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映红梅
被告人對被害人推搡時,在主觀上不可能希望或者放任被害人死亡結果的發生,其主觀上對被害人的死亡結果的發生應該是一種過失的心理態度。
也就是說,被告人應當預見到其行爲可能會造成被害人死亡,但因疏忽大意沒有預見到,且在客觀上被告人的推搡行爲造成了被害人死亡結果的出現,被告人的行爲符合過失致人死亡罪的構成要件,所以應按過失致人死亡罪定罪量刑。”王勇自信滿滿的看向宋輝和方軼,想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同意或者讚許。
但是他失望了,宋律師眼神中的迷茫更加的深了,整個人像個哲學家一般,坐在沙發上摸着下巴,皺着眉頭思索着。
再看方軼,從他表情上看,似乎並不同意王勇的意見,但是尊重他的想法。
“方律師,剛纔你說被告人的行爲構成故意傷害罪,能不能詳細說下理由?”宋律師抬起頭看向方軼,想聽聽他的解釋。
“嗯,我說幾點我對本案的理解,僅供參考哈。
第一,本案中,被告人解全扇了被害人一個嘴巴,然後又推搡被害人,其行爲屬於故意傷害行爲。
根據《刑法》的規定,對沒有產生輕傷以上後果的一般毆打行爲,是不能以故意傷害罪論處的。我說的沒有問題吧?”方軼說完,看向宋、王二人。
二人沒有說話,點了點頭,方軼所說正是判斷行爲人是否構成故意傷害罪的標準。
“那麼現在出現了一個問題,如果行爲人毆打被害人,但是並未給被害人造成輕傷以上的後果,那麼行爲人的行爲是不是就不屬於故意傷害罪所要求的故意傷害行爲呢?
我覺得不是的。
故意傷害罪是結果犯,只有產生輕傷以上的後果才負刑事責任,且被害人傷的越重,被告人承擔的刑事責任就越大。
在一般的毆打過程中,拳打,腳踢,推搡是最常見的攻擊手段,如打擊力量不大、打擊的不是要害部位,且行爲人對其行爲有一定的節制,一般情況下,是不會直接導致被害人輕傷以上的後果的,被害人是不需承擔刑事責任的,但這並不是說一般的毆打行爲的性質就不是故意傷害行爲。
比如日常生活中,因爲瑣事發生爭吵,雙方撕打等,絕大部分情況行爲人都不會給被害人造成輕傷及以上的後果,也不會被判刑,即一般的毆打行爲仍然是故意傷害的行爲,只不過傷害的結果未達到法定的程度而無需負刑事責任而已。
但是如果一般的毆打行爲,在特定的條件下,導致被害人產生輕傷以上的後果,對此,行爲人仍應承擔故意傷害罪的刑事責任。比如毆打他人,致被害人跌下臺階或者從高處摔下,從而導致被害人出現重傷或者死亡後果,又比如毆打特異體質的人引發重傷、死亡後果等。
在上述情況下,除非被害人的輕傷以上後果純屬意外事件所引起或者可以明顯排除毆打行爲與被害人輕傷以上後果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係。否則被告人還是應承擔刑事責任的。”方軼接着說道。
第701章 他這人就這脾氣
“可是據我瞭解,在司法實踐中,一般的推搡行爲由於不具有明顯的傷害故意,是不能被視爲刑法中的毆打行爲或傷害行爲的,即使該行爲意外致人重傷、死亡,也不能以故意傷害罪追究刑事責任。”宋律師突然接過了話茬。
他正是基於上述理解,才準備給被告人做無罪辯護的。
“嗯,宋律師說的沒錯,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
但是在本案中,被告人解全的推搡行爲與一般的推搡行爲不同。
第一,被告人解全與被害人發生爭執後,被告人先是給了被害人一個嘴巴,緊跟着對被害人進行推搡,這是一套連貫的攻擊動作。
在此過程中,被告人解全在主觀上一直持有傷害的故意,而且推搡的力度非常大,否則不足以導致被害人身體失控,頭後部與門框發生碰撞。
第二,一般性的毆打,在特定的情況下,同樣可以致人重傷或者死亡。本案被告人的推搡行爲,力度極大,並在客觀上,造成了被害人身體失控,頭後枕部與門框碰撞的事實,進而倒地形成腦挫傷、珠網膜下腔出血,發生死亡。
所以,我認爲,被告人解全的行爲屬於故意傷害行爲。”方軼解釋道。
“那《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第二款規定的‘犯前款罪’怎麼理解?”王勇不服氣的問道。
“我理解,《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第二款規定的‘犯前款罪’,指的是被告人存在故意傷害的行爲,也就是說,只要是被告人存在傷害的故意和行爲就滿足該條件,不宜機械地理解爲要求故意傷害行爲必須造成被害人輕傷以上的損傷程度。
究其原因在於,故意傷害直接致人重傷或死亡的,往往並不存在先有一個輕傷害的犯罪前提。同時,在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的案件中,對已經死亡的被害人一般是無法也不可能再去評判最初(被害人死亡前)的傷害程度是否達到輕傷以上的程度。”方軼解釋道。
