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會議室裏安靜了很久。
岡田啓介看了一眼廣田弘毅。
廣田弘毅微微頷首,表示認可重光葵的判斷。
大角岑生和川島義之交換了一個眼神,也沒有提出異議。
“那就暫時採納重光君的建議,至於那些人……
閒院宮載仁親王看了一眼門外:“陸軍的人,我會想辦法壓下去,至於海軍、和內閣的人,就得靠大角君、岡田君你們來想辦法了!”
大角岑生岡田啓介皺了皺眉,但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不久後,外務省大樓的走廊、休息室、乃至是雜貨間裏,傳來了一陣陣激烈的爭吵聲。
以東條英機、南次郎爲首的這些激進派分子,雖然沒有被告知重光葵帶回來的那些機密信息。
不過,當他們聽到美蘇貿易之間的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後,還是表現出了極其強大的憤怒。
但好在此時這些激進派還沒完全掌握住權柄。
閒院宮載仁親王是陸軍名義上的最高長官,對軍部各派系還有很大的威懾力。
東條和南次郎再激進,也不敢公然違抗皇族的命令。
海軍大臣大角岑生威望也還足夠高,岡田啓介雖然性格偏軟,但名義上是政府最高長官。
最終在他們的合力下,軍政海三方的激進派們,都被暫時壓制了下了去。
? 第311章:地主家也沒錢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美蘇貿易的事情有條不紊的推進着。
時間來到7月29日這天,阿西娜將整理好的第一份報告,送到了費蘭手中。
封面用打字機打着一行標題:“美蘇貿易初期經濟效應評估第一號報告。”
費蘭接過報告,然後翻開封面,從第一頁開始逐行閱讀。
報告的篇幅不算長,大約二十頁,但每一頁都塞滿了數據、圖表和簡短的註釋。
阿西娜顯然花了很大功夫去收集和整理這些材料。
商務部、勞工統計局、各大港口管理局、以及幾家主要企業的內部簡報,都被她調動起來,彙集成了這份評估。
費蘭翻到第三頁時,目光停住了。
那一頁是關於鋼鐵行業的分析。
報告指出,隨着蘇聯方面第一批錳礦和鉑族金屬的供應撥出。
美利堅國內的鋼鐵企業,開始重新啓動此前因原料短缺而閒置的部分產能。
匹茲堡、克利夫蘭、伯利恆等鋼鐵重鎮的高爐開工率,在過去這兩週裏出現了明顯的拉昇。
美利堅鋼鐵公司,率先召回了大約三千名此前被裁減的熟練工人。
伯利恆鋼鐵緊隨其後,也恢復了兩個此前停產的車間。
報告用一行加粗的字體寫道:“僅鋼鐵行業,本月新增僱傭人數已超過五千人,預計下月還將繼續增長。”
費蘭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幾秒。
五千人,放在大蕭條這個有史以來失業率最高的背景下,這只是一個很小的數字。
但它是一個信號,一個說明這條貿易通道正在產生實際效應的信號。
費蘭繼續往下翻。
第五頁到第七頁是關於化工和電氣行業的分析。
鉑族金屬的穩定供應,讓杜邦公司恢復了部分特種化工產品的生產線,也讓通用電氣和西屋電氣在精密儀器和電氣觸點方面的生產不再受制於原料短缺。
報告指出,化工和電氣是此時美利堅少數仍在增長的高技術行業,原料穩定意味着這些行業可以擴大生產,而擴大生產就需要更多的技術工人。
通用電氣在斯克內克塔迪的工廠,本月新增僱傭了大約四百名技術工人,西屋電氣在匹茲堡的工廠也恢復了數個此前停工的車間。
報告的後半部分轉向了航吆透劭凇�
阿西娜在這裏列出了一組更加直觀的數據。
巴爾的摩港、紐約港、波士頓港、新奧爾良港和費城港,在過去一個月裏的貨吡烤霈F了不同程度的增長。
其中巴爾的摩港的增長最爲明顯。
因爲通用電氣和西屋電氣的部分設備是從那裏裝船的。
碼頭工人的僱傭數量隨之上升,裝卸工、倉庫管理員、鐵路調車員都跟着受益。
航吖驹黾恿舜危瑤恿嗽齑途S修需求,而造船和維修又需要更多的焊工、鉗工和裝配工。
費蘭看完整份報告後,若有所思的托起了下巴。
從表面上來看,本次兩國之間的貿易,還不足以扭轉美利堅大蕭條的整體局勢,全美失業人口依然巨大,工業生產指數仍未恢復到1929年的水平。
但從局部來看,本次貿易對鋼鐵、化工、電氣、航吆透劭诘刃袠I產生了直接的拉動效應,整體方向是積極的。
它像是一支止痛針——不能讓病人痊癒,但至少可以讓他在短期內不那麼疼。
“還有件事,BOSS……”
阿西娜的聲音將費蘭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他立即問:“怎麼了?”
