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跟在他後面的卡頓沒有回自己的車,而是直接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富勒猶豫了一下,也跟着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駛入賓夕法尼亞大道後,麥考馬克纔開口:“百分之七十九,我們的總統先生真敢開口。”
他的聲音比剛纔在橢圓辦公室裏低了許多,但底下的不滿並沒有消散。
“費蘭·羅斯福那個年輕人,把數據算得明明白白,1918年的先例、英國的資本利得稅率、法國和德國的遺產稅,每一條都堵得死死的,他不是在跟我們商量,他是把所有退路都提前封好了,然後告訴我們——‘就這一條路,你們走不走?’”
多頓語氣比麥考馬克更沉。
富勒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轉過頭來,臉上帶着無奈:“問題是,我們真的能不走嗎?”
“財政部的報告你們都看了,聯邦財政那個缺口不是假的。”
“如果明年大選之前拿不出錢來推公共工程和救濟項目,中西部那幾個搖擺州可就很懸了,到時候別說最高稅率了,我們連凶h院多數黨這個位置恐怕都坐不穩。”
多頓接過話茬:“可我們要是投票支持這種稅率,那些金主第一個就不會放過我們,我選區的那個棉花商,去年一個人就捐了五萬給地方黨部,五萬,富勒,你知道五萬在選戰裏能買多少張報紙廣告、多少場集會嗎?”
車廂裏沉默了一會兒。
車子駛過財政部大樓時,富勒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花崗岩建築,然後收回目光:“金主的事,我來想辦法,但你們得明白一件事——今天羅斯福總統把費蘭·羅斯福叫到橢圓形辦公室來,兩個人一前一後配合着把這件事擺到我們面前,這說明什麼?”
“說明白宮在這件事上已經統一了立場。,果我們不配合,他們有的是辦法繞開我們。”
多頓皺眉:“怎麼繞開?稅收法案必須經過籌款委員會,這是憲法規定的流程,他們繞不開。”
“他們繞不開流程,但他們可以繞開我們的人。”
麥考馬克轉過頭來看着多頓,目光裏有一種在國會山混了二十年的老辣:“你別忘了,籌款委員會里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條心,那幾個來自中西部的議員,他們的選區裏有多少人支持休伊·朗的分享財富邉樱俊�
“如果白宮真的把王魚放出來,在那些選區裏搞幾場集會,你覺得那幾個議員還會站在你這邊嗎?”
卡頓的嘴脣抿緊了,沒有反駁,因爲他知道麥考馬克說的是實話。
休伊·朗的分享財富邉樱谥形鞑亢湍戏降牡讓舆x民裏擁有巨大的號召力。
如果白宮真的決定用王魚來施壓,籌款委員會里那幾個搖擺議員大概率會選擇站到白宮那邊去。
到那時候,多頓這個主席的位置雖然還在,但委員會的實際控制權就會被架空。
多頓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一種認命般的沉重:“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沒得選?”
麥考馬克沒有直接回答。
他將那份稅率對照表從卡頓手裏拿過來,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也不是完全沒得選。”
他終於開口了,語氣比之前更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我們不能讓法案被否決,那等於跟白宮徹底翻臉,但我們可以在稅率上做文章。”
“比如嘗試讓最高稅率從百分之七十九壓到百分之七十二,資本利得稅從百分之三十壓到百分之二十五,遺產稅從百分之七十壓到百分之六十五,每一檔都降一點,讓那些金主覺得我們盡力了,也讓白宮那邊能說得過去。”
多頓想了想,搖了搖頭:“羅斯福總統今天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說得很清楚——聯邦政府需要一筆新的財政收入,這是前提。”
“如果我們壓得太狠,他寧可讓法案在委員會里卡着,等到大選之後再說,到時候,背鍋的還是我們。”
富勒插了一句:“那就在程序上做文章,把法案拆開,分成幾個部分分別審議。”
“個人所得稅部分先過,資本利得和遺產稅的部分拖到後面再說,這樣至少能把最緊迫的缺口補上,也給那些金主一個交代——‘我們不是全盤接受,我們在爭取時間’。”
麥考馬克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以,先讓個人所得稅部分過,把聯邦財政最急的那筆錢填上。”
“資本利得和遺產稅的部分,我們可以在委員會里慢慢磨,磨到明年春天再說。”
“到時候如果白宮真的急着要那筆錢,他們自然會來找我們談條件。”
多頓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也點了點頭:“行,先這樣,但還有一個問題——費蘭·羅斯福那邊怎麼對付?”
