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德·威特也愣住了。
只有羅斯福是另一個表情,他的目光在閃爍。
事實上,在之前聽了這三個人的方案之後,他心裏瞬間有了一個想法。
這個想法,算得上是和費蘭現在提出的不侄稀�
“關於這個部門,這些天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如果不介意的話,給我三天時間,我會拿出一份計劃書來,給你們看看。”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華萊士看着伊克斯,伊克斯看着德·威特,德·威特看着羅斯福,沒有人反對。
他們都想看看,這個搞金融的年輕人,能在他們這些老傢伙的專業領域裏,搞出什麼名堂來。
……
車隊住在離田納西河不遠的一家旅館裏。
說是旅館,其實就是一棟舊民房改的。
四層樓,樓梯踩上去吱吱響,地板上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從田納西河回來後,費蘭把自己鎖在房間裏。
他取出紙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田納西河谷管理局(TVA)組建規劃》。
然後他停了下來。
他想起前世的那些資料。
田納西管理局,羅斯福新政中最激進、最受爭議、也是最偉大的工程之一。
但它在歷史上算得上取得了成功——控制了洪水,恢復了土地,提供了電力,創造了就業,把整個田納西河谷從貧困的泥潭裏拉了出來。
但以前世的目光來看,這個計劃還是有不少需要改進的地方。
這個機構後來變成了美最大的電力生產商之一。
它把電送到了幾百萬人家裏,把田納西河變成了可通航的水道,把那些荒蕪的山谷變成了工業區。
但它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它太慢了。
歷史上的管理局用了將近十年才建起第一座主壩。
這導致很多農民對怒噴羅斯福不守信用、罵他給的是空頭支票、罵聯邦政府的效率太慢。
所以,必須要加快。
不能等國會一筆一筆地批錢,不能等工程兵團一尺一尺地畫圖。
第二,它和私營公司的戰爭打得太久。
英聯邦南方公司那些人不服,一直在想法設法的阻礙這項計劃,甚至一路告到最高法院。
官司打了三年,三年的時間,牽扯了太多的精力。
所以,必須從一開始就把法律地基打牢。
不是等別人來告,是讓那些人知道,告也沒用,直接一鼓作氣把他們摁死。
還有,管理局的權力邊界不夠清晰,和州政府、地方政府的協調機制不夠順暢,導致後期出現了不少摩擦。
比如,電站的佈局過於集中,偏遠地區的農戶遲遲用不上電。
比如,化肥廠的產能規劃過於樂觀,投產後一度滯銷。
比如,移民安置方案考慮不周,有些家庭被遷離祖輩居住的土地,卻沒有得到足夠的補償。
這些問題,初期還不夠明顯。
可到了後期,被那羣資本家反攻的時候,差點成了壓死羅斯福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此,必須要將這些隱患扼殺在搖籃之中。
大概用了兩個小時敲定了內容。
費蘭開始動筆。
他寫流域範圍:田納西河及其支流,七個州,四萬平方英里。
他寫治理順序:先上游,再中游,後下遊,上游蓄洪,中游發電,下游通航。
他寫資金方案:發行債券,以未來電費收入爲擔保,後續不用國會撥款,不用納稅人掏錢,讓買電的人,爲水壩買單。
他寫電力定價:成本加微利,電價壓到農戶付得起的地步,但又不至於虧本,薄利多銷,上百萬戶農戶,一戶幾塊錢,就是一條大河。
他寫與私營公司的關係:不排斥,不歧視,願意合作的,籤合同;不願意的,各賣各的電,但有一條,不能壟斷,田納西河的水,是田納西人的水,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水。
他寫安置方案:被水淹的地方,人得搬,不能讓他們自己找地方,不能給幾個錢就打發了,要建新鎮,要有規劃,有學校,有运须姡屗麄冏〉帽仍瓉砗茫皇潜仍瓉聿睿嵩傧駳v史一樣來找政府麻煩。
第三天傍晚,他把那些寫滿字的稿紙摞在一起,數了數,一共十七頁。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劃掉了重寫,有些地方加了批註。
在確保已經儘可能的杜絕了歷史中田納西管理局的很多隱患後,他把稿紙裝訂整齊。
而在這三天裏,羅斯福等人同樣沒有閒着。
他們沿着田納西河走了幾十英里。
他們看了好幾處適合建壩的河段,看了被洪水沖垮的堤壩,看了那些荒廢的農田和飢瘦的農民。
每到一個地方,華萊士就拿出筆記本畫地圖,伊克斯就讓人測量水位,德·威特就對着河道比劃水電站的位置。
每個人都在認真做着自己的工作。
第三天下午,他們視察完最後一個渡口,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旅館門口的臺階上,坐着一個人。
費蘭。
費蘭站起身,將那份裝訂好的稿紙,遞到從車上下來的羅斯福手裏。
華萊士第一個湊過來,站在羅斯福左手邊,伸長脖子。
伊克斯站到右手邊,雙手抱胸,目光卻已經落在那疊稿紙上。
德·威特也走了過來,三個人圍着輪椅,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份稿紙。
現場安靜下來,只有翻動稿紙的沙沙聲。
一頁,兩頁,三頁。
華萊士的表情從最初的認真,變成了嚴肅。
伊克斯的眉頭越皺越緊。
德·威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田納西管理局。
涉及航摺⒔逃⒎篮椤㈦娏Α⑥r業、工業。
聯邦機構,不受各州管轄。
聯邦直接郀I企業,與私營電力公司直接競爭。
以成本定價,電價低於私營公司。
每一條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們心上。
德·威特第一個跳了出來:“總統先生,聯邦直接經營企業、聯邦與私人競爭、聯邦在一個流域搞計劃經濟,這絕對不行,我們絕對不能搞這套。”
“費蘭,你這個計劃方向是對的,田納西河谷的問題,確實需要一個統一的機構來統籌,但是……如果這個機構完全不受各州管轄,你知道那些南方保守派會怎麼說嗎?”
