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被點到名的弗蘭克·米勒的身體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面前那份文件夾翻開,硬着頭皮出聲:“費蘭先生,丹佛地區的情況……很糟糕。”
“合規貸款發放總額約四十萬美元,目前確認被挪用的資金大約十五萬,涉及七家企業,其中三家已經破產註銷,兩家在調查期間人去樓空,還有兩家雖然還在郀I,但貸款資金已經被轉移到了關聯公司的賬戶上。”
“我們事後追查的時候發現,這些企業的貸款申請材料存在大量僞造——資產證明是假的,僱傭計劃是編的,連擔保人的簽字都是模仿的。”
“我們的審覈人員當時沒有發現這些問題,等發現問題的時候,錢已經追不回來了。”
他說完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條命,低着頭,雙手在桌下緊緊攥成拳頭,等着那頓劈頭蓋臉的臭罵落下來。
其餘六個人也各自低着頭,但餘光都在往費蘭那邊瞟。
會議室裏其他地區的負責人中,有幾個已經忍不住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這些人方纔彙報時都交出了還算過得去的成績,此刻看着丹佛的負責人被架在火上烤,心裏多少有些“還好不是我”的慶幸。
但出人意料的是,費蘭沒有罵他,甚至臉上都沒有出現一點不滿的表情,平靜的吐出了三個字:“下一個。”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拍。
米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頭來看了費蘭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而其餘六個人也在同一瞬間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西雅圖。”
負責西雅圖的是一位四十歲出頭的女性,羅蘭薩布麗娜。
她深吸了一口氣,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西雅圖地區的情況也不太好,合規貸款的覆蓋面比預期低了將近四成,原因是當地幾家大銀行拒絕配合我們的審覈流程,導致很多中小企業拿不到推薦函。”
“另外,波特蘭附近有十幾家受助企業因爲行業不景氣倒閉了,三十五萬的貸款回收基本無望。”
費蘭點了點頭,在便籤紙上又記了一行字,然後繼續說:“下一個。”
有了前兩個榜樣,其餘五個人的膽量明顯比之前大了些。
洛杉磯的負責人彙報說,當地合規貸款出現了多起逾期,原因是鋼鐵行業的波動讓部分受助企業的現金流斷裂,目前逾期金額大約在五十萬左右。
新奧爾良的負責人彙報說,由於分享財富邉釉诋數卦斐傻幕靵y,部分受助企業主擔心被波及,主動要求提前還款,導致貸款池出現了資金混亂,出現了多筆統計困難丟失的款項。
費城的負責人彙報說,當地有六家家受助企業被查出在申請時僞造了僱傭數據,貸款金額加起來大約六十萬的壞賬……
七個人逐一彙報完畢,會議室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費蘭將面前那張便籤紙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記着七個地區的糟糕數據——挪用、跑路、虛報、逾期、壞賬、審覈漏洞、資金迴流困難。
加在一起,涉及的金額將近五百萬。
這個數字放在聯邦財政的龐大缺口裏不算什麼,但如果被反對派媒體拿到,足以成爲攻擊NRA的又一顆重磅炸彈。
費蘭將便籤紙擱在桌角,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掃過那七個低着頭的人,語氣裏帶着一種自嘲的意味開口:“原來,你們就是我費蘭·羅斯福掏空了國家財政的重大‘元兇’是嗎。”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先是一愣,然後有人忍不住發出了幾分尷尬的笑。
“七位先生,我剛纔聽完了你們的彙報。”
“說實話,你們報上來的這些數字,比我預想的要糟糕一些。”
“但我也要說一句公道話——NRA的專項合規貸款體系纔剛剛成立不到一年,你們這些地區又是剛剛在起步,一個新的體系在起步階段出現問題,是可以理解的。”
“就像一家工廠剛開工的時候,機器要磨合、工人要培訓、流程要調整,總會出一些故障。”
“但只要方向是對的,只要問題被發現了、被記錄了、被整改了,那這個體系就能走下去。”
“波士頓和紐約一開始也遇到過困難,但他們走過來了,你們也可以。”
那七個負責人中,有幾個人幾乎是在費蘭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心裏恨不得直接喊出“太對了”這三個字。
“不過……”
費蘭話鋒一轉:“我可以理解你們面臨的處境和困難,但是那些反對派不會理解,媒體不會理解,芝加哥論壇報不會寫‘NRA的合規貸款體系在起步階段遇到了一些可以理解的困難’,他們會寫‘NRA的合規貸款成了一筆爛賬’。”
“費城的那家報紙不會寫‘七個地區正在整改’,他們會寫‘七個地區集體淪陷’。”
“那些盯着NRA的國會議員不會說‘給他們一點時間’,他們會說‘看吧,我們早就說過這個機構在浪費納稅人的錢’。”
他停了一下,語氣比之前更沉了一些:“所以,你們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怎麼整改、怎麼追款、怎麼補漏洞,那些是後面的事。”
“你們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明天上午十點,NRA要召開一場記者會。”
“我會在記者會上把NRA的賬本攤開,把波士頓和紐約的成績單亮出來,把那些針對NRA的攻擊一條一條地駁回去。”
“但記者們不會只滿足於聽我一個人說話。”
“他們會問你們——七個地區的負責人,你們那裏出了什麼問題?爲什麼會出現挪用?爲什麼會有企業跑路?爲什麼審覈沒有攔住虛報?”