“按照你的說法,本案被告人的推搡行爲與被害人的死亡結果之間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係?!”王勇露出不太信服的眼神。
“是的,我認爲兩者間是有刑法上的因果關係的。
本案中,被告人對被害人的推搡,一般來說是不會產生被害人死亡的結果的,但被告人的推搡行爲卻直接導致了被害人頭部與門框碰撞,及撞後倒地,這兩個原因的介入又引起了被害人死亡的結果,被告人的推打行爲與被害人的死亡結果之間表現爲偶然因果關係。
當然,這種偶然發生的結果可以作爲量刑情節,提請法院予以考慮。
所以我認爲,不能簡單機械的把被告人的推搡行爲與被害人後腦碰撞門框及撞後倒地死亡的後果割裂,分開來看,這種看法是對刑法因果關係的曲解。”方軼說道。
他知道王勇對他的觀點不太信服,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律師的經驗、閱歷及知識儲備會影響其對案件的判斷。一個人的想法一旦形成,很難改變。
“我又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被告人在案發當時存在傷害的故意,同時對被害人的死亡又存在一定的過失,那麼法院會不會認爲被告人不構成故意傷害罪,而是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宋律師看向二人。
“我覺得可能性不大。”方軼率先表態道。
“嗯,我同意方律師的意見,出現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不大。”王勇難得與方軼意見一致。
由此也可以看出,王勇並不是針對方軼,僅僅是就事論事,他這人就這脾氣。
“爲什麼?”宋律師問道。
“本案中,被告人和被害人平時關係很好,又是同事。因在棋牌室打牌一事發生爭吵,情急之下被告人打了被害人一嘴巴,並對被害人進行了推搡。
由此可知,被告人在實施推搡行爲時是不可能希望或放任被害人死亡的結果出現的,因爲雙方根本就沒有那麼深的仇恨。
被告人在推搡被害人時明顯具有傷害的故意,但對因此導致被害人頭撞門框,進而跌倒死亡卻是過失。
在本案中,雖然故意傷害的罪過所引起的危害結果輕於過失罪過所引起的危害結果,但從整個案件的犯罪構成來看,故意罪過是主要的,過失罪過是次要的。所以我認爲,只能根據故意罪過確定本案被告人爲故意傷害罪定罪量刑。”方軼想了下,說道。
雖然宋律師找不到更好的理由駁斥方軼的觀點,王律師也不能被方軼的觀點說服,但是這並不影響三人間對案件的探討。三人只是就事論事,即便是比較雞俚耐跤拢仓皇窍朐趯I上與方軼一較高下。他也許會嫉妒方軼,但卻從沒有恨過方軼。
沒有暗地裏使絆子的同事,這是方軼的幸撸彩侨f可法團隊的幸摺�
此時,宋律師已經有了主意,雖然他一直想給被告人做無罪辯護,但是方軼和王勇的意見提醒了他,無罪辯護可能真的很難被法院採納。
所以宋律師準備退而求其次,將方軼和王勇的觀點中對被告人有利的部分拿出來,爲被告人做罪輕辯護。
至於三人剛纔發表的觀點,哪一種會被法院採納,恐怕只能看最後的刑事判決書了。
一個月後,法院對被告人解全的案子進行了宣判。
經審理後,法院認爲,被告人解全故意推搡被害人致其後腦部碰撞木門邊後倒地形成腦挫傷、蛛網膜下腔出血死亡,其行爲已構成故意傷害罪。
被告人在對被害人做出打嘴巴、推搡的行爲之前雖確實沒有預見到其行爲會導致被害人碰撞門邊倒地死亡的嚴重後果,但被告人的推搡行爲仍是在其意志支配下所故意實施,是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行爲,且被害人死亡的後果與被告人的行爲之間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係。
被告人主觀上有傷害他人身體的故意以及致人死亡的過失,符合故意傷害(致死)罪的構成要件,應以故意傷害(致死)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鑑於被告人犯罪後自首,並積極賠償死者家屬的經濟損失,可對其減輕處罰。法院最後判決:被告人解全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一審宣判後,在法定期間內,被告人解全未提出上訴,檢察院也未提出抗訴,隨後刑事判決發生了法律效力。
第702章 陰值奈兜�
判決下來後,宋律師將判決書複印件給了方軼和王勇。王勇看後,心中暗歎:既生瑜何生亮。他把自己看的太高了,所以纔會感覺“摔”的很痛。當然這都是後話。
