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休·塞繆爾·約翰遜,他去年參與過經濟復興計劃的草案工作,對‘緊急狀態下的行政授權’有獨到理解,如果我們想要法案既能通過國會審查、又給我們留有足夠的操作空間,他的視角會有用。”
“還有……”
費蘭又念出了十幾個名字。
可每一個名字報出,威廉的眼神就變一分。
不是因爲這些名字他陌生,恰恰相反,每一個他都認識。
有些是他剛纔在內心就盤算着徵召的,有些是他還在猶豫的,有些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到。
可費蘭報出他們的順序、分類、理由,就像在朗讀一份他已經默背過無數遍的花名冊。
這就像是一名設計師,已經爲他們全身心設計好了這款產品,只需要他們去執行就行了。
“就這些了。”
羅斯福的目光習慣性地落在威廉臉上。
威廉沒提出異義,這代表着默認。
“好,在我們就職之前,法案的籌備工作必須嚴格保密,胡佛政府還剩最後幾天,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在交接期給我們使絆子,這種時候,任何提前泄露都可能成爲靶子。”
羅斯福掃視全場:“一切,等到我們接過權力之後,再進行宣佈!”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敕令,宣告了漫長會議的終結。
科德爾合上筆記,哈羅德揉了揉太陽穴,威廉默默將鋼筆插回筆套,所有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並下意識的將目光望向費蘭。
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在他們最焦頭爛額的時刻,像一塊從濃霧中突然浮現的礁石,給了這艘即將觸礁的航船一個可以暫時繫纜的方向。
如果不是他,今天這場糟糕的會議,還不知道還要在絕望的循環裏盤旋多久。
內閣成員們陸續起身。
哈羅德走過費蘭身側時,罕見地拍了拍他的臂膀。
這位以強硬著稱的內政部長沒有多餘的表情,但該動作明顯是在表達着認可。
威廉是最後一個起身的,走出走廊後,他立即對等候的助手吩咐:“威爾遜,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一份關於費蘭·羅斯福的詳細檔案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助手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同一時刻,走廊不同角落,相似的低聲吩咐在不同的幕僚和祕書之間流動:
“對,就是那個年輕人,把他能查到的所有資料弄來給我。”
“聯繫紐約那邊,查一查詹姆斯·羅斯福是否真的有個叫作費蘭·羅斯福的子嗣。”
“……”
今夜之後,費蘭·羅斯福這個名字,已經進入了美利堅權力核心層的重點關注名單。
內閣成員們離開後,會議室裏安靜了下來。
羅斯福靠向椅背,摘下夾鼻眼鏡,用拇指和食指緩緩按壓眼角。
那張始終保持着從容與鎮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疲憊的紋路。
片刻後,羅斯福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鏡,他對始終靜立在身後的助手說道:“給這孩子安排個住處,讓他先好好休息幾天。”
他看向費蘭:“先去歇着吧孩子,今天你已經交出答卷了,接下來的仗,我們一步一步打。”
費蘭點了點頭,隨那名助手向門口走去。
門合上後,羅斯福指了身旁威廉坐的椅子,示意海倫坐過來。
海倫立即坐了下來:“富蘭克林叔叔,您是想了解費蘭吧?”
“是的,把那孩子的事情好好跟我說一說。”
海倫點了點頭,將費蘭從小到大的經歷詳細說了出來。
羅斯福就這麼靜靜的聆聽着。
“父親去世前,把我叫到了牀前,說‘海倫,那孩子將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來到這世上並不是他的錯’,所以後面哪怕是他被警局逮捕了幾次,我都出面把事情壓了下來。”
“輟學、鬥毆、欠債、酗酒……,這就是他二十五年的全部履歷?”
羅斯福臉上滿是疑惑。
他完全無法理解,一個將生活過得如此糟糕的人,是怎麼一下子就打通了任督二脈了?
第12章:就職典禮
“是的,不過最近他似乎有所改變……”
“怎麼說呢?”
