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坐在收音機旁的羅伯特·麥考密克坐直了身體,傑克·摩根也將手裏的雪茄從嘴裏緩緩放下。
海耶斯站起身來,從公文包裏取出一疊厚厚的資料,翻開第一頁:“費蘭先生,芝加哥論壇報的調查顯示,NRA在過去一年裏對違規企業開出的罰單總額超過三百萬美元,但實際入庫的罰款只有一百多萬,中間那將近兩百萬的差額,去了哪裏?”
“海耶斯先生,你提到的那兩百萬差額,不是‘去了哪裏’,而是‘還沒到賬’。”
“NRA的罰款流程是——先開罰單,企業有三十天的申訴期。”
“如果企業選擇申訴,罰款就會進入法律程序,整個過程可能持續半年甚至更久。”
“過去一年裏,NRA開出的罰單總額是三百多萬,但其中將近一半的案件還在申訴或訴訟過程中。”
“這部分罰款,最終大部分會入庫,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海耶斯先生想覈實,可以到NRA的財務部門調閱每一筆罰單的狀態記錄。”
海耶斯聽完後但沒有停頓,他翻到第二頁,繼續追問:“儘管如此,但我們還查到,NRA在過去一年裏對違規企業的罰款收入中,有大約百分之十五的資金去向不明,這筆錢沒有進入聯邦財政的統一賬戶,而是留在了NRA的內部賬戶上,請問,這是否意味着NRA在變相截留國家財政收入?”
“NRA的罰款收入,按照聯邦法律規定,可以保留一部分用於合規執行的後續跟蹤和案件調查,這筆資金的使用有明確的內部審計流程,每一筆支出都有對應的憑證,如果你說的‘百分之十五’有問題,那請把具體的賬目編號給我,我當場調出來對。”
海耶斯沉默了一拍,他當然沒有NRA這麼詳細的數據,只能翻到資料的下一頁,拋出下一個問題:“費蘭先生,芝加哥論壇報還發現,NRA在南方行動期間,曾經租用了數不低於二十支車隊,用於往返於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德克薩斯之間,租用私人車隊的費用,比尋常公幹的費用高出將近三倍,這筆錢,花得值嗎?”
“海耶斯先生,你這個問題,讓我想起了一件事,南方行動期間,我們NRA的數支團隊去了二十幾個城市,見了四十幾個地方商會,跟九個州長談過話,其他各部門官員更是不計其數。”
“如果按部就班來用NRA的公務車排隊,根本不可能統籌得了。”
“而當時的情況是——南方數個州的合規談判正處在破裂的邊緣,每拖一天,就可能多一家工廠停產、多一批工人失業。”
“所以我下令讓麾下的官員們,可以自行租賃車隊去公幹,如果按市場價值來算,每一支車隊的公幹費用確實比以往高出了三倍。”
“但如果按照‘挽救一家工廠’以及保住工人們的飯碗算,它比任何一筆投資都便宜!”
話落,現場響起了一陣支持的掌聲。
海耶斯一看接連幾個問題都被費蘭化解,眉頭微微一皺,翻開資料,然後繼續問:“費蘭先生,芝加哥論壇報在過去一週裏,對NRA的財政狀況做了一次獨立的調查。”
“我們發現,NRA總部,曾經進行過一次辦公室裝潢,涉及局長辦公室、副局長辦公室、以及幾間會議室、和兩間辦公廳。”
“裝潢費用總計兩萬兩千美元,其中包括進口地毯、定製辦公桌椅、以及一批裝飾畫。”
“費蘭先生,在聯邦財政如此緊張的當下,NRA總部爲什麼要花兩萬兩千美元去裝潢辦公室?”
大廳裏安靜了一拍。
所有目光都落在費蘭臉上。
費蘭沒有迴避,他將雙手撐在講臺上:“海耶斯先生,你提到的這筆裝潢費用,確實存在,但我想請你翻到剛纔我展示的那疊資料的第三頁——那裏應該有裝潢的具體明細。”
“九樓的裝潢,不是‘辦公室翻新’,而是因爲原來的樓層發生過一次水管爆裂,導致地板和天花板大面積受損。”
“裝修費用中,有將近八千美元是用於修復受損的牆體、地板和電路系統。”
“剩下的一萬四千美元,纔是更換辦公傢俱和地毯的費用。”
“那批被換掉的舊傢俱,已經使用了將近十年,有的桌子腿是拿磚頭墊着的。”
“如果海耶斯先生有興趣,我可以讓人把那批舊傢俱的照片拿給你看。”
海耶斯合上資料,沒有在這個細節上繼續糾纏。
他翻到下一頁,語氣比之前更加銳利:“費蘭先生,即便按你說的,八千美元用於修復、一萬四千美元用於更換傢俱和地毯——總計兩萬兩千美元。”
“可根據我們調查到的詳細資料,地毯雖然是進口的,但每平方碼的價格還是比現在市面上同類產品高出將近四成;辦公桌椅是定製的,但還是比現在市面上的價格高上三成。”
“至於你們會議室的窗簾,居然都是找紐約一家專門做劇院幕布的廠商訂製的。”
“費蘭先生,您知不知道,在現在這個時期,兩萬兩千美元能做什麼?”