“因爲聯邦政府此前對外宣稱這件事是‘民間自主的商業行爲,與政府無關’,這個說法現在恰好被那些資本家們抓住了,他們正在利用這一點給自己洗白。”
“你也知道,大蕭條以來,民袑Y本家的怨氣一直很大,而這次貿易帶來了這麼多崗位,鋼鐵流水線重新開工、碼頭工人有活幹了、化工和電氣行業也在招人——”
“所以底下那些資本家們,一個個在對外宣稱,這都是他們‘積極開拓海外市場’的結果,報紙上已經開始出現這種論調了。”
費蘭聽完,先是一愣,然後露出了被逗樂了的表情,自嘲道:“想不到,我們的果實,就被這些混蛋竊取了。”
阿西娜沒有接話。
她很清楚,這件事聯邦政府方面是肯定不能公開把這果實爭取回來的。
因爲一旦白宮或NRA站出來說‘這其實是我們在背後推動的’,那就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此前所有的公開聲明都是‘民間商業行爲,政府沒有參與’。
如果現在改口,不僅會讓那些反對派抓住把柄,還會讓蘇聯方面對美方的信用產生疑慮。
“沒關係,就當給他們一點甜頭吧,資本家嘛,總得讓他們覺得自己在掌控局面,等過幾個月,等這些崗位的數據再紮實一些,我們再通過其他渠道慢慢把真相放出去——”
“不是以政府的名義,而是以‘分析人士’或者‘行業觀察’的方式,到時候民凶匀粫靼祝@些工廠生產線、碼頭能重新開工,到底是誰在背後搭的橋。”
阿西娜微微點頭,將這件事記在了隨身的筆記本上。
她正要轉身離開,門忽然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多蘿西,她走到費蘭面前說道:“BOSS,裏奇伯格先生請您去一趟會議室。”
費蘭坐直了身體,方纔那種輕鬆自嘲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專注。
這段時間以來,由於他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美蘇貿易的談判、落地和後續跟進上,NRA的日常咿D——法規執行、合規審查、各州辦公室的協調、國會聯絡——全部交到了裏奇伯格和查爾斯·霍頓兩人手裏。
這兩個人也很默契,能自己處理的事情絕不往上推,能壓住的麻煩絕不輕易打擾他。
尤其是裏奇伯格,這位總顧問比任何人都清楚費蘭在忙什麼,也比任何人都懂得‘什麼時候該自己扛,什麼時候該叫BOSS’。
而現在,裏奇伯格既然‘破例’了,那就說明,出了一些需要費蘭親自把控的狀況。
費蘭直接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會議室就在九樓,離他的辦公室並不遠。
當他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裏奇伯格、查爾斯·霍頓、以及辛普森、伯奈斯等一懈邔佣家呀浀轿弧�
費蘭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一腥耍骸罢f吧,出什麼事了?”
