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就是從長安出發嘛,坐馬車,走了好多天,路上在野外紮營……那小丫鬟可會做飯了,燉的羊肉湯特別香,叫什麼八香羊羹。”
她說到“八香羊羹”的時候,舔了一下嘴脣,像是在回味那個味道。
“後來到了登州,坐船去遼東,海上遇到倭寇了,打了一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比劃着,又興奮起來:“我還拿錘子打死了好幾個倭寇呢!腦漿都蹦出來了!差點濺到我臉上!”
“打住打住!”
崔時安虎着臉:“你能不能溫柔一點?”
“內……”她撇了撇嘴,又道:
“然後歐巴就帶着士兵來了呀,把那些倭寇都殺了,還救了那小丫鬟。”
崔時安靜靜聽着,雪允說的這些,和之前別無二致。
從長安到登州,從登州到遼東,一路顛簸,海上遇襲,他救了小圓。
沒有什麼矛盾,沒有什麼衝突。
那爲什麼張員瑛不想讓雪允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皺着眉,腦子裏把所有的信息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沒有頭緒。
雪允見他不說話,靠在窗邊,雙手撐在窗臺上,腿晃着,語氣帶着一種過來人的感慨:
“不過說真的,那小丫鬟看着不怎麼樣,倒是對歐巴你一片真心呀。”
她歪着頭,像是在回憶什麼,表情從感慨變成了好奇:
“萬一要是真的不小心被倭寇殺死了,歐巴你不會爲了一個丫鬟對我發火吧?”
崔時安的眼神一下就變了,墨鏡後面的眼睛盯着那張天真無邪的臉,盯着她彎彎的眉眼、翹着的嘴角。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絨毛照成金色,她看起來像一幅無害的畫。
他好像明白了。
明白張員瑛爲什麼不想讓雪允知道自己是小圓。
不是因爲丟臉,不是因爲卑微。
是因爲在雪允的敘述裏,小圓永遠是“那個小丫鬟”——一個可以隨口評價、可以拿來假設“萬一死了”的無關緊要的人。
雪允可能不知道自己剛纔那句話意味着什麼。
但張員瑛知道。
雪允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少女抬起頭,對上他的臉,墨鏡遮着他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覺到空氣變了,乾巴巴地問道:
“怎麼啦歐巴?幹嘛這樣看我啊?”
“呀,你。”
“我怎麼啦?”
她眨眨眼,一臉無辜,手指無意識地攥着衛衣的下襬,攥了一下,又鬆開。
崔時安盯着她那張宛如天使的面孔,盯了好幾秒。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惡意,沒有嘲諷,沒有故意。
只有純粹的、不自知的、讓人說不出話的天真。
她不知道自己剛纔那句話有多傷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傷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壓到胸腔裏,壓到胃裏,壓到腳底下。
“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宿舍打遊戲?”
他換了話題,神情恢復了平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雪允愣了一下,還沒從剛纔的氣氛裏完全回過神來,腦子轉得有點慢。
“啊……內……”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是不是讓樸振英給你們放的假太多了?”
崔時安淡淡道:“要不明天開始跑行程吧。”
雪允癟着嘴,莫名有一種遭遇背叛的委屈:
“歐巴你這也太……過河拆橋了吧?”
“你本來就是愛豆,跑行程是你的本職工作啊。”
崔時安的語氣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
“人家知珉和有娜都買房了,你再看看你,那麼重的黑眼圈,除了打遊戲還幹什麼?”
“我也想買啊……可沒錢嘛……”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低着腦袋,手指絞着衛衣的下襬,把那隻卡通貓的臉擰得變了形。
“所以才讓你去跑行程啊。”
“內……”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崔時安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但最終沒再說什麼,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錘子收好,別讓人看見。”
“內……”雪允看着那個背影,嘴脣又癟了一下,然後她舉起拳頭,朝他背影的方向揮了揮。
嘴也跟着動,無聲地說了句什麼——看口型,大概是“臭歐巴”之類的。
結果就在這時,崔時安回頭了。
少女的拳頭一下子僵在半空,臉也“唰”地紅了,然後飛快地把拳頭收回來,手指插進頭髮裏,假裝在摸頭髮:
“怎、怎麼啦歐巴?”
