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路面上,回頭對司機說:“這些天你也累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覺。”
司機還想說什麼,但看見費蘭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
費蘭關上車門,車燈在他身後劃了一道弧,然後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路燈下,整理了一下領口,轉身走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不長,盡頭是一扇鐵門,沒有門牌,只有一個不起眼的銅質門環。
費蘭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門上開了一個小窗,露出一雙眼睛,看了他兩秒,然後鐵門打開了。
裏面是另一個世界。
燈光是暖黃色的,從水晶吊燈上瀉下來,灑在深紅色的絨面壁紙上。
吧檯是桃花心木的,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靠牆的卡座裏坐着幾桌客人,男人們穿着定製的西裝,女人們穿着絲質的裙子,領口開得很低。
角落裏有一架鋼琴,一個穿黑色禮服的男人正在彈一首慵懶的曲子。
這個時期的禁酒令還在。
但紐約是紐約。
在這座遍地黃金、遍地壓力的城市裏,現在的酒精被稱之爲爲液體黃金,是無法禁止的。
白天喊禁酒的口號那是工作。
但到了晚上,警察局長要喝,市長要喝,那些在市政廳和華爾街之間來回走動的人都要喝,這是生活。
費蘭走到吧檯前,坐下。
吧檯後面站着一個酒保,正在低頭調一杯酒。
他手法熟練,量酒器、搖壺、濾冰器,一氣呵成。
“給我一杯薩澤拉克。”
酒保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爲這杯酒難調,是因爲這個聲音——很熟悉。
他抬起頭,看見吧檯對面的那雙目光,那目光要比半年前要精神多了,但臉還是那張臉。
“費……費蘭,是你!”
“別來無恙,安東尼。”
費蘭笑了笑,叫出了他的名字。
安東尼把擦杯子的布往肩上一搭,轉身對着不遠處的一個卡座喊:“馬蒂亞斯,你們看看誰來了。”
卡座那邊安靜了一瞬。
然後幾個年輕人站起來,腦袋往這邊探。
有人認出了他,酒杯往桌上一頓,大步走過來。
其他人也跟着圍過來,像一羣發現了新鮮食物的魚。
“費蘭!真是你!”
“聽說你去華盛頓了?”
“聽說你在爲你的總統叔叔工作?”
“是不是真的?”
“……”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費蘭被圍在中間,那些面孔一張一張地從眼前掠過,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半年前一起喝過酒的,有隻在社交場合見過一面的。
他們看着他,眼睛裏有一種光——那種看見一個突然發跡的老朋友混合着驚訝和算計的光。
費蘭抬起手,示意他們安靜一點:“我確實是去華盛頓了,但也並沒有像你們想象的那樣,僅僅是得到了一份簡單的工作而已。”
沒有人信。
但沒有人追問。
他們不需要真相,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敬酒的理由。
有人舉起杯子,說‘敬費蘭’,其他人跟着舉起來。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被一飲而盡。
費蘭也舉起杯子,抿了一口,沒有喝完。
不久後,人羣自動讓開了一條縫。
一男一女不知道從哪裏走了過來。
女的穿着一件墨綠色的裙子,領口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露出鎖骨,頭髮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
露西。
她比半年前更豐潤了一點,但那股舉手投足的媚意並沒有改變。
男的走在前面半步,身材壯實,肩膀寬,走路的時候微微外八字,是那種從小在街頭長大的人才有的步伐。
費蘭認識他,甚至很熟。
那是威爾·多布森,他的父親是曼扎諾家族的一個骨幹,管着布魯克林的幾個碼頭和皇后區的幾個地下酒館。
多布森走過來的時候,周圍幾個人的表情明顯變了。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酒杯放低了一些,有人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下又趕緊重新掛上去。
曼扎諾家族在紐約意味着什麼,任何人都清楚。
? 第110章:正名!
多布森來到費蘭面前,停了下來,嘴角慢慢翹起來,然後抬起拳頭,輕輕錘了一下費蘭的胸口:“你這該死的混蛋,聽說你去華盛頓了,怎麼連個招呼也不打一聲?”
“我很抱歉……”
“這次回來,是看望老朋友的,還是想顯擺你在華盛頓做出了什麼‘成果’?”
“回來看望老朋友,當然,也想請你幫個忙。”
多布森收起了笑容:“什麼忙?”