華萊士自問自答:“他們會說這是聯邦入侵!內戰纔過去七十年,南方的記憶還沒消退,你這個方案,在他們眼裏,就是北方佬又要來搶地盤了,不妥,非常不妥。”
伊克斯雖然以強硬著稱,在華盛頓是出了名的硬骨頭。
但此刻,他也皺起了眉頭。
他不是完全反對這個計劃,是擔心田納西河谷管理局權限太大,涉及太廣,觸動的利益太多。
那些電力巨頭,那些南方政客,那些把州權看得比命還重要的保守派——他們會怎麼反應?
伊克斯不知道,但他知道,要是真搞起來,不會太好看。
“大家的擔心是有道理的,這個計劃,先再研究一下。”
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他們知道羅斯福的性格,很擔心羅斯福當場拍板說出‘就這麼幹’的言論來,那纔是真的麻煩。
現在他們還在田納西,在那些南方保守派和電力巨頭的地盤上。
這個計劃要是傳出去,難保車隊不會在路上遇到什麼‘意外’。
那些人的手段,他們不是沒見過。
羅斯福把稿紙合上,夾在腋下。
特勤人員迎上來,要推他的輪椅,羅斯福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費蘭身上。
費蘭看見了那個眼神,當即心理上,接過輪椅的扶手,把羅斯福推進了旅館的房間。
關上門後,羅斯福靠在輪椅上,抬起頭看着費蘭:“你知不知道,你這個計劃,很大膽。”
費蘭聳了聳肩。
羅斯福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東西,費蘭完全看懂了——這個計劃很大膽,但我很喜歡。
“我知道德·威特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在想,這是布爾什維克主義,也擔心被人扣上這頂帽子,這是正常的。”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但不得不說的是,你這個計劃是對的,田納西河谷的問題,不是一個部門能解決的,不是一個州能解決的,甚至不是遠在華盛頓的白宮能解決的,需要一個機構矗立在當地,不受各部門掣肘,不受州界限制,不受利益集團綁架,直接對聯邦政府負責,直接對國會負責。”
“只有這樣,才能把那些潰爛的堤壩、乾裂的土地、用不上電的人家,一個一個地治好。”
費蘭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所以,第一步,我們該怎麼做?”
“田納西河,涉及七個州,從弗吉尼亞到密西西比,從肯塔基到佐治亞,每個州都有很強的自主權,每個州都有自己的利益,每個州都有不想讓聯邦政府插手的理由。”
“如果我們要成立田納西管理局,沒有一個強力的聯邦執法機構爲它保駕護航……那麼後果便是可能在成立的第二天,就會被某些‘黑惡勢力’焚燬。”
羅斯福沒有說話。
他知道費蘭說的‘黑惡勢力’是什麼。
那些電力巨頭,那些南方政客,那些把田納西河谷當成自家後院的人,他們不會坐視不管。
“所以,我們得先把調查局改組的事解決了。”
之前因爲證券法和拆分摩根的事,白宮智囊團裏有人擔心,改組調查局、賦予聯邦執法權限,會引起各州保守派的不滿。
那些保守派,要是被激怒、或者被華爾街利用。可能會直接影響拆分摩根的計劃。
所以這件事還一直壓着,還沒啓動程序。
羅斯福點了點頭:“第二步呢?”
“第二步……我想,我們得先離開田納西。”
羅斯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得對。”
……
華盛頓,調查局總部。
胡佛站在窗前,手裏夾着一支菸,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
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他沒有彈,就那麼讓它懸着,像他此刻懸着的心。
他的辦公桌上攤着幾份報紙,頭版全是摩根帝國被拆分後的消息。
那些標題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能背出來。
但他高興不起來。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像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在水裏轉了無數圈,聞得到那氣味,卻遲遲喫不上肉。
改組調查局,賦予聯邦執法權限,讓調查局成爲真正的聯邦調查局……
這件事,從費蘭第一次提起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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