“你們要考慮的是,該怎麼回答這些問題!”
這話一出,剛放鬆下來的七人又立即緊繃了起來。
他們可不是費蘭,有着縝密的邏輯和犀利的口才,能夠把國會山一欣嫌蜅l、以及靠嘴巴喫飯的毒蛇記者們懟得不知天南地北的本事。
明天記者會一旦召開,面對鋪天蓋地的壓力和那些靠嘴巴喫飯的記者們,他們恐怕很難招架得住
有人將雙手重新攥緊,額頭上又沁出了一層薄汗;有人則抬起頭來看着費蘭,目光裏帶着一種“您得幫幫我們”的求助。
費蘭將目光放在了米勒身上:“假如我是芝加哥論壇報的記者,我問你,米勒先生,丹佛地區的合規貸款出現了十五萬美元的挪用,涉及七家企業,其中三家破產、兩家跑路,請問,這是否說明NRA的貸款審覈體系存在系統性的漏洞?”
弗蘭克·米勒深吸一口氣,腦子裏飛快地轉着,然後開口:“這個……丹佛地區的情況確實很糟糕,我們承認審覈環節出了問題,但這是一個新體系在起步階段難免會遇到的困難,我們已經開始整改了,後續會加強審覈……”
費蘭抬起手,打斷了他:“米勒先生,我要是你,我就會這樣回答。”
“丹佛地區的七家企業確實存在問題,這一點我們不迴避,但需要指出的是,這七家企業的貸款申請材料都經過了僞造,包括資產證明、僱傭計劃和擔保人簽字。”
“我們的審覈人員在材料層面沒有發現異常,直到後續跟蹤階段才察覺資金流向不對。”
“目前,我們已經將涉案企業移交司法部門處理,同時啓動了內部審覈流程的全面複查。”
“從發現問題到啓動整改,一共用了不到一週。”
米勒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剛纔的回答和費蘭的回答之間,似乎只差了幾個詞、幾個數字、和一種不同的語氣。
可爲什麼費蘭的版本聽起來像是“我們已經做了該做的事”,而他的版本聽起來像是“我們搞砸了但請原諒我們”?
費蘭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扮演記者追問:“米勒先生,一週才啓動整改,是不是太慢了?如果審覈流程沒有問題,爲什麼當初沒有發現材料造假?”
米勒這次稍微穩了一些,他想了想,開口回答:“我們承認審覈流程存在不足,但造假手段比較隱蔽,審覈人員需要時間才能發現,一週內啓動整改,這個速度應該還算可以……”
費蘭再次抬手打斷他:“米勒先生,我要是你,我就會這樣回答。”
“審覈流程的覆盤確實需要時間,因爲我們不能在沒有查清全部事實之前就貿然下結論。”
“一週時間主要用於確認涉案企業的資金流向、固定證據、並完成與司法部門的移交。”
“如果我們倉促行動,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部分資金無法追回。”
“目前,我們已經追回了其中兩家企業的部分貸款,其餘資金正在通過司法途徑追索。”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費蘭繼續扮演記者:“米勒先生,波士頓和紐約的合規貸款都做得很好,爲什麼丹佛會出這麼大的問題?是不是您個人的管理能力有問題?”
米勒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接,但剛纔兩次被糾正之後,他隱約摸到了一點門道。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這個……丹佛和波士頓、紐約的情況不太一樣,我們這邊的銀行體系對新政項目本來就不太配合,所以……”
費蘭又一次打斷他,像是老師在糾正一個快要答對的學生:“米勒先生,我要是你,我就會這樣回答。”
“波士頓和紐約的合規貸款體系起步比丹佛早了將近四個月,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去磨合流程、積累經驗。”
“丹佛是新一批啓動的地區之一,我們在流程搭建、人員培訓、銀行對接方面都還在爬坡階段。”
“但這不意味着我們會把問題歸咎於起步晚。”
“我們已經制定了一套針對性的整改方案,包括重新審覈全部存量貸款、加強與本地銀行的協作、以及引入第三方審計機構進行獨立覈查。”
“這些措施會在未來兩個月內逐一落地。”
米勒聽完,整個人像是被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費蘭這套回答的巧妙之處——同樣的事實,同樣的數字,甚至同樣的道歉,但費蘭的版本里有一種“我們發現了問題、我們查清了原因、我們正在解決、而且我們已經在路上”的節奏感。
而他自己的版本,從頭到尾都帶着一種“我們做錯了、請原諒我們、我們下次會注意”的被動感。
兩者的區別,不在於事實本身,而在於誰在掌控敘事的節奏。
費蘭將目光從米勒身上移開,掃過其餘六個人,然後說:“你們每個人,現在都來一遍。”
“我扮演記者,你們回答,我打斷你們的時候,不要慌,想想我剛纔怎麼說的。”
“並不是讓你們揹我的話,是讓你們理解——同樣一件事,你用什麼詞、按什麼順序、把重點放在哪裏,決定了記者明天寫出來的標題是‘NRA承認管理混亂’還是‘NRA迅速啓動整改’。”
費蘭將目光轉向西雅圖的羅蘭·薩布麗娜:“薩布麗娜女士,我是《費城問詢報》的記者。”
“西雅圖地區的合規貸款覆蓋面比預期低了將近四成,原因是當地幾家大銀行拒絕配合你們的審覈流程。”
“請問,NRA是不是在西北地區遭遇了全面的抵制?”