“比如說,現在他的公寓裏,不再有空酒瓶、不再有留宿的女人,只有堆積着的報紙、書籍、以及大量的個人筆記,或許,是上帝在保佑他,讓他受到天啓吧。”
“天啓……天啓……”
羅斯福反覆唸了幾遍這個詞,很快變得釋然:“也許吧,但無論如何,這孩子現在想做點正事,而且確實能做,這就夠了。”
……
喬治敦,N街。
這是一條安靜的街道,兩側是19世紀末建造的紅磚住宅。
黑色轎車停在一棟四層聯排住宅門前。
“就是這裏了,費蘭先生。”
“這棟樓是羅斯福夫人遠親莫頓家的產業,目前整棟空置,三樓東側那間套房採光最好,已經收拾過了。”
費蘭跟着這名叫作米西·利漢德的助理走了進去。
三樓那間套房不大,但格局方正。
臥室也很簡樸,只有一張牀、一個衣櫃、一把扶手椅。
整體來說,不算豪華,但卻算是一處讓人可以安靜居住的住所。
米西從皮包裏取出一張卡片,放在書桌上:“費蘭先生,有任何需要的話,請撥打這個號碼,會有人處理。”
“謝謝。”
米西點點頭,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消失,然後是樓下大門閉合的輕響。
費蘭獨自站在窗前。
這幾天,或許將會是他人生中最寧靜的時光。
三天後,當羅斯福宣誓就職,他將會進入法案起草團隊,那將會置身於一場史無前例的風暴漩渦之中。
不久後,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鐵門敲擊聲。
費蘭快步下樓,打開了鐵門,門外站着的,正是海倫。
“這裏還行嗎?”
“挺不錯的。”
“那就好,我要回紐約了。”
“已經入夜了,不能明天再回去嗎?”
“拜你所賜,叔叔現在已經下定決心發起一場‘戰爭’,我必須要儘快趕回去做些準備。”
費蘭心想,這哪裏是拜他所賜?
磨刀霍霍向資本,本就是他們那位叔叔骨子裏的打算,他只是恰好在刀鋒即將出鞘的時刻,遞上了一塊磨刀石而已。
就在這時,海倫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爲費蘭整理了一下衣領與衣襟。
動作輕柔,與往日裏那個對他滿臉不屑、語氣嚴厲的姐姐,判若兩人。
整理完畢後,她抬起頭,目光緊緊看着費蘭:“費蘭,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事,但是現在,你已經學會了爲家族做貢獻,相信有一天,你會得到家族的正式認可的。”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湧入費蘭的心中,讓他有些觸動。
他想起了這些年來,海倫雖然表面上對原主不屑一顧、言辭犀利,可卻總在毫無條件地幫助着原主。
費蘭的點了點頭,抬眼望向海倫身後不遠處靜立的比奇:“比奇,請務必安全將我姐姐送到紐約。”
比奇微微欠身:“放心吧費蘭先生,我會的。”
海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上車。
車門關閉,引擎輕響,轎車緩緩滑入夜色……
……
1933年3月4日。
這天華盛頓的天氣像是刻意配合這個國家的心情,陰冷,濃霧,細雨綿綿,氣溫逼近零度。
但這是美利堅的一個重要日子。
第32任總統的就職典禮。
值得一提的是,這是美利堅歷史上最後一次在3月4日舉行的總統就職典禮。
四年後,憲法第二十條修正案將把就職日提前到1月20日,縮短跛腳鴨總統的尷尬任期。
但對此刻的胡佛來說,尷尬已經不重要了。
早晨七點。
羅斯福首先前往聖約翰聖公會教堂。
那座被稱爲‘總統教堂’的黃色哥特式建築坐落在白宮對面,自麥迪遜時代起就是歷任總統的祈吨�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由助手推入教堂。
他沒有使用支架,沒有試圖站起來。
今天,他將以自己真實的樣子,面對上帝和國民。
上午十點,他來到白宮,與即將離任的胡佛喝咖啡。
橢圓形的紅廳裏,壁爐燒得很旺,但氣氛冷得像窗外的濃霧。
羅斯福坐在扶手椅裏,身姿挺拔,臉上帶着他一貫的從容笑容。
胡佛坐在他對面,那張曾經在四年前以壓倒性優勢當選、被無數人視爲偉大工程師和繁榮守護者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僵硬和灰敗。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四個小時後,他將會蓋棺定論成爲美利堅歷史上的失敗者,永遠不可能翻身。
羅斯福啜了一口咖啡,語氣溫和地談論着天氣和交通安排。
他沒有勝利者的炫耀,也沒有虛僞的安慰,只是在完成一個程序。
胡佛機械地回應着,手指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十一點,兩人同乘一輛敞篷車,沿賓夕法尼亞大道駛向國會大廈。
往年的就職典禮,通常會有五十萬到一百萬觀小�
可是今天,人數卻少了很多。
諷刺的是,這並不是因爲天氣。
截至目前爲止,全國已有二十一個州的銀行完全關閉。
芝加哥的學校因無法支付教師工資而停課。
汽車工人、紡織工人、煤礦工人……
成百上千萬失業者,他們連來華盛頓的路費都湊不出來。
國會大廈臺階下,最醒目的並不是人羣,而是一排排陸軍巡邏隊持槍而立。
這不是儀仗隊,是實打實的戰鬥部隊。
胡佛在離任前的最後幾周,命令陸軍參珠L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全面部署軍隊,以防就職日爆發騷亂或暴動。
此刻的麥克阿瑟正親自站在國會大廈東側的迴廊下,賣力地指揮着部隊的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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