“今天在辦公室裏,他那副樣子你們都看到了,他把數據算得那麼細,說明他早就準備打上這一場硬仗,如果我們想在程序上做文章,他肯定會盯着籌款委員會的每一步。”
麥考馬克將那份稅率對照表摺好,放進西裝內側口袋,語氣裏帶着一種老練的篤定:“費蘭·羅斯福再厲害,他也只是NRA局長,他的戰場在憲法大道那邊,不在國會山。”
“籌款委員會的事情,還是我們說了算,他要想盯着我們,就得先把手伸進國會來,可國會不是他的NRA,他再厲害也不是想伸手就能伸進來的。”
車子終於駛入國會山前的那條林蔭道,樹蔭將車窗外的陽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麥考馬克最後說了一句:“回去之後,各自把各自選區的情況摸一遍,看看哪些金主反應最大,哪些選區壓力最重,三天後我們再碰一次頭,把方案定下來。”
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車子在國會大廈臺階前停下,麥考馬克第一個推開車門。他站在臺階下,抬頭看了一眼國會大廈那面巨大的星條旗,然後邁步走了上去。
身後,多頓、富勒等人依次跟了上來,腳步聲在石板臺階上響成一片。
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羅斯福看向費蘭,開口問:“你覺得他們幾個,回去後會做些什麼?”
費蘭拖着下巴想了想後回道:“他們是民主黨的干將,您這樣發話了,他們不敢不從,但他們肯定不會老老實實照單全收,他們肯定還會搞一些小動作,不過沒關係,這艘船,他們想上也得上,不想上也得上!”
羅斯福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接下來的時間裏,路易斯·豪和霍普金斯分別提出了幾個需要提前落實的細節。
比如財政部需要在法案提交之前準備好一份更正式的收入測算報告,比如白宮新聞辦公室需要提前準備一套應對華爾街媒體攻勢的說辭,比如霍普金斯需要在國會層面盯住籌款委員會的每一次會議記錄。
費蘭一一記下,偶爾補充一兩句,直到下午將近四點,才起身告辭,回到自己喬治敦的住宅。
傍晚,一輛轎車來到了喬治敦N街。
車門打開,一名三十歲出頭的男子走了下來。
他叫喬治·倫道夫·赫斯特,赫斯特的長子。
赫斯特最近感染了風寒身體不適,集團的業務都是他在打理,所以在聽到費蘭的召喚後,他便被父親委派了過來。
說起來,這還是兩人第一次碰面,一想到自己即將見到這位在美利堅呼風喚雨了兩年半的年輕人,喬治是既感到緊張又有些期待。
思緒間,奧賽多走了出來,問道:“是喬治先生吧?”
“我是。”
“請跟我來。”
客廳裏,費蘭看着被帶進來的喬治,立即起身,上下打量了亮眼。
喬治身形修長,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的五官繼承了赫斯特家族那種輪廓分明的特徵,但比起他父親威廉·倫道夫·赫斯特那種張揚而霸氣的面容,喬治·倫道夫·赫斯特顯得更加內斂。
“你就是喬治是吧?經常聽你父親提起你。”
喬治握住了他的手:“費蘭先生,您好。很高興認識您。”
“請坐。”
費蘭招呼他坐下,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奧賽多端來兩杯咖啡,擱在茶几上後便退了出去。
喬治坐下了,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顯得有些拘束。
費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父親怎麼樣了?”