羅蘭·薩布麗娜深吸了一口氣,她比米勒反應快一些,試着套用費蘭方纔的框架:“西雅圖地區的覆蓋面確實低於預期,但需要指出的是,這是當地銀行體系對新政項目持觀望態度造成的階段性現象。”
“我們已經在與幾家主要銀行進行溝通,目前有兩家已經同意重新開放推薦函通道。”
“受助企業的郀I狀況整體穩定,倒閉的企業屬於個別案例,與合規貸款體系本身無關。”
費蘭聽完,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薩布麗娜女士,你的回答比米勒先生進步了很多,但你漏了一個關鍵點。”
“你說‘與合規貸款體系本身無關’,這句話是在撇清關係,記者聽到‘撇清關係’這四個字,第一反應就是‘這裏面肯定有關係’。”
“如我是你,我就會說,西雅圖地區的覆蓋面低於預期,主要原因是當地銀行體系對新政項目需要一個適應過程。”
“但我們注意到,已經獲得貸款的企業中,超過七成在一年之後仍然正常郀I,這個比例高於全國平均水平。”
“覆蓋面可以慢慢擴大,但貸款質量必須優先保證,我們寧願慢一點,也不願意爲了追求覆蓋率而放鬆審覈標準。’”
他停了一下,將目光掃過所有人:“同樣的事實,不同的措辭,‘撇清關係’變成了‘優先保證質量’。”
“記者想抓你的把柄,但你給出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措辭,都在告訴他——‘我們做得比你們想象中要好,只是我們不願意張揚。’”
費蘭又將目光轉向芝加哥地區的負責人:“芝加哥的還款率只有預期的六成,我是《紐約時報》的記者,請問,NRA是不是在芝加哥遭遇了系統性的還款危機?”
那位負責人學得比前兩位更快,他清了清嗓子:“芝加哥地區的還款率確實低於預期,但需要指出的是,這是當地銀行體系對新政項目持觀望態度造成的階段性現象。”
“我們已經在與幾家主要銀行進行溝通,目前有四家已經同意重新開放推薦函通道。”
“受助企業的郀I狀況整體穩定,倒閉的企業屬於個別案例,與合規貸款體系本身無關。”
費蘭聽完,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一種“你學得挺快,但還沒學到家”的意味:“你剛纔這段話,把薩布麗娜女士的答案背下來了。”
“但芝加哥的情況和西雅圖不一樣,芝加哥的問題是還款率低,不是覆蓋面低。”
“記者問的是還款,你答的是覆蓋面,答非所問,記者立刻就會抓住這一點,追問你‘爲什麼不回答還款率的問題’。”
“我要是你,我就會說,芝加哥地區的還款率確實低於預期,主要原因是當地部分受助企業將貸款資金轉存銀行、未能投入生產經營。”
“我們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並且在上個月完成了對全部受助企業的資金流向覈查。”
“對於違規使用貸款的企業,我們已經啓動了提前收回程序。”
“目前,已經有四家企業主動歸還了貸款,剩餘企業的還款計劃正在重新協商中。”
“NRA的錢,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我們不會允許任何人把合規貸款當成低息存款。”
他將身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人,語氣裏多了一層總結的意味:“你們聽出來了嗎?回答記者提問,核心不是‘說實話’,而是‘說實話的同時,把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裏’。”
“你承認問題,但你要讓記者知道,你已經發現了問題、已經在處理、而且處理得比他們想象中更快、更徹底。”
“你越是主動,記者就越被動,你越是被動,記者就越主動,這就是很多人說我‘油腔滑調’的原因,不是因爲我比他們聰明,是因爲我比他們更早地想好了每一句話該怎麼說!”
在場所有人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會議室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演練場。
費蘭逐一扮演記者,向那些出現問題的負責人拋出各種刁鑽的問題。
有的直接質問數字,有的質疑管理能力,有的把丹佛、底特律、費城的問題放在一起比較,有的甚至用上了“納稅人”和“道德”這類沉重的字眼。
每問一個問題,被點到的負責人就先自己回答,然後費蘭再給出一個“我要是你”的版本。
兩個版本並排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坐在長桌兩側那些已經彙報過的地區負責人,原本一開始只是抱着看戲的心態旁觀,但聽着聽着,表情也漸漸認真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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