“一個四口之家,一年的生活費不到八百美元。”
“兩萬兩千美元,夠二十七個家庭活一年,您就用它來換幾塊地毯、幾張椅子、幾條線路——這真的值得嗎?”
大廳裏安靜了下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費蘭臉上,等着他的回答。
費蘭沒有急着開口,但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海耶斯先生,你剛纔說,我們的地毯是進口的,椅子是定製的,窗簾是找劇院幕布廠商訂製的,這證明你的功課都做對了,我也承認,這都是真的。”
“不過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在現在的價格爲什麼會低了這麼多?”
海耶斯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大蕭條最嚴重的那幾年,農場主把牛奶倒進河裏,礦主把煤炭堆在礦口燒掉,工廠主把成堆的布料鎖在倉庫裏發黴,這些東西不是沒有,是沒人買得起,商人們爲了自己以後的利益也不願意低價出售。”
“那時候,一卷進口地毯在紐約港的倉庫裏堆了三年,沒人問價;一把定製椅子在工廠的展示廳裏落了灰,沒人下單,價格爲什麼高?”
“因爲需求消失了,供給也跟着萎縮了,剩下的那點供給,就只能靠抬高單價來維持利潤,這就是大蕭條的邏輯——東西越少,價格越貴;價格越貴,買的人越少。”
“而NRA過去一年多做的事,恰恰是在打破這個邏輯。”
“藍鷹邉幼屜M者重新回到商店,行業法典讓企業重新變得規範起來,合規貸款讓中小企業重新拿到訂單。”
“當需求回來了,供給也跟着回來了,價格自然就下來了。”
“海耶斯先生,你剛纔說那些地毯、椅子、窗簾的價格‘高得離譜’。”
“但我要告訴你——在NRA介入規範全國行業之前,它們的價格就是比現在要高上很多,是我們,把這些東西的價格打下來的。”
他重新將目光落在海耶斯臉上,嘴角那絲弧度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語氣裏帶上了一種輕鬆的調侃:“所以,海耶斯先生,如果你們芝加哥論壇報現在也要搞裝潢,同樣的規模,絕對不用兩萬兩千美元,給我八千美元,我完全能幫你搞定!”
這話一出,大廳裏先是一愣,然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連前排幾位一直繃着臉的保守派記者也有些忍俊不禁。
攝影記者們紛紛按下快門,將費蘭那張帶着調侃笑意的面孔定格在膠片上。
“這個蠢貨,他在搞什麼?”
芝加哥辦公室裏,羅伯特·麥考密克忍不住破口大罵了一句。
這個問題,表面上來看其實是一個很銳利的問題。
因爲NRA的這筆裝潢費用,確實是有些高於市場價值了。
這就是他們想用來攻擊NRA鋪張浪費、掏空國家財政的一個很好切入點。
但是,海耶斯和他的團隊,顯然沒有詳細去調查過,NRA是在什麼時間點採購的那些設施、以及當時的市場價值和現在市場價值的變化。
所以當費蘭現在說出這番話後,不僅顯得海耶斯很愚蠢,同時又一次襯托出了NRA的‘偉大’形象。
“哈哈哈,海耶斯這是嚴重失誤,作爲一名老牌記者,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沒有調查清楚就當袉柫顺鰜怼!�
白宮,路易斯調侃了一句,其他人也是一個個樂得不行。
此時的海耶斯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不斷在跟坐在旁邊的一名助手交談着。
這個問題確實是他和自己的團隊失誤了。
不過這也不能完全怪他,主要是給他的時間太短了,另外這幾天他要做的工作太多了,才導致出了這個細節上的混亂。
“海耶斯先生,你今天的提問很專業,也做足了功課,我尊重你的職業精神,如果芝加哥論壇報後續還有任何問題,NRA的財務部門隨時歡迎你們來調閱原始憑證。”
這話一出,現場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因爲任誰都聽得出,費蘭這是在給海耶斯一個臺階下。
海耶斯抬起頭來,看着費蘭,目光裏有一瞬間的複雜——有意外,有感激,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他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識趣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些原本等着看他繼續發難的保守派記者們,此刻也紛紛收回了目光,有人開始在筆記本上劃掉之前準備好的一些問題。
海耶斯雖然偃旗息鼓了,但大廳裏依然不缺乏想把費蘭拉下馬、以此作爲墊腳石揚名立萬的記者。
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來自地方小報的筆桿子、那些憋着一口氣想要在同行面前露臉的傢伙,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
有人從NRA的合規官員向企業索要好處費的細節發難。