“我想和曼扎諾家族談一談,你能幫我聯繫一下嗎?”
費蘭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圍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空氣突然變重了的那種安靜。
曼扎諾家族——有人叫他們曼扎諾,有人叫他們甘比諾,但那是後來的名字。
但在1933年的紐約,這個家族,毫無疑問是這座城市地下世界裏最龐大的一股力量。
他們和別的地下勢力不同,他們一般不做上報紙頭條的那種事,不搶銀行,不綁票,不搞那些會引人矚目的大動靜。
他們做的是更安靜的事——碼頭、賭桌、私酒、大麻、工會……
他們的觸角伸進紐約的每一個角落,但從來不讓人看見它們是怎麼伸進去的。
這要是換作以前,多布森會毫不猶豫的拒絕這個請求。
因爲連他自己都很難和這個家族直接對上話。
但是現在,據說費蘭在華盛頓得到了一份工作,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工作,但有他那位總統叔叔這層關係在那兒,已經不能夠再輕視。
“好吧,我需要打一通電話。”
費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多布森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厚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周圍的人都感覺到空氣好像鬆了一些。
露西還站在那裏。
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着費蘭。
等多布森走遠,等那些圍在費蘭身邊的人慢慢散開,她才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她伸出手,摟住了費蘭的脖子,靠得很近,近到費蘭能聞見她頭髮上的香波味,是茉莉花的,很淡。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羅斯福先生。”
“我說沒有你信嗎?”
“沒有?”
露西摟得更緊了,她的右手指尖從費蘭的脖頸慢慢滑下,從胸膛到小腹……
而就當她想更進一步時,卻被費蘭伸出的右手一把抓住。
“夠了。”
露西帶着媚意笑了笑,很識趣地鬆開了,然後在費蘭旁邊坐下,翹起腿,朝酒保勾了勾手指:“波本,加冰。”
酒很快端上來,她端起搖了搖,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舉到費蘭面前:“羅斯福先生,敬你一杯,願你在華盛頓能成就一番事業。”
費蘭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幾分鐘後,多布森回來了。
他的表情不如去時那麼從容,來到費蘭旁邊坐下後開口:“抱歉,費蘭,弗朗切斯科先生有要事要處理,暫時無法分身。”
所謂要事,其實只是託詞。
他根本沒聯繫上弗朗切斯科本人,只是通過父親的關係接通了曼扎諾家族的一位高層。
剛開始對方還挺感興趣的,畢竟羅斯福這個姓氏在紐約還是有分量的。
尤其是現在這個國家的總統正出自這個家族。
可當對方再一問,不過是多布森從前帶着混的一個私生子,那興趣就淡了。
一個連嫡系都不是的子弟,不值得他們撥出時間。
費蘭看盯着多布森看了幾秒,露出了笑容:“那先算了,這麼久不見了,今晚得好好喝一杯。”
多布森也笑了:“來,讓我看看你這混蛋的酒量退步了沒有。”
接下來的時間,是一場關於酒精的戰爭。
一杯又一杯,威士忌順着喉嚨滑下去,燒灼感從胃裏升起來,蔓延到四肢。
費蘭很久沒有這樣喝過了。
在華盛頓,他永遠是清醒的那個,永遠是最冷靜的那個。
所有人都等着他做決定,等着他拿主意,等着他說‘可以’或‘不行’。
但今晚,在這間燈光昏暗的地下酒館裏,沒有人需要等他的答覆。
他可以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和舊日的朋友喝酒,聽那些無聊的笑話,笑那些不好笑的事。
多布森說他在某家敵對幫派的賭場上惹了什麼麻煩,說了他父親怎麼拿鞭子追着他抽,說了他新交的女朋友家裏是開殯儀館的,“每次親她都覺得親的是死人”。
費蘭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露西坐在旁邊,安靜地喝着酒,偶爾也摻和兩句。
夜深了。
酒館裏的人漸漸散去,留聲機裏的爵士樂換成了更慢的調子。
費蘭站起身時晃了一下,扶住吧檯才穩住。
多布森也喝了不少,但還站得穩,他叫來一個小弟,吩咐:“送費蘭回去。”
露西也跟着站了起來,從多布森手裏接過費蘭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費蘭的公寓在幾條街外,多布森的小弟開着車用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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