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45章

　　這個問題比剛纔那個更難回答，因爲1935年的美利堅，在國際舞臺上的角色並不清晰。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說：“我們美利堅遠離歐洲的紛爭，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兩邊都是大洋，與其摻和那些老牌列強的恩怨，倒不如務務實實地把自己的經濟搞好，然後安靜的做個富家甕，隔岸觀火。”

　　“你就這點出息？”

　　阿莫斯的臉色微微一僵。

　　費蘭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着他：“你有沒有想過，未來某一天，我們美利堅，將會主宰全球格局？”

　　這話一出，阿莫斯的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他承認費蘭是個很聰明、很有野心的年輕人。

　　但如果說費蘭的野心是帶領美利堅稱霸全球，那他還是覺得太過異想天開了。

　　他在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當前的世界格局。

　　歐洲大陸雖然經歷了一戰的摧殘，但那一欣吓屏袕姷牡滋N還在。

　　英國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日不落帝國，皇家海軍的總噸位比全世界其他國家加起來還多，它的殖民地和自治領遍佈五大洲，從加拿大到澳大利亞，從印度到南非，太陽永遠不落。

　　法國擁有號稱不可逾越的馬奇諾防線和歐洲第一陸軍，光是常備軍就超過六十個師。

　　德國雖然受《凡爾賽條約》限制，但希特勒上臺後擴軍速度驚人，陸軍的訓練水平和裝備質量已經重回歐洲一流，空軍的規模更是直追英法。

　　蘇聯國土面積世界第一，聚集了十幾個加盟共和國，目前正處於高速崛起中，五年計劃一個接一個地鋪開，工業產能每年都在刷新紀錄。

　　就連遠東的日本，在明治維新後也已經躋身一流軍事強國之列，聯合艦隊的實力在海上僅次於大英帝國。

　　阿莫斯實在想不明白，費蘭爲什麼覺得他們美利堅一個建國才159年的國家，能夠在未來主宰全球格局。

　　費蘭當然看出了阿莫斯那質疑的眼神，這很正常。

　　在1935年，整個美利堅幾乎沒有人能預想、或者設想自己的國家未來會稱霸全球。

　　因爲此時的美利堅正處於孤立主義的心態裏。

　　而且此時美利堅的軍事實力也就海軍能拿得出手，陸軍的規模連葡萄牙和比利時都不如，就連已經開始拿美利堅當假想敵的日本軍部，都用‘美陸軍缺乏力量、不值一提，最多隻能維持本土防禦’來評價。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戰爭改變了一切。

　　是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地改變。

　　1941年冬天，珍珠港的濃煙還沒散盡，美利堅的工業機器就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動起來。

　　底特律的汽車工廠在幾個月之內改成了坦克生產線。

　　波音和道格拉斯的車間裏，轟炸機像香腸一樣從流水線上滑下來。

　　造船廠裏，自由輪從鋪設龍骨到下水的時間被壓縮到了幾天。

　　到1944年，美利堅一年的飛機產量超過了十萬架，坦克產量超過了八萬輛，海軍艦艇的總噸位超過了全世界所有其他國家加起來的總和。

　　那些在1935年嘲笑‘美陸軍不值一提’的人，到了1945年會發現，美利堅不僅有了全世界最強大的海軍和空軍，還有了人類歷史上第一顆原子彈。

　　1945年8月，廣島和長崎上空騰起的兩朵蘑菇雲，不僅終結了二戰，也徹底改寫了全球權力的規則。

　　從那以後，任何關於‘大國地位’的討論，都繞不開一個前提——你有沒有原子彈？

　　你能不能把原子彈投到地球任何一個角落？

　　你有沒有足夠的工業產能，在打一場全球戰爭的同時還能繼續生產原子彈？

　　答案只有一個國家有。

　　“阿莫斯，你知道羅馬是怎麼起來的嗎？”

　　阿莫斯回過神來，定定的看着費蘭。

　　“羅馬建城的時候，不過是臺伯河邊上一個不起眼的小城邦。”