有人從NRA的地方分支機構、已經逐步變成了地方政客安排親信的“養老院”的方向。
有人則從NRA的罰款收入,流向了與費蘭本人關係密切的分支機構出發。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尖銳。
費蘭對此早有預判。
他沒有迴避任何一個問題,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他將每一個問題都接住,然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包裝,再拋回去。
對於那些涉及到“害羣之馬”和“利益輸送”的提問,費蘭沒有試圖否認NRA內部可能存在個別問題。
他的策略很簡單——承認瑕疵,但將問題放在更大的背景裏。
“NRA目前有兩千多名工作人員,覆蓋全國三十七個州,這個規模,說沒有幾個害羣之馬,那是不諏嵉摹!�
“但我想請各位注意一個事實——在過去一年裏,NRA主動查處並移交司法部門的內部違規案件,比任何一家聯邦機構都多。”
“我們不是在掩蓋問題,我們是在主動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這番話落下去,那些原本想要繼續追問的記者們,有不少人放下了手。
有人低聲跟旁邊的同行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將筆記本上準備好的下一個問題劃掉了。
費蘭把“錯誤”和“爲國爲民”綁在了一起,把“整改”和“主動查處”綁在了一起,這種話術,讓人很難找到繼續攻擊的切入點。
眼看在費蘭身上佔不到什麼便宜。
有聰明的記者開始將火力轉移到那些地區負責人身上。
他們的問題更加具體、更加接地氣——丹佛的十五萬到底追回了多少?
底特律的十家破產企業有沒有工人失業?
費城的僞造數據案有沒有人被追責?
西雅圖的銀行拒絕配合,NRA有沒有考慮過換一種方式?
好在經過費蘭昨天的詳細指導,這些負責人對記者們的提問已經有了充分的預判。
弗蘭克·米勒面對追問時,語氣比上午開場時穩了很多;。
特律的負責人把“市場風險”和“審批標準”兩個概念分得很清楚;費城的負責人用“已經移交司法部門”和“內部複查正在進行”兩句話擋住了大部分攻擊。
薩布麗娜則將“銀行協商”和“風險評估調整”作爲回答的核心。
雖然也有幾個問題讓他們額頭冒汗、語速變慢,但總算勉強過了關。
沒有人像昨天在會議室裏那樣慌亂,也沒有人把責任推給別人。
記者會的最後階段,費布魯斯·亞當斯和瑞克·阿斯特到了話筒前。
布魯斯先開口。
他沒有談數據,也沒有談政策,而是講了一個故事。
他講到波士頓一家瀕臨倒閉的紡織廠,如何靠NRA的合規貸款更新了設備,如何重新拿到了訂單,如何讓一百多個工人重新回到了車間。
他說:“那家工廠的老闆上個月給我寫了一封信,信裏說——‘如果沒有那筆貸款,我現在大概已經在街角賣報紙了,工人大概也在排隊領救濟。’這封信,我帶來了,如果各位有興趣,可以會後找我要一份副本。”
瑞克接着發言:“紐約地區的合規貸款體系,目前覆蓋了超過四百家中小企業,保住了將近一萬兩千個就業崗位,這個數字,不是憑空來的,它是每一家工廠的重新開工、每一個工人的重新上崗、每一個家庭重新有飯喫、有衣穿、有學上。”
“各位如果覺得NRA掏空了國家的財政,那請你們去紐約、去波士頓、去那些受助企業的車間裏看一看。”
“看看那些工人臉上的表情,聽聽他們說些什麼,你們會發現——這筆錢,沒有白花。”
這番話說完,大廳裏安靜了一拍。
然後有記者開始鼓掌,掌聲從一個角落蔓延開來。
那些原本準備繼續追問“NRA掏空財政”的記者們,此刻也收起了手裏的筆記本,有人甚至微微點了點頭。
“費蘭先生,我想問一些NRA之外的問題,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回答呢?”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終止了現場的掌聲。
腥宿D頭望去,舉手發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金髮女性。
對於這人,在場的記者們幾乎都不陌生。
菲麗絲·沃特,華爾街日報的記者,同時他也是該報前首席記者普曼的一個徒弟。
菲麗絲今天到場全程都沒有發言,現在記者會都已經幾乎塵埃落定了才發聲,這讓在場腥擞行┟蛔蓬^腦。
臺上的費蘭打量了他幾眼,然後幽默開口:“記者女士,爲了展現我的紳士風度,我願意接受你的提問。”
“謝謝,費蘭先生,最近關於傳得沸沸揚揚的加稅問題,你身處在聯邦政府的中樞,想必知道更多的內情,所以我想問的是,確有此事嗎?”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聯邦政府目前財政確實出現了很大的壓力,我們確實在研究這方面可能的方案。”
“那是否會像媒體報道的那般,個人所得稅會增加到百分之九十、資本利得稅會增加到百分之五十、遺產稅會增加到百分之八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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