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他自顧自地走向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
財政部的走廊還是老樣子,深紅色的地毯、黃銅壁燈、兩側辦公室的門牌刻着對應的職能。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路過一間半掩着門的辦公室時,忽然聽到了幾道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乾脆利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像是一個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很多年的人發出的指令。
費蘭的腳步慢了下來,他伸手輕輕推了推那扇半掩的門。
辦公室裏,有四五個人正在忙碌着。
文件在桌面上攤開,打字機在角落噼裏啪啦地響,一個年輕職員正拿着一份表格快步走向檔案櫃。
而在這片忙碌的中心,一名女性坐在辦公桌後面,一手翻着文件,一手在空中划着線條,正在對面前的幾個人發號施令。
“這份預算修正案必須在下午三點之前送到巴蘭坦先生的桌上,中間不能經過任何人的手,你親自去。”
“那份跨部門協調函,讓第二處重新覈對數據,昨天那版裏面的鋼鐵進口預測明顯偏高,如果按那個數字報上去,摩根索部長會在預算委員會面前被問得下不來臺。”
“還有,告訴第三處,今天下班之前把上個月各州稅務返還的執行情況整理成摘要,不要超過兩頁,多了沒人看……”
她的語速極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辦公室裏的節奏,在她幾句話之間就被梳理得條理分明。
那幾個人一邊聽一邊做着筆記。
費蘭站在門口,看着坐在辦公桌後的那個熟悉的身影,兩年前的一些記憶片段不斷湧上心頭。
艾米莉。
說起來,自從當初他完成了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從財政部離開後,兩人就再沒有見過面了。
後來只知道,她成爲了助理部長阿瑟·巴蘭坦的行政助理。
兩年多不見,她變了很多。
不是容貌上的變化,她依然梳着那種乾淨利落的低馬尾,依然穿着深色的職業套裝,但整個人站在那裏時的那種氣場,已經完全不是當初那個在財政部走廊裏端茶送水的小分析員了。
“費……費蘭先生……”
思緒間,一個年輕職員轉過頭來,剛好看到了站在門前的費蘭。
那聲稱呼,讓辦公室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包括剛纔還在雷厲風行發號施令的艾米莉。
? 第312章:沒錢那還不簡單,殺豬(資本家)就完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艾米莉率先回過神來,放下手裏的文件,繞出辦公桌迎了上去,語氣裏帶着一種剋制的驚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費蘭先生,您怎麼來了?”
“來找你們的摩根索部長聊一聊。”
費蘭點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話鋒一轉:“看來,巴蘭坦先生把你調過去之後,沒少給你壓擔子。”
“巴蘭坦先生給的機會多,學的東西也多,比起當初做分析員的時的時候,現在確實不一樣了,對了,您先稍等一下……”
艾米莉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過身,朝辦公室裏那幾個職員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職員立刻會意,紛紛放下手裏的文件,依次走到門口,朝費蘭點頭致意,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跟着艾米莉退了出去。
很快,艾米莉便來到了茶水間。
此時這兒有幾名年輕職員正在衝着咖啡,看着艾米莉的的到來露出了一絲詫異。
他們都知道,艾米莉·現在是助理部長巴蘭坦的行政助理,在財政部上上下下也算得上排得上號的人物了。
平日裏,這種端茶倒水的活兒,根本輪不到她來幹。
艾米莉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咖啡壺前,熟練地拿起濾紙、量好咖啡粉、注入熱水。
她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水汽從壺口升騰起來,咖啡的香氣很快瀰漫了整個茶水間。
然後她端着那杯熱騰騰的咖啡,轉身走出茶水間,沿着走廊往回走,推開辦公室門。
費蘭還身處在其中,看到艾米莉端着一杯咖啡走進來,臉上露出了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以你現在的身份,我想這種事對你來說有些大材小用了。”
艾米莉將咖啡遞到他面前:“不不不,費蘭先生,無論我今後是什麼身份,但在您面前,我永遠還是當初那個我。”
費蘭看着她真盏哪抗猓舆^咖啡低頭抿了一口。
還是熟悉的味道——濃度剛好,不加糖,不加奶。
兩年前,他在財政部熬夜的那些日子裏,艾米莉每次送來的咖啡都是這個味道。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但中間已經隔了兩年的風風雨雨。
伍丁去世了,NRA成立了,他去了南方,又回來了,做了對蘇貿易,現在又坐在了這裏。
時間過得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艾米莉站在他對面,看着他陷入感慨的樣子,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費蘭先生,聽說您準備要結婚了?”