　　“它的北邊是伊特魯里亞人，文明比它早了幾百年，城邦比它富裕，軍隊比它精良。”

　　“它的南邊是希臘人的殖民地，哲學、藝術、海軍，樣樣都比它強。”

　　“它的東邊是迦太基，地中海西部的霸主，商業網絡遍佈整個非洲海岸，羅馬夾在中間，連條像樣的出海通道都沒有。”

　　費蘭將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杯沿：“可後來呢？伊特魯里亞人被它吞併了，希臘人被它征服了，迦太基被它一把火燒成了平地，地中海變成了羅馬的內湖。”

　　“那些曾經比它強大的國家，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而羅馬——那個臺伯河邊的小城邦——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帝國。”

　　阿莫斯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費蘭繼續說：“羅馬人自己也沒想過要稱霸，他們一開始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城邦不被鄰居欺負。”

　　“可每一次戰爭打下來，每一次危機化解之後，他們發現自己控制的地盤又大了一圈。”

　　“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地中海已經沒有人能跟他們抗衡了。”

　　“不是因爲他們一開始就有一個‘稱霸全球’的計劃，而是因爲每一次時代浪潮推過來的時候，他們都站在了浪尖上。”

　　阿莫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還有英國。”

　　費蘭繼續說：“十七世紀的英國，在歐洲列強裏排不上號，西班牙有無敵艦隊，法國有歐洲最強的陸軍，荷蘭有全世界最多的商船，英國呢？”

　　“一個島國，人口不到西班牙的一半，陸軍連荷蘭都打不過，可後來呢？”

　　“西班牙的無敵艦隊沉了，法國的陸軍陷在了大陸的泥潭裏，荷蘭的商船被英國海軍一艘一艘地送進了海底。”

　　“等拿破崙戰爭打完，英國成了全世界唯一的工業強國和海上霸主，它的殖民地遍佈五大洲，太陽永遠不落。”

　　阿莫斯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費蘭先生，您說的這些……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對，幾百年前。”

　　費蘭點了點頭：“可歷史從來不重複，它只押韻，羅馬和英國在崛起之前，沒有人相信它們會成爲帝國。”

　　“它們的鄰居們覺得它們不過是邊緣地帶的小角色，不值一提可它們偏偏就成了，爲什麼？”

　　“因爲時代浪潮推過來的時候，它們做好了準備。”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着阿莫斯：“所以阿莫斯，永遠不要認爲某些事情是不可能的。”

　　阿莫斯若有所思點頭，附和道：“那我很期待見到那天……”

　　費蘭沒有在意他語氣裏的保留，身子往後靠了靠：“其實我想說的是，如果真到了那天，每個人都需要找準自己的定位，那麼阿莫斯，你呢？”

　　“我？”

　　阿莫斯微微一愣，不明白費蘭想表達什麼。

　　“未來，我們會面臨很多挑戰，尤其是國際上的。”

　　費蘭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國家需要一個機構，能夠像FBI一樣，幫我們做情報蒐集、分析、祕密行動、反間諜，但這個機構不負責國內，它全權負責國外的行動。”

　　阿莫斯的神色動了一下。

　　他聽出了費蘭話裏的潛臺詞，成立一個新的機構，讓他來負責。

　　如果他真的成了這個機構的掌舵人，那就能跟胡佛平起平坐了。

　　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幾秒，他很快又變得興趣寥寥了。

　　原因很簡單：如果真的像費蘭說的，未來美利堅將會稱霸全球，那麼這個機構自然會很有權勢、很有地位。

　　但如果美利堅未來還是處於現在這種局面——孤立主義、陸軍不值一提、連國聯都不願意加入。

　　那這個所謂的對外情報機構，頂多只能算是個清水衙門，還不如在FBI當個副局長呢。

　　費蘭看出了阿莫斯在想什麼，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不要以爲這是一個苦差事，相信我，這個機構，在未來將會成爲國家的戰略支柱，甚至比FBI還要重要。”