主任辦公室內,萬可法看向對面的馬義。
“老闆,您真的決定了?”馬義搓着手,心裏有些興奮的問道。
“你也在團隊內待了有些年頭了,讓你組建自己的小團隊,並不是純粹爲了你個人,這裏面我也考慮到了整個團隊的利益。”萬可法笑呵呵的說道。
“嗯,沒問題。只要我把隊伍拉起來,肯定爲團隊創造更多的創收。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問下,您都給我什麼條件?團隊人數定多少?”馬義雙眼放光的看向對面的胖老頭。
“我給你三個律師,外加一個助理的名額,助理的費用由團隊幫你承擔,但是律師的費用你得自己想辦法。
另外,你們小團隊的收入與團隊二八分,只需要向團隊交百分之二十。但是你要帶着你的團隊,很砸專業方向,把名聲打響。我會把相關方向的資源向你傾斜。”萬可法說道。
“二八分?!能不能再稍微給一丟丟的優惠,在提成比例上?”馬義嘿嘿笑着看向胖老頭。
“一丟丟?我把你丟出去!別不知足,之前是三七開,現在調成二八開,扣除上交律所的百分之十五,我手裏實際上也就剩百分之五,我還要幫你養律師助理呢。”萬可法瞪着眼睛道。
“那不是還剩一點嗎?我要是每年創收五百萬,您能落二十五萬,一個助理的工資,加上社保,一年纔多少錢。我知道您不是扣扣索索的人,您看……”馬義坐在沙發上,軟磨硬泡,想多拿點福利。
“你少忽悠我,我乾脆把褲衩子脫給你,你拿去當錢得了!”萬可法斜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
“你那褲衩子太肥,別人也不要啊!”馬義小聲嘀咕道。
“你說什麼?”萬可法被氣樂了,伸手拍了下馬義的頭:“你小子別不知足,一共就五個點,我不得收點管理費啊。
這樣吧,如果你能創收過千萬,我在年底的時候會適當的給你返回一部分,如果你虧了,我那百分之五不要了,你只承擔律所的百分之十五提點就行。這回行了吧?”萬可法一臉無奈的看向馬義。
“沒問題。老闆,這幾條能寫在協議裏不?”馬義齜着牙嘿嘿笑道。
“寫協議裏?我給你寫個大字報,貼你辦公室牆上你看如何,馬律師!”萬可法磨着牙說道。
“您看您,我就是提個建議,咋還要咬人啊,您放心,您的人品我信得過。就這麼定了。”馬義說完,屁顛屁顛的跑出了辦公室。
萬可法看着馬義的背影,眼神慢慢的複雜起來:“希望你能迅速的成長起來,抵擋住暴風驟雨,雖然這很難……”
馬義走後,萬可法拿起手機撥通了方軼的電話,將他叫了過來。
五分鐘後,方軼走進了主任辦公室。
“老萬,啥事?”方軼坐在胖老頭對面,拿起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此時的方軼正穿着救生衣在愛河之中沉浮,享受着河水的激盪,根本沒有覺察到風暴即將來臨,以及律所內部微妙的變化。
“上次我跟你說的事,你還記得嗎?”萬可法一臉嚴肅的問道。
“是年底創收八百萬的事吧,記得,我正在想辦法。”方軼略一沉吟說道。
“你可以提前動一動了……”萬可法突然說道,並將之前他給馬義的條件說了一遍。
“那律所……”方軼有些發懵,不是說要升至二級合夥人後,纔開始組建自己的小團隊嗎,現在就開始,他感覺有點早,自己還沒準備好。
“你不用管升二級合夥人的事,先把團隊拉起來,如果一下組建三人團隊有困難,你可以先試着找一兩個律師,把團隊搭起來。
律所這邊二級合夥人的待遇你現在肯定是享受不了,但是我會給你一些資源,至少讓你不至於爲律師的工資發愁。
馬義那邊已經準備動了,他的團隊相對來說好組建,這兩年他的創收大家都看得到,團隊裏有不少律師想跟他一起幹。
對於你來說可能有點突然,團隊內部的利益分配,你可以自己掌握,但是一定不要爲了湊人數,搞鬆散合作,那樣的話不利於團隊的穩定和發展。也無法創立品牌。”萬可法語重心長的說道。
方軼看着萬可法,感覺有些不太對勁。爲什麼胖老頭會這麼急着讓他組建團隊?這麼做對胖老頭沒有什麼好處啊,反而會因爲提成比例的減少,導致老闆收入的減少。
難道……,方軼心中咯噔一下,他嗅到了一絲陰值奈兜馈�
“我會讓律師助理在咱們團隊內部公佈你和馬義組建小團隊的事,給你們做個內部招聘廣告。團隊裏的人都比較熟,磨合起來更快,當然如果你有合適的外部人選也可以拉進你團隊裏。
雲喬是你徒弟,她會作爲助理進入你的團隊。”萬可法說道。
“好。我準備下。”方軼點頭。
方軼離開後,黃援朝被叫進了主任辦公室。
“老闆,你真準備這麼做?”黃援朝眼神有些複雜的看向萬可法。
“嗯,昨天晚上伍老大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一趟。我在會所見的他,我們聊了很久,你猜伍老大跟我說什麼?”萬可法端起茶杯,低頭輕輕吹着茶水上漂浮的零星茶葉,問道。
“說了什麼?”黃援朝一怔:“難道伍老大要換法顧團隊?”
