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車子停在一家餐廳門口。
這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刷着溫暖的米黃色,窗戶上掛着蕾絲窗簾。
門楣上掛着一塊木製的招牌,用燙金字體寫着店名——藍盤餐廳。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裏面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費蘭推開門,一股混合着烤肉香和麪包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正值晚餐時間,店裏幾乎座無虛席。
穿着西裝的男人們三三兩兩地坐着,幾個穿着職業裙裝的女人聚在一起說笑,服務員端着托盤在桌椅間穿梭。
“艾米莉!”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吧檯方向傳來。
費蘭轉頭看去。
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女孩快步走了過來。
她穿着一件餐廳服務員的白色圍裙,但那圍裙完全遮不住她那高挑的身材和傲人的曲線。
她的五官很精緻,眉眼間帶着一種俏皮的精明。
她走到兩人面前,上下打量了費蘭一眼,然後嘴角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艾米莉,這就是你今天約的‘紳士先生’嗎?不錯嘛。”
第68章:股市的殘酷法則
“別亂說,這位是費蘭先生!”
艾米莉嬌嗔了一聲,轉向費蘭介紹道:“這是吉娜,我的朋友。”
費蘭點了點頭,笑着問:“吉娜小姐,爲什麼叫我‘紳士先生’?”
吉娜眨了眨眼,表情玩味:“您身上那套西裝,可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
費蘭微微一笑,他聽出了莉莉話裏的言外之意:一看您就是上流社會的人。
艾米莉連忙插話,語氣裏帶着一絲窘迫:“好啦吉娜,別東問西問的了,該帶我們去用餐了。”
吉娜笑了笑,很識趣地沒有再糾纏。
她轉身帶着兩人穿過人羣,來到餐廳右側靠窗的一張桌子。
相較於其他地方,這裏算是比較幽靜的了。
吉娜拿出紙筆,第一個看向費蘭:“費蘭先生,我們這兒的招牌菜有烤羊排、煎鱈魚……您想試試什麼?”
費蘭看了一眼艾米莉:“聽艾米莉說你們店的牛排不錯,我需要一份,另外,你們這兒有什麼酒水嗎?”
吉娜愣了一下。
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費蘭先生,如果不是知道您是艾米莉的朋友,我都懷疑您是禁酒探員了。”
費蘭愣了一下。
原本是想點杯喝的,爲艾米莉慶祝一下升職。
可仔細一下,現在可是1933年4月。
禁酒令還在呢。
要到1933年12月5日,第二十一修正案通過,纔會正式廢除。
他居然在這種時候,問人家要酒水?
費蘭尷尬的笑了笑。
吉娜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歡了:“不過我們這兒有自制的薑汁汽水,還有咖啡、紅茶、檸檬水,您想試試哪個?”
“那就薑汁汽水吧。”
吉娜看向艾米莉:“你呢?”
“同樣的。”
吉娜記下,朝費蘭眨了眨眼,轉身離去。
桌上安靜下來。
窗外的夜色漸深,店裏的喧譁聲被玻璃隔開,變成一種模糊的背景音。
暖黃的燈光照在兩人之間,讓氣氛顯得有些……曖昧。
也有點尷尬。
費蘭率先開口,打破沉默:“你是怎麼知道我住在那兒的?”
艾米莉的臉又紅了一下:“是財政部的一位同事,他之前給費蘭先生您送過文件,所以知道您的地址,我……讓他告訴我的。”
費蘭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艾米莉也找起了話題:“對了,費蘭先生,最近關於股票市場立法的事情,您在關注嗎?”
她只是財政部的一個小職員,接觸不到更高的層面。
所以,她並不知道這件事和費蘭有什麼關係。
“當然。”
艾米莉的眼睛亮了起來,似乎找到了共同話題:“您對這件事怎麼看呢?”
“正如現在大家說的,股票市場那些黑箱操作、潛規則太多了,立法是爲了修補這些漏洞,這當然是好事。”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艾米莉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不過有一點我想不明白,既然這些規則早就存在了,那爲什麼在過去的幾十年裏,從來沒有出現過像1929年至今這麼大的災難呢?”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費蘭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簡單來說,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爲以前的股市,是富人的遊戲。”
艾米莉愣了一下,隨後連忙豎起耳朵聆聽。
“19世紀,能進股市的,都是什麼人?銀行家、實業家、大地主,那些人有信息,有資源,有內部渠道,他們玩的是‘圈子裏的遊戲’,輸了,認了;贏了,悶聲發大財,偶爾出點亂子,也是圈子裏的事,影響不到普通人。”
“但是20年代不一樣了。”
艾米莉立即插話:“您說的是經歷過一戰過後吧?”