　　阿莫斯抬起眼來看着費蘭，表情逐漸凝重。

　　他認識費蘭不是一天兩天了。

　　知道這個年輕人也許會畫餅，但從來不是一個誇大其詞的人。

　　他既然這麼篤定，那這個所謂的對外情報機構……或許是真有點搞頭？

　　阿莫斯想了想，然後立即回道：“你知道的費蘭，無論如何，只要能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會義不容辭。”

　　“很好。”

　　費蘭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酒櫃旁，從架子上又取出一支波本，擰開瓶蓋，給兩人各倒了半杯：“讓我們再喝一支。”

　　又過了一個小時，這瓶波本再次見底。

　　這一次，兩人從微醺徹底滑向了大醉。

　　阿莫斯畢竟已經年過半百，身體沒費蘭好，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撞在桌角上。

　　費蘭連忙扶住他，朝門口喊了一聲：“奧賽多！”

　　奧賽多推門進來，看到阿莫斯那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趕緊上前攙住他的胳膊。

　　費蘭幫着把阿莫斯扶到門口，阿莫斯臨走前還不忘抓着費蘭的手臂，口舌不清地說：“放心吧費蘭先生，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做對不起您和總統先生的事情……我……”

　　“知道了阿莫斯，回去好好休息吧。”

　　費蘭將他送上後座，關上車門，朝司機揮了揮手。

　　黑色轎車啓動，尾燈在喬治敦N街的夜色裏漸漸遠去。

　　費蘭站在門口，看着那輛車消失在街角，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今天他將阿莫斯找過來，當然是在敲打他最近和國會山、以及華爾街一些人走得越來越近。

　　但在政治場上，有時候光是敲打並不能起到百分百的效果。

　　你還得讓對方看到後續的利益和價值。

　　而他所給出的價值，就是那塊對外情報機構的餅。

　　阿莫斯擔任過禁酒局局長，現在又擔任FBI副局長，對情報系統和祕密行動並不陌生。

　　未來如果真的執掌那個機構，也算是個合適的專業人選。

　　當然，這塊餅對於他來說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夠兌現。

　　希望他足夠有耐心吧！

? 第316章：籌款委員會

　　八月七日下午。

　　白宮橢圓辦公室裏的空調，開得比平時更低了一些。

　　羅斯福坐在堅毅桌後，路易斯·豪和新政廚房團隊的成員們全都在此，費蘭也同樣在這兒。

　　沒有人說話，但時不時有人將目光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約莫二十分鐘後，門終於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財政部長摩根索。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腋下夾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額角還帶着一層從外面帶進來的薄汗。

　　“總統先生。”

　　羅斯福頷首致意，沒有寒暄。

　　摩根索立即將帶來的打公文包打開，將一疊裝訂好的文件取出來，一份一份地擺在茶几上。

　　路易斯·豪第一個伸手拿起一份，霍普金斯緊隨其後，費蘭也拿了一份，翻開封面開始閱讀。

　　這份報告是財政部在過去一週里加班加點趕製出來的，封面標題只有一行字——聯邦財政狀況評估與中期預測。

　　費蘭翻開第一頁，目光從上往下掃。

　　報告開篇就點明瞭當前聯邦財政的核心困境。

　　自1933年以來，聯邦政府的支出規模在大蕭條救濟、公共工程和農業補貼的推動下持續擴張，但稅收收入的恢復速度遠遠跟不上支出的增長。

　　1935財年上半年的財政赤字已經超過十五億美元。

　　如果按照當前的支出節奏推算，到年底赤字可能突破三十億。

　　報告用一行加粗的字體寫道：“按現有收入結構，聯邦政府將在未來十二個月內面臨嚴重的流動性壓力。”

　　第二頁是稅收結構的分析。

　　費蘭注意到，報告裏用紅筆圈出了一個數字，當前聯邦稅收中，來自高收入羣體的貢獻佔比持續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