“先生,我們的財務狀況出問題了。”
費蘭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
說話的是朱利葉斯·赫柏,NRA的財務主管,四十歲出頭,短髮利落,戴着一副細框眼鏡,手裏捧着一份厚厚的賬目彙總表。
“繼續說。”
朱利葉斯翻開賬目表:“NRA的財政來源主要有兩塊,第一是財政部撥款,第二是我們自己對違規企業的罰款和合規費用收入。”
“我先說罰款這塊,隨着NRA成立時間越來越長,各地的企業越來越擅長規避法規。”
“畢竟,他們有專門的合規顧問,有龐大的法務團隊,知道怎麼在法規的字縫裏鑽來鑽去。”
“過去半年,我們的罰款收入,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將近六成,而且,不少企業學會了用法律訴訟來拖延合規。”
“他們會在地方起訴NRA,哪怕最後敗訴,也能把流程拖上一年半載,這段時間裏,我們一分錢都收不到。”
她翻到下一頁,繼續說:“然後是支出,NRA擴張太快了,地方分支機構越來越多,每個分支都需要人手、需要辦公場所、需要差旅費用。”
“更麻煩的是法律訴訟費用,企業起訴NRA的案子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我們的律師費水漲船高。”
“還有合規審查成本,每個行業、每個州都要做合規調查,人力物力消耗巨大。這些都在一點一點地蠶食我們的預算,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
朱利葉斯看了一眼費蘭的臉色,確認他沒有不滿的意思,才繼續往下說:“最嚴重的,是您此前制定的合規過渡專項低息貸款和行業互助資金政策。”
她翻到賬目表的最後一頁,指着上面一行被紅筆圈出的數字:“這項政策的初衷是好的,給那些願意配合NRA合規要求但資金困難的中小企業提供低息貸款,幫它們渡過過渡期。”
“但問題在於,這個政策出臺後,很多地方的中小企業,都一股腦的想拿到。”
“爲了展示我們NRA的公平性,我們不能只專門給我們認爲合適的那些企業,必須也要對全國各地有所交代。”
“而這筆資金的回收週期比我們預想的要長得多。”
“很多地方企業拿到貸款之後,經營狀況並沒有明顯好轉,還款期限一再展期。”
“還有一些企業乾脆破產了,貸款變成了一筆壞賬。”
“而與此同時,爲了維持這項政策的咿D,我們又不得不從NRA的日常預算中抽調資金去填補窟窿。”
“過去半年,這項政策佔用的資金,已經超過了我們全年預算的百分之七十,這個缺口,正在變得越來越大。”
她合上賬目表:“總的來說,NRA目前的財務狀況是,收入端在收窄,支出端在膨脹,而專項資金的佔用又在不斷擠壓日常郀I的空間。”
“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到今年年底,我們可能會出現一筆不小的赤字。”
會議室裏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費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然後纔開口:“財政部那邊怎麼說?還能增加一些預算嗎?”
“我找摩根索談過了,他的答覆是很抱歉,他爲了NRA的預算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現在已經無能爲力了。”
裏奇伯格接過了話茬。
“無能爲力?”
費蘭看着他,問道:“有說具體什麼原因嗎?”
“沒有說得太仔細,但應該是跟最近白宮那邊推出的很多項目有關,畢竟,明年就是總統大選了,白宮那邊也需要一些利益來穩住各州的基本盤,摩根索手裏的每一筆錢,都有它的去處……”
費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看向了查爾斯·霍頓:“專項貸款和行業互助資金,你這個副局長需要出手好好整治一下了,不能讓那麼多壞賬真的壞死、也不能就這樣一直拖下去,否則這件事會成爲一個隱患、日後我們也沒辦法跟納稅人交代,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把這件事給我整理好。”
查爾斯·霍頓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我會親自去財政部找摩根索談一談,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費蘭站了起身,推門離去。
白宮以東,財政部大樓。
車子停在了門口,費蘭下來後,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灰色花崗岩建築。
他已經好久沒來這兒了,這兒還是和之前幾乎一模一樣,連門口那兩排石階上的磨損痕跡都沒有變過。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自己和威廉·伍丁、巴蘭坦等人在這棟樓裏日夜戰鬥的那些日子。
起草緊急銀行法、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的那段時間裏,他們這棟大樓當成了家,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會兒,醒了就繼續吵、繼續改、繼續投入……
真是令人懷念的一段日子吶!
他搖了搖頭,把那點回憶甩開,走了進去。
接待人員一見到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快步迎上來,語氣裏帶着明顯的緊張:“費蘭先生,請問有什麼能幫到您嗎?”
費蘭露出一個微笑,朝他擺了擺手:“不用管我,這裏我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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