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羅斯福。
他聽說過那個傳聞:爐邊談話的創意,是這個年輕人提出來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現在這叔侄倆——
是在沆瀣一氣搞他。
“索爾。”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是副總統加納。
索爾轉過頭,看着他。
加納繼續說:“我聽說,匹茲堡的鋼鐵廠,關了十幾家了?失業工人,據說有兩萬多?”
索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知道加納想說什麼,但這些確實是事實。
賓夕法尼亞州,曾經是美利堅工業的心臟。
鋼鐵,煤炭,鐵路——那些讓這個國家強大的東西,都從那裏出發。
但現在,這顆心臟跳得越來越慢。
那些關掉的工廠,那些停產的礦井,那些失去工作的工人,都是他選區裏的選民。
都是他下一屆選舉時,要面對的憤怒面孔。
加納的聲音不緊不慢:“還有,那個你們州最大的煤礦,因爲事故停了半年了?幾千礦工,到現在還沒復工?”
“索爾,你壓力很大吧?”
索爾的臉色,又變了一分。
加納繼續說下去,語氣變得更加隨意:“正好,政府最近有一個計劃,在賓夕法尼亞西部,啓動一個公共工程項目,修路,修橋,修水庫,如果項目落地,多的不敢保證,但五千個就業崗位還是有的,這或許可以暫時減輕你的壓力。”
第78章:政治是妥協的藝術
打一巴掌再給一個甜棗,這一招在政治角力場中從來都是屢試不爽的招數。
而此時的索爾也同樣一樣。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沒有辦法對這個提議說不,最後只能開口:“我會嘗試一下去說服那些人,但不敢保證一定能夠成功。”
羅斯福和加納笑了,他們知道這是這位參議員最後的倔強,也並不不戳破。
門在索爾走後關上。
“看到了吧?”
羅斯福看向了費蘭,學着索爾剛纔的姿態,雙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抬:“我‘愛莫能助’。”
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費蘭也笑了。
羅斯福收起笑容,看着他,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費蘭,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有價碼的。”
“有的人註定要軟硬兼施,就比如剛纔的索爾,先給他一個下馬威,再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他只能乖乖就範。”
“有的人要的是名聲,要的是歷史地位,要的是青史留名,那就給他榮譽,給他功勞,讓他覺得自己的名字能和國家的歷史綁在一起。”
“還有的人……”
“政治,其實就是妥協的藝術。”
政治是妥協的藝術。
費蘭在若有所思。
他想起後世那些政治學的教科書,那些分析權力咦鞯睦碚摚切┎鸾獠┺恼摰哪P汀�
但那些紙上談兵的東西,和剛纔親眼目睹的這一幕相比,簡直蒼白得像幼兒園的塗鴉。
書本告訴你,權力是資源交換。
但書本不會告訴你,怎麼用言語和氣勢壓迫對方,怎麼在對方最痛的地方下刀,怎麼在對方最需要的時候遞糖,怎麼讓對方明明知道自己被算計了,卻只能乖乖往前走。
這就是藝術。
而羅斯福,是這門藝術的大師。
不久後,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和,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那微笑,讓費蘭想起了某種動物——
狡猾的狐狸。
亨裏克·希普斯特德。
明尼蘇達州參議員,隸屬於農工黨人,是參議院裏唯一一個不屬於民主黨和共和黨的獨立人士。
1933年的參議院,民主黨佔據59席,共和黨佔據36席,而農工黨,只有他一個人。
按道理說,這種自己一個門派的孤家寡人,應該是最容易被拿捏的。
可實際上恰恰相反。
在參議院的規則設計下,很多重要表決需要超過三分之二也就是60票才能通過。
而民主黨雖然有59席,但總有幾個不聽話的刺頭。
這就意味着,很多時候,亨裏克手裏那一票,是決定性的。
民主黨需要他,共和黨也需要他。
這天然的環境,造就了一個左右逢源、一手太極打得出神入化的老狐狸。
“總統先生,您找我?”
