師父,楚光先的案子,能構成生產、銷售假藥罪嗎?”雲喬詢問道。
“我感覺販賣假藥應該是構成,但是否構成犯罪不一定,回去你再查查規定。我感覺這案子有點像是醫療事故,你往這兩個方向查下資料,回頭咱們再約家屬。”方軼回道。
“好嘞,下午咱們去檢察院閱卷,中午咱們還回律所嘛?一來一去得一個來小時。”雲喬徵求方軼的意見。
“不回了,中午找個地方喫點飯,然後休息下,下午去檢察院閱卷。”方軼回道。
二日後的下午,楚華和母親丁彩芳再次來到了律所。
“方律師,我丈夫的案子……怎麼樣?”丁彩芳見方軼進門,不等他坐穩便急切的問道。
“我們已經看過案卷了,也跟您丈夫談過了。我就不跟您繞圈子了。
楚大夫給被害人所用的膠囊未經過任何藥監機構檢驗、批准或審定,他用的藥方也不是指定醫藥機構所給予,更談不上符合國家標準。
因此,我們認爲,公安機關和檢察院認定楚大夫給被害人用的藥物是假藥,沒有什麼問題。”方軼說道。
“啊!您的意思是不是說我爸肯定構成生產、銷售假藥罪?要蹲大牢了?”楚華急忙問道。
“這不一定,我的意思是雖然楚大夫涉嫌銷售假藥,但是不一定構成生產、銷售假藥罪,因爲他配製的膠囊數量比較少,而且是針對特定的患者的,不是面向大械摹�
但是患者畢竟是喫了他開的藥死亡的,我更傾向於這是一場醫療事故。楚大夫有可能構成醫療事故罪。”方軼解釋道。
“那這兩個罪名有什麼不同嗎?在判刑上?”丁彩芳神色焦慮的問道。
“根據《刑法》的規定,生產、銷售假藥罪,致人死亡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並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而醫務人員由於嚴重不負責任,造成就匀怂劳龌蛘邍乐負p害就匀松眢w健康的,構成醫療事故罪,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兩者的刑期差很多。我們的建議是向醫療事故罪的方向靠,爭取讓楚大夫判緩刑。當然最終法院能否採納我們的辯護意見,現在不好說。
你們是否要繼續委託?”方軼解釋道。
“如果委託您爲我父親辯護,律師費得多少錢?”楚華猶豫了下問道。
“律師費五萬元。”方軼回道。
“五萬……我們回去商量下,這一兩天給您回覆。”楚華看了看母親,說道。
“好,我等你們電話。”方軼和雲喬起身將楚華母子送出了門。
……
時雅蘭故意殺人案終於開庭了。但是讓方軼沒想到的是,省高院內的庭審現場居然架起了攝像機,省臺的人來了,還有幾家省內的知名報社記者,手裏捧着長槍短炮,把旁聽席前兩排的位置佔的滿滿登登的。
方軼與被告人父親時榮一走進審判庭,立刻被脖子上掛證的記者圍住,問東問西。
方軼以馬上要開庭,不方便回答問題爲由,躲開了記者,帶着雲喬去了辯護席。
“師父,這也太那啥了,搞的我都不會走路了。大場面,絕對的大場面。”雲喬擺放好開庭所需的文件後,低聲嘀咕道。
“這場面是給被告人的,不是給咱們的,這幫記者之前都跑到婦聯和時榮家去了,就爲了拿點新鮮的材料,回去搞個爆炸式的新聞。”方軼掃了一眼旁聽席上的腥耍馈�
“還真是,之前就有記者跑來咱們律所,不過都被前臺給擋了,據說有記者通過關係找到萬老闆了,萬老闆說案子尚未開庭,不方便採訪,給擋回去了。”雲喬嘿嘿笑道。
“萬老闆這叫欲擒故縱,提前泄露了消息,這案子還能有這麼轟動?!呵呵……”方軼瞭解胖老頭就像農民伯伯瞭解大糞一般,胖老頭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宣傳律所、團隊、律師的機會的。
不一會兒,高院法官走進法庭,開庭了!