“只是風寒而已,小問題,醫生讓他臥牀休息幾天。”
“回去後,請轉達我對你父親的問候。”
“謝謝費蘭先生,我一定轉達。”
“好了,讓我們來聊聊正事吧。”
費蘭將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文件攤在茶几上,而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裏,逐條向喬治交代了接下來需要赫斯特報業集團配合的行動部署。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節點都說得極其具體——哪一天發哪一篇報道、用什麼樣的標題口徑、哪些專欄作家需要提前打招呼、哪些地方版需要配合全國版的節奏。
喬治一邊聽一邊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偶爾提出一兩個技術性的問題,費蘭便停下來詳細解釋。
當喬治終於合上筆記本,將那份文件摺好放進公文包時,客廳裏的落地鍾已經敲過了九下。
他站起身來,向費蘭微微欠身:“費蘭先生,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費蘭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送他到門口。
喬治轉身走出了大門。
那輛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發動了引擎。
喬治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將公文包擱在膝頭,然後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想起剛纔費蘭交代的那些部署。
明天一早,赫斯特旗下的十幾家報紙將在同一時間,刊發同一篇關於聯邦財政告急的主題報道,以及後續的那些稅務加徵……
喬治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鎖釦上輕輕摩挲着,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明天之後,美利堅將會迎來一場足以撼動整個資本層面的大地震。
而這場地震,當然也牽涉到了他們赫斯特家族。
作爲白宮在媒體戰線上的最重要的盟友,赫斯特報業集團從兩年前開始就已經跟羅斯福家族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現在,他們沒得選。
只能按照費蘭的指示去做。
八月八日清晨,美利堅的早餐桌上,油墨未乾的報紙被一雙雙手同時展開。
從紐約到芝加哥,從舊金山到亞特蘭大,從底特律到新奧爾良……
赫斯特報業集團旗下十幾家主要報紙,在同一天、同一版面上,刊出了同一種基調的報道。
《紐約美國人報》的頭版標題是:“聯邦財政告急——公共工程與救濟金或將斷流。”
《芝加哥考察報》的標題更直白:“錢用完了?華盛頓的下一筆救濟款在哪裏?”
《舊金山呼聲報》則在社論版用了一整欄的篇幅,標題只有四個字:“國庫空了。”
報道的措辭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卻高度一致。
聯邦財政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
稅收收入持續萎縮,公共工程項目的撥款已經捉襟見肘,農業調整局的補貼發放出現延遲,各州救濟署的配套資金遲遲無法到位。
報道引用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財政部高級官員”的話稱:“如果收入端的問題得不到解決,明年開春之後,部分公共工程將不得不暫停,救濟金髮放也可能面臨縮減。”
報道沒有提“加稅”兩個字。
一個字都沒有。
但它傳遞出去的信息,卻比直接說“加稅”更具殺傷力。
因爲它讓每一個正在領救濟金的人、每一個在公共工程工地上幹活的工人、每一個靠着農業補貼熬過荒年的農場主,都開始擔心一件事:下個月的那筆錢,還能不能按時拿到?
恐慌來得比預想中還要快。
紐約曼哈頓下東區,一個擠滿了失業工人的救濟站門口,排隊的人羣比平時多出了將近一倍。
一個穿着磨破外套的中年男人擠到隊伍前面,抓着救濟站工作人員的胳膊問:“報紙上說救濟金要斷了,是真的嗎?”
工作人員解釋了半天,但人羣裏的騷動並沒有平息。
有人開始喊:“我們等了整整一個上午,就爲了領這一袋麪粉,你們現在告訴我下個月可能沒有了?”
芝加哥南區的一個公共工程工地上。
幾十個正在挖排水渠的工人圍成一圈,看着工頭手裏那份《芝加哥考察報》的報道。
有人把鐵鍬往地上一插,嗓門粗啞地喊了一句:“我們在這兒幹了一個月,工資還沒發全呢,要是聯邦的錢斷了,我們找誰要錢去?”
工頭試圖安撫,但更多的人開始議論紛紛,工程進度在那天下午幾乎停滯。
中西部的農業區,一些農場主在穀倉門口聚着,手裏傳閱着同一份報紙。
有人念出那段“農業調整局補貼可能延遲”的文字時。
一個上了年紀的農場主罵了一句粗口:“我今年就指望着那筆補貼還銀行的貸款,要是這筆錢到不了,我的地就得被收走。”
旁邊有人接話:“報紙上都說了,國庫空了,華盛頓那幫人把錢花到哪裏去了?”
而在紐約和芝加哥的金融區,反應則完全不同。
華爾街的交易員們在開盤前就看到了那些報道,一些敏感的經紀人在開盤後立刻開始拋售部分政府債券。
雖然規模不算大,但那種“政府可能會出問題”的恐慌情緒,比債券價格本身波動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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