“請坐,亨裏克。”
亨裏克坐下後,目光掃過費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
“亨裏克,參議院裏這兩天的事,你比我清楚,那些人在鬧,在拖,想把委員會那條刪掉,我要你站出來,堅定支持立法,不要再左右逢源了。”
“總統先生,您也知道的,我只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當然可以,但那些人又怎麼會聽我的呢?”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羅斯福看着他,沒有說話。
亨裏克繼續說,語氣更加諔骸岸遥仓溃疫@個位置……很微妙,如果太早站隊,以後有些事情,就不好辦了。”
他攤了攤手:“所以,您看……”
費蘭聽着,心裏暗暗佩服。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既表達了自己的難處,又暗示了以後還有合作空間。
讓你想發火都找不到理由。
但羅斯福沒有發火。
他只是從旁邊的文件夾裏,抽出另一份文件,輕輕推到亨裏克面前:“你看看這個。”
亨裏克愣了一下,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稅務記錄。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然後第二行,第三行……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羅斯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不緊不慢:“你太不小心了亨裏克。”
亨裏克的手指微微發抖。
“1931年9月1日,你在華盛頓有一筆房產交易,申報的價格比實際成交價低了將近四成,相應的資本利得稅,你少交了至少兩萬美元。”
“你也知道,稅務局那羣人,都是一羣瘋狗。”
“被他們抓住這種把柄,你恐怕——不死都得脫層皮。”
亨裏克抬起頭,看着羅斯福。
那雙眼睛裏,剛纔那種淡然已經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凝重。
羅斯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幸好我在稅務局裏面有一個好友,他拿到這份文件之後,覺得事關一位參議員,可能要斟酌一下,就先交給了我。”
“怎麼樣,要不要我現在還給稅務局?”
費蘭看着這一幕,心裏頓時想起了一件事。
美利堅有一句名言,是本傑明·富蘭克林說的:在美利堅,只有死亡和納稅是難以避免的。
後世的人提到國稅局,都知道那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機構。
那些明星,那些富豪,那些高官提起國稅局,一個個怕得要死。
但鮮有人知的是,後世那個叫‘國稅局’的機構,權力還遠沒有現在沒更名的‘稅務局’大。
因爲在這個年代,法律和社會遠沒有後世那麼完善。
想要把稅收上來,你必須足夠強硬,必須讓所有人都怕你。
所以,現在的稅務局,權力大得嚇人。
它們表面上隸屬於財政部,可實際上真正的權力來源於國會的授權。
他們有自己的調查隊伍、有自己的情報網絡、還有自己的私人武裝,據說他們的武裝力量,根本不會比國家的正規軍弱多少。
被稅務局盯上,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你的每一筆賬都會被翻出來。
意味着你隨時可能被調查。
意味着你隨時會被搞臭。
意味着你有可能在某天早上醒來,發現家門口站着幾個荷槍實彈的人。
哪怕你是參議員。
第79章:資本家搞資本家?
“亨裏克。”
就在亨裏克還處於天人交加時,副總統加納再一次‘適時’的站了出來:“我讓人查過你們州的情況。”
“明尼蘇達州,1929年股災之前,有超過四萬人直接或間接參與了股票投資,礦工、農場主、小店主……那些一輩子沒見過股票長什麼樣的人,被那些‘一夜暴富’的故事騙進了市場。”
“股災之後,這些人血本無歸,成爲了你最大的反對聲音,沒錯吧?”
亨裏克的臉色變了。
加納看着他,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更深了:“明年就是中期選舉了,亨裏克,你勢單力薄,再加上州內這些人不斷在分散你的精力,你恐怕很難再保住參議員的席位。”
“可如果現在你能站出來,大力支持這項立法,你想想,那些選民會怎麼看你?”
他自問自答:“他們會說,看,亨裏克議員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他幫我們出了氣,他幫我們討回了公道!”
“搞不好,藉着這股東風,你的農工黨,繼你之後,還能再送一個人進參議院。”
亨裏克沉默了大概一分鐘分鐘,然後抬起了頭:“總統先生、副總統先生,您說得對,爲了這個國家,我總得做點什麼纔行。”
他那張臉上,已經換成了義正言辭,慷慨激昂的表情,彷彿剛纔那個推脫裝死的人根本不是他。
這一幕,讓費蘭覺得有些好笑。
幾分鐘前還在那兒‘這個位置很微妙’、‘太早站隊不好辦’,現在倒好,搖身一變,成了爲國請命的義士。
這些站在頂端的政治家,一個個都跟演員一樣,能隨時隨地切換自己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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