……
“檢察員就一審判決書認定的事實對上訴人進行發問。”審判長一臉嚴肅的看向公訴人席。
“上訴人時雅蘭,案發當晚,你都看到了什麼?”三十多歲的女檢察員看向上訴人席上坐着的時雅蘭。
“我當晚正在屋裏睡覺,我丈夫帶着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進了門。然後我丈夫讓我騰地方,去外面睡。”時雅蘭一臉平靜的說道,並未表現出任何的慌亂。
一個人的轉變必定是從內心開始的,有可能是信仰的崩塌,也可能是遭遇了大災大難,還有可能是遇到了背叛。
時雅蘭此時的平靜源自於內心的轉變,她並未像其他被判死刑的被告人那樣,慌不擇路,或者祈求法官能放自己一次。她的內心如此平靜,只能有一個原因,她對生活已經失去了信心,心已經死了。
其實,死刑犯在臨行刑前的表現不盡相同,有的人會腿腳發軟,有的人會覺得自己是條漢子,還有些人會痛哭流涕的喊自己對不國家對不起人民(其實他們從來就沒有想過國家和人民,一切都是爲了自己),當然也有談笑風生的(比如央視記者曾經採訪過的某連殺多人的殺人犯)。
之所以會出現以上種種情況,是因爲他們的心中所想不同,有些人想的是這回完蛋了;有些人想的是人死了錢沒花了,沒活夠,虧了;還有些人想的是仇報了,可以安心的走了。心態的不同導致他們最後的表現不同。
“你去外面睡了嗎?”女檢察員接着問道。
“去了,我去了外屋,睡在了沙發上。”時雅蘭回道。
“然後呢?”女檢察員繼續問道,語氣緩了些。
“外屋蚊子太多,半夜時我被叮醒了。然後我去了裏屋拿電蚊香,結果看到我丈夫和那女人睡在一起……”時雅蘭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波動,情緒有些激動:“我去廚房拿了菜刀,砍了他們。”
第816章 壓制不住的怒火
“當晚,他們進屋時你爲什麼不制止,不去報警?”女檢察員心裏是同情時雅蘭的。
“當晚,當一個女人眼睜睜的看到自己的男人和另外一個女人躺在一張牀上,而且是在自己的家裏,你知道是什麼感受嗎?”時雅蘭沒有回答反問道。
她看向女檢察員時,她冷靜的出奇,說話時眼神平靜如水,古井無波,讓人看着莫名有股膽寒的感覺。
女檢察員身旁的男檢察員剛要出言打斷時雅蘭的發言,卻被女檢察員制止了,後者沒有說話。
“我告訴你,是失望,是徹頭徹尾的失望,我想極力維護的家庭關係崩塌了……看不到任何希望,一個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女人還能做什麼?”時雅蘭此時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時雅蘭並未像審判長想象的那樣發作,而是在漸漸的又安靜下來。
一個人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居然能剋制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的情緒一點一點的恢復正常,這有多少人能做到?!
這就是時雅蘭的轉變,就連坐在旁聽席上的時榮,對被告席上被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都感到有些陌生,現在的女兒不再是之前那個文弱的女孩,而是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也許女兒真的長大了。
“殺害二人後,你又做了什麼?”女檢察員繼續履行着職責。
“我將他們扔到了院中的菜窖中,第二天找來汽油準備焚燒他們的屍體,後來有人報了警。”時雅蘭淡淡道。
“審判長,我問完了。”女檢察員停止了發問。
“上訴人時雅蘭的辯護人發問。”審判長看向方軼。
“上訴人,你平時與丈夫,也就是被害人齊清山的關係怎麼樣?”方軼問道。
“不好。”時雅蘭回道。
“到什麼程度?”方軼追問道。
“她經常打罵我,用菸頭燙我。”說着,時雅蘭挽起了袖子,高舉胳膊:“這條胳膊上被他用菸頭燙了五個地方。”
說完,時雅蘭又換了另一條胳膊:“這條胳膊被他用菸頭燙了八個地方。我身上也有燙傷,夏天的時候我只能穿長袖,我怕別人看到,怕被笑話。”
說完,時雅蘭側過頭去:“我耳邊這道疤是被他用皮帶打的。我身上的傷疤有三十多處,還有很多已經長上了,看不出來。