萬可法喝了一口茶水,淡淡道:“他跟我幾十年的交情了,換法顧團隊肯定是不會的。
他告訴我,最近集團法務部的總經理,跟另外一家律所的團隊走動有點頻繁,而且那位總經理經常有意無意的在會議上給咱們上眼藥。已經有三四個月了。”
“伍老大這意思是有人要撬行?”黃援朝皺起了眉頭。
“是,我找人打聽過,跟法務部總經理接觸的那個律師團隊有可能要跳槽。”萬可法放下茶杯說道。
“跳槽?往哪跳?”黃援朝問道。
“往咱們所。”萬可法指了指腳下。
第703章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
“這特麼是有預值膿尶蛻舭。�
讓外面想要跳過來的律師團隊搶咱們的客戶,讓咱們以爲是同行之間的正當競爭,然後他們再把這個團隊挖過來,正大光明的對內宣稱維護律所的利益。
這特麼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啊!這事做的也太齷齪了吧。”片刻後,黃援朝瞪着眼睛,怒道。
“現在咱們在明處,對面的人在暗處,恐怕咱們團隊的大客戶信息,他們早就都掌握了,估計咱們的其他客戶也有同樣的情況。”萬可法淡淡的說道。
“那他們圖什麼啊?這不是內鬥嗎,對律所的發展沒有任何好處啊?”黃援朝不解的問道。
“你忘了去年我跟你說的事啦?”萬可法看了一眼老黃。
黃援朝在萬可法的團隊待了有十幾年了,團隊裏的律師來了走,走了又來,但是黃援朝如定海神針一般,一直沒動,可見他與老闆的關係不一般。萬可法瞭解黃援朝,就像農民伯伯瞭解大糞一般,反之亦然。
所以,律所裏的很多事,方軼和馬義不知道,團隊內的其他律師也不知道,但是黃援朝卻知道。
“他們想讓資本進來,而談判的籌碼就是大客戶資源,但是您不同意資本向律所投資,如果對方想強行引入資金,勢必遭到您的強烈反對,甚至有可能分道揚鑣。
您手裏掌握的大客戶對於他們來說很重要,如果您撤了,把大客戶都帶走了,在資本進入的事上,他們在談判上的話語權一定會變弱,所以他們要想辦法留住您的大客戶……
這一招真是絕了!即削弱了咱們團隊對律所創收的影響,又拉住了大客戶。這麼搞下去咱們手中的籌碼會越來越少,即便咱們再反對資本進入,人家照做不誤。
總之,不管律所裏有沒有咱們這支團隊,大客戶沒有變化,創收也不會少,這正好符合資本方的要求。”黃援朝眼睛越瞪越大:“難道他們想在年底啓動引資?”
萬可法點了點頭:“去年在一級合夥人會議上,有人提出來引入資本的事,試探律所合夥人的態度。
所裏一共五個一級合夥人,當時我和杜主任都表示拒絕,華主任雖然沒有直接拒絕,但是也沒支持,剩下的兩個合夥人都同意引資。所以最後這個事被擱置了。”萬可法說道。
“現在看來,華主任已經被說服了,他們之間很可能有利益交易,就不知道杜主任……”黃援朝說着看向萬可法。
“老杜被說服的可能性不大,她對資本一直沒什麼好印象,當年她家的企業就是被資本抽血給搞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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