“沒錯,一戰之後,經濟繁榮,股市暴漲,那些工廠主、小商人、醫生、律師,甚至有點積蓄的工人,都開始往股市裏湧,他們聽說‘買股票就能賺錢’,就拿出自己一輩子的積蓄,買那些根本看不懂的股票。”
艾米莉表情一凝,似乎在想什麼。
“而那些華爾街的大佬們呢?”
“他們發現,韭菜長好了。”
費蘭抬起手,一根一根數:“內幕交易——他們提前知道消息,先買後賣,收割跟風的散戶。”
“聯合坐莊——幾家聯手,拉高某隻股票的價格,等散戶衝進來接盤,他們高位套現。”
“保證金交易——你出10塊,我借你90塊,讓你買100塊的股票,股市漲了,你賺十倍;股市跌了,你不僅虧光自己的10塊,還要倒欠我90塊。”
他看着艾米莉:“這些玩法,以前也有,但以前玩的是‘圈子裏的錢’,傷害有限,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玩的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錢。”
艾米莉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費蘭繼續說:“1929年之前那幾年,股市漲得有多瘋,你知道嗎?”
艾米莉點了點頭。
身爲財政部的職員,對於股票市場她雖然算不上絕對專業,但也比普通人知道、瞭解、關注得更多。
1929年前,她雖然沒有直接投資股市,但身邊的許多親朋好友都有參與。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當時的這些人有多歡呼鼓舞,後面她也見識到了這些人有多慘。
說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也不爲過。
“有些股票,一年漲了三倍,那不是因爲那些公司變好了三倍,是因爲有人想把價格推高,然後賣給下一個接盤的人。”
“就像……就像擊鼓傳花?”
艾米莉試探着問。
費蘭點了點頭:“對,擊鼓傳花,每個人都以爲,鼓聲停的時候,花不會在自己手裏,但鼓聲終究會停的。”
“所以到了1929年10月,股票市場已經達到了臨界點,因此鼓聲停了。”
艾米莉陷入了深思。
費蘭看着她,語氣變得緩和了一些:“所以,你剛纔問,爲什麼以前的幾十年沒出這麼大的事?”
“不是因爲以前的規則好,是因爲以前玩這個遊戲的,只有少數人,輸贏都是他們的事,和普通人無關。”
“但是20年代,他們把千千萬萬普通人拉進了這個遊戲,卻沒有改變任何規則。”
“同樣的漏洞,以前只能傷到他們自己,現在,卻是能傷到整個國家。”
第69章:股市蒸發的錢去哪了?
“原來如此!”
艾米莉似乎聽明白了,但幾秒後,她再次問道:“不過費蘭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1929年之前那幾年,股票市場那麼火熱,大家都說買股票就能賺錢,當時我們的股票市場市值高達890億美元,可到了十月,股市一夜之間崩塌了,掉到了180億美元,那麼其中的700億,是不是全都進了華爾街那羣人的口袋?”
“並不全是。”
“不全是?”
“因爲有相當一部分是直接蒸發掉了。”
“蒸發?錢怎麼會蒸發?又不是水。”
艾米莉愣住了。
費蘭笑微微一笑:“很簡單,假如你在做生意,屯了100臺收音機,突然來了一個人,說我願意以100塊錢一臺買你的收音機。”
“那麼,你對你的收音機的預期價格,就是100塊,100臺收音機的估值,就是1萬塊。”
“這時候,又來了一個人,說我願意以1000塊錢一臺買你的收音機,那麼,相當於你每臺收音機的估值,上漲了900塊,你的資產,一下子翻了10倍。”
“但是,你手裏的100臺收音機,有任何變化嗎?”
艾米莉搖了搖頭。
“是的,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100臺收音機,還是同樣的質量,同樣的功能,而真正的變化的是什麼?”
費蘭自問自答:“變化的是人們願意接受的價格,是人們對未來的預期。”
“現在,假設突然所有人都覺得,收音機沒那麼值錢了,只願意出50塊來買你的收音機,那麼,你的估值就只剩下5000塊了,相較於之前的1萬,你跌了50%。”
他直視艾米莉的眼睛:“看起來,你的財富消失了5000塊,但實際上呢?”
“實際上,那5000塊,從來就沒有真實存在過,它只是人們願意相信的數字,當人們不再相信的時候,它就蒸發了。”
“所以,這就是股市上蒸發掉的錢。”
艾米莉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脣微微張開。
她的腦次此刻正在瘋狂地咿D。
那些碎片,那些她隱約感覺到卻從來說不清的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拼湊起來。
這些話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信息量太大了。
股票市場的本質,是預期、是信心,是成千上萬人的集體想象。
當人們相信的時候,錢就‘存在’。
當人們不再相信的時候,錢就會‘蒸發’。
這個道理,別說1933年,就是到了後世,也有無數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打擾,你們的餐來咯。”
一個清脆的聲音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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