最嚴重的一次,我被他打的住了半個多月的醫院,父母打電話讓我們夫妻回去喫飯,我只能告訴他們我出差了,不在本市……”
此時,時雅蘭閉上了雙眼,淚珠從她的臉龐劃過:“我忍了,我也報過警,可最後……,有些事只能靠自己,真的只能靠自己。”
法庭內鴉雀無聲。
“審判長,辯護人問完了。”方軼說道。
聽了時雅蘭的話後,方軼覺得目的達到了。
沒錯,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想讓旁聽席上的腥寺犚宦犐显V人的所遭所遇,看報道是一回事,當庭聽上訴人親口講出來是另外一回事,感覺上絕然不同,現場的氣憤更能將腥藢ι显V人的同情之心提升至極點。讓大家明白,上訴人雖然殺人不對,但被害人也是有極大過錯的,正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
“檢察員和辯護人、上訴人是否有新的證據需要提交?”片刻後,審判長問道。
“沒有。”三方均道。
……
“法庭調查結束,現在進行法庭辯論。
在辯論前,法庭提請控、辯雙方注意,辯論應主要圍繞確定罪名、量刑及其他有爭議的問題進行辯論。先請上訴人發言。”審判長看向時雅蘭。
“審判長、審判員:我因長期遭受虐待和毆打,一直忍耐從而心裏積攢了太多的委屈。
案發當晚,因爲性格的懦弱和對丈夫的懼怕,我一直忍讓,但我的丈夫和被害人簡嵐嵐卻得寸進尺,公然在我家將我趕出睡覺的裏屋,他們當着我的面睡在一起。
我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從而連殺兩人……,懇請法院對我從寬處罰。”時雅蘭平靜的眼神中含着淚花,讀着手中的辯護意見。
辯護意見是她根據方軼最後一次會見她時,所說的內容,自己整理的。
“下面由上訴人時雅蘭的辯護人發言。”審判長看向方軼。
“審判長、審判員:辯護人認爲,上訴人時雅蘭雖然連殺兩人,構成故意殺人罪,但被害人存在嚴重的過錯,上訴人的殺人行爲是被二被告人激怒所致,上訴人不應被判處死刑。具體理由如下:
《刑法》第四十八條第一款規定,死刑只適用於罪行極其嚴重的犯罪分子。對應當判處死刑的犯罪分子,如果不是必須立即執行的,可以判處死刑同時宣告緩期二年執行。
另外,一九九九年十月,最高人民法院下發的《全國法院維護農村穩定刑事審判工作座談會紀要》。
該紀要指出,‘要準確把握故意殺人犯罪適用死刑的標準。對故意殺人犯罪是否判處死刑,不僅要看是否造成了被害人死亡的後果,還要綜合考慮案件的全部情況。
對於因婚姻家庭、鄰里糾紛等民間矛盾激化引發的故意殺人犯罪,適用死刑一定要十分慎重,應當與發生在社會上的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其他故意殺人犯罪案件有所區別。
對於被害人一方有明顯過錯或對矛盾激化負有直接責任,或者被告人有法定從輕處罰情節的,一般不應當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本案中,被害人齊清山生前曾經常無故毆打、虐待上訴人時雅蘭。根據原審法院查明的事實,齊清山經常藉故用菸頭燙上訴人,曾因家庭瑣事多次將時雅蘭按在地上毆打,最嚴重的一次齊清山無故將時雅蘭的肋骨打成骨折,住院十多日。
同時作爲有婦之夫的齊清山還經常藉着拍攝照片的機會與一些社會女青年鬼混、併發生不正當的X關係。
齊清山的上訴行爲嚴重侵犯了上訴人時雅蘭的合法權益,也造成了時雅蘭的身心傷害,同時也在時雅蘭內心埋下了怨恨。”
法庭內,腥遂o靜地聽着。
第817章 如果人生可以再來一次
“更爲惡劣的是,案發當晚,齊清山競當着被告人的面公然將簡嵐嵐帶回家中不法同居,並逼迫上訴人半夜另去他處休息。
齊清山的行爲使得本已緊張的夫妻關係更加惡化,夫妻矛盾進一步激化,並爆發猛烈的爭吵。
本案另一被害人簡嵐嵐,明知齊清山爲有婦之夫,仍與齊清山當着上訴人的面公然不法同居。
在齊清山夫婦爲此發生激烈爭吵時,簡嵐嵐不僅沒有選擇息事寧人,反而仍與齊清山進屋睡覺,根本無視上訴人的感受。
由此可見,二被害人在本案起因上均有明顯的過錯,這也是引發上訴人時雅蘭在激憤的狀態下臨時起意殺人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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