費蘭收起思緒,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是挺靈通的。”
“那這是真的了?”
費蘭沒有立刻回答,他將咖啡杯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然後說:“也許吧……”
艾米莉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其實她心裏很清楚,自己和費蘭之間的家族差距、身份差距,從兩年前她第一次給他送咖啡的時候就已經擺在那裏了。
她曾經在心裏無數次告誡過自己,不要多想,不要越界,不要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
但此刻,當‘也許吧’這三個字從費蘭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她心裏還是感到了一陣失落。
那種失落,或許不是因爲費蘭選擇了別人,而是因爲他選擇的那個人,永遠不可能會是她……
“你呢,現在還是單身狀態嗎?”
費蘭的話讓艾米莉回過了神來,她微微一怔,然後點了點頭:“是的。”
“艾米莉,事業很重要,但家庭同樣也重要,你現在的年紀也不小了,或許也該爲自己考慮一下這方面的事情了。”
費蘭笑了笑,語氣裏帶着一種兄長式的關心。
“我會的……”
艾米莉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不太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很快便將話鋒一轉:“對了,費蘭先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應該是爲NRA的預算問題過來的吧?”
“是的。”
“裏奇伯格先生已經來找我們部長談過了,我相信您也瞭解過了,其實並不是我們財政部從中作梗、或者不想幫忙,我們也沒那個膽子。”
“您和羅斯福總統推起來的NRA,財政部要是敢在這件事上使絆子,部長第一個就得被叫到白宮去問話。”
“但問題是,財政部現在的賬本,確實沒有餘糧了。”
“我先說撥款這塊,今年國會批給財政部的總預算,比去年縮了將近兩成。”
“大蕭條還沒有完全過去,稅收恢復的速度比預想的慢得多,關稅收入也在下降。”
“與此同時,白宮那邊推出來的新項目一個接着一個,田納西河谷管理局的二期工程、民間資源保護隊的擴編、聯邦緊急救濟署的追加撥款……”
“每一筆都是白宮簽字畫押的硬支出,財政部這邊只能在剩下的盤子裏騰挪。”
艾米莉看着費蘭平靜的臉龐,繼續說:“摩根索部長,也不是沒想過給NRA再擠一筆錢出來,就在裏奇伯格來的當天下午,他就讓預算辦公室重新覈算了一遍各部的開支,看能不能從其他部門的經費裏勻出一些。”
“但結果是——每個部門都在喊缺錢。”
“內政部說國家公園的維護經費被砍了,勞工部說就業統計項目的預算不夠用了,甚至戰爭部那邊,也在抱怨說阿拉斯加的駐軍補給預算被壓得太緊。”
“在這種情況下,財政部如果再強行從某個部門手裏摳出錢來塞給NRA,那就是拆東牆補西牆,一定會出問題。”
“而且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明年就是總統大選年,白宮需要穩住各州的基本盤,尤其是中西部和南方的幾個搖擺州。”
“那些州里有不少項目都等着財政部的錢落地,比如公路建設、農業補貼、還有地方銀行的救助……”
她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所以,費蘭先生,不是我們不想給,是真的給不出了,至少在大選結束之前,財政部的口袋裏,拿不出更多的錢了。”
費蘭聽完,沉默了幾秒,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擱回桌面。
艾米莉說的這些,裏奇伯格之前已經轉述過一遍,但由她當面講出來,多了一層更具體的細節和更真實的財政困境。
費蘭知道她沒有說謊,也沒有敷衍。
財政部的賬本確實已經捉襟見肘,而NRA這個日益龐大的機構,也確實要比當初所有人預想之外更吞金。
此刻的費蘭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個荒誕的念頭。
前世的NRA,死於最高法院的肢解。
而現在的NRA,該不會死於財政崩盤吧?
