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39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他當時沒有聲張,而是先把消息壓了下來,只通知了在座的另外四人。

  他們私下碰了一次頭,做出了一個決定,等重光葵回來之後,先由他們五個人聽取彙報,再決定哪些內容可以公開、哪些內容需要暫時封鎖。

  理由很簡單,不能讓外面那羣人聽到全部真相。

  否則,東條英機、南次郎這些激進派分子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來。

  思緒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重光葵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身溁疑奈餮b,風塵僕僕,眼窩微微陷了下去,顴骨上還帶着一層長途旅行後未褪盡的倦意。

  他先向閒院宮載仁親王微微欠身,又向其他人依次點頭致意。

  廣田弘毅率先開口:“重光君,辛苦了,請開始吧。”