她的聲音乾巴巴的,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還有事嗎?”
崔時安站在門口,看着她那副做傩奶摰臉幼樱挥X得好笑:
“你不下去嗎?”
“哦——”
她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衣襬,然後小跑着跟上去,鞋子的聲音在走廊裏迴盪,啪嗒,啪嗒,啪嗒。
崔時安靠在電梯壁上,手插在口袋裏,摸着那枚冰涼的箭簇。
他想起張員瑛說今晚一起做夢的事,又想起雪允夢裏薛芸兒已經到了遼東。
於是看了身邊的少女一眼。
“你今晚要不要也扎一針?”
雪允正低頭整理衛衣的袖子,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搖搖頭:
“不扎。”
崔時安一怔神,之前這丫頭對做夢可是積極得很,每次問都是一口答應,恨不得自己把針遞過來。
“爲什麼?”
“因爲明天要跑行程!”
她一板一眼地答道,下巴微微揚起,帶着一種“我有理”的篤定。
崔時安愕然,這丫頭,居然拿他剛纔的話來堵他。
隨即忍不住笑了,故意道:
“扎一下嘛,明天再讓你休息一天好了。”
“不扎就不扎!”
雪允別過頭,下巴抬得更高了。
電梯壁映出她的側臉,睫毛顫了一下,她在忍笑。
崔時安假意伸手去拉她的手:“欸嘿,連歐巴的話都不聽了嗎?”
她“嗖”地把手藏到背後,整個人往旁邊躲,後背撞在電梯壁上,悶悶地“咚”了一聲。
“歐巴你幹嘛!”
她瞪着眼睛,但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幫你扎針啊。”
“不要!”
“就一下。”
“一下也不要!”
她笑着躲,身子往另一邊縮,衛衣的帽子甩來甩去,抽繩在空氣裏蕩着。
崔時安的手伸過來,她往下一蹲,躲開了,蹲在電梯角落裏,抱着膝蓋,笑得喘不上氣。
“歐巴你好煩啊——”
崔時安也笑了,伸手去拉她胳膊,她往後仰,整個人幾乎要躺在地上了,頭髮散在電梯地板上。
兩個人鬧成一團,笑聲在狹小的轎廂裏來回撞,嗡嗡的。
電梯到了一樓,“叮”的一聲,門開了。
門口站着兩個人——樸振英和JYP的安保部長。
樸振英手裏拿着一個U盤,大概是剛去監控室刪完視頻回來。
他身後跟着安保部長,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穿着黑色制服,腰間別着對講機。
兩個人看着電梯裏的場景,同時愣住了。
雪允蹲在角落裏,頭髮散了一臉,衛衣皺巴巴的,笑得臉都紅了。
崔時安彎着腰,手還伸在半空中,保持着要去拉她的姿勢。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裏還飄着沒散盡的打鬧氣息。
樸振英的嘴角抽了一下。
目光從崔時安臉上移到雪允臉上,又從雪允臉上移到崔時安臉上,然後又飛快地收回來。
他身後的安保部長也看見了,嘴脣動了一下,又抿住了,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樸振英乾咳了一聲。
那聲咳嗽在安靜的一樓大廳裏格外清晰,帶着一種“我什麼都沒看見,但你們知道我看見了的”的尷尬。
雪允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低着頭,耳朵紅得能滴血。
她飛快地從電梯裏走出來,朝樸振英和安保部長鞠了一躬,然後低着頭快步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崔時安一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什麼——大概是“都怪你”——然後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
崔時安從電梯裏走出來,整理了一下衣衫,朝樸振英點了點頭,面色如常,好像剛纔什麼都沒發生,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先走了。
樸振英連忙點頭,目送他往外走。
等他走遠了,安保部長才湊過來:“社長,這人誰啊?竟然在公司調戲藝人……”
樸振英沒說話,只是抬頭瞥了瞥電梯裏的攝像頭:
“把剛纔電梯裏的監控畫面也刪了。”
第377章 大手子小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