費蘭搖了搖頭,有他在,崩盤肯定是不可能崩盤的,他看向了艾米莉:“我明白了,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艾米莉。”
“費蘭先生,很抱歉我沒能幫上忙。”
“你已經幫了,知道錢在哪裏,比知道要不到錢更重要。”
費蘭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時停了一步:“替我向巴蘭坦問好。”
走出艾米莉的辦公室後,費蘭沿着走廊繼續向前。
在盡頭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抬手敲了兩下,。裏面傳來一聲“請進”,他推門而入。
摩根索已經收到費蘭到來的通報了,一直在等候着。
這位財政部長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迎上前,伸出手來跟費蘭握了握:“費蘭先生,最近如何?”
“還是老樣子……”
兩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最近天氣如何、工作忙不忙之類的客套話。
但費蘭知道,摩根索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今天來是爲了什麼。
果然,落座之後,摩根索沒有繞彎子,直接將財政部的困境擺了出來。
費蘭耐心聽完,發現跟之前艾米莉說的那些基本一致,只是摩根索的版本更概括、更謹慎一些。
摩根索說完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費蘭,大概情況就是這樣,財政部這邊,本來是已經完全擠不出額外的預算了,但既然你今天親自到這兒來一趟,我也不能讓你白跑。”
他翻開桌面上的一份備忘錄,用鋼筆在某一行數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將備忘錄推到費蘭面前:“這是我從幾個已經結項的項目裏盤出來的結餘款,金額不大,你先拿去用。”
費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沉默了幾秒:“這點錢,恐怕還不夠NRA把南部幾個州的分支機構撐到年底。”
摩根索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神色。
正如他之前所說,財政部目前確實非常困難,每一分錢都有它的去處。
要不是今天到這裏來的是費蘭、要不是當初費蘭在羅斯福面前推薦他擔任財政部長,換作哪怕是羅斯福總統親自過來,他也不會這麼好說話。
摩根索無奈地攤開雙手:“費蘭,不夠也沒辦法了,你知道的,我已經無能爲力了,你恐怕得自己去找錢了……”
“自己找錢……”
費蘭唸了一遍這幾個字,然後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摩根索的辦公室的窗戶朝南,能看到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緩緩移動的車流和遠處國會山灰白色的圓頂。
摩根索坐在沙發上,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着,他知道費蘭在想事情。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簡單了,我們加稅如何?”
“加稅?”
聽着費蘭突如其來的話,摩根索先是一怔,然後急忙問:“加誰的稅?”
費蘭看着他,微微一笑:“當然是有錢人的稅,難道還能加我們這些窮人的啊?”
摩根索直接愣住了,腦子裏在飛快地轉着各種念頭。
費蘭走回沙發邊,重新坐下:“國家現在沒錢,NRA的預算更是被擠佔到拿不出來,而那羣資本家們,靠着我們給他們促成的美蘇貿易,賺得是盆滿銤M。”
“鋼鐵廠重新開工了,化工和電氣行業的訂單排到了明年,航吖镜拇伪热ツ甓嗔藘沙伞!�
“這些利潤,有多少流回了國庫?”
“他們拿走了市場,拿走了工人,拿走了資源,然後轉身說‘這是民間商業行爲,和政府無關’,摩根索,你覺得這公平嗎?”
“我們現在從他們手裏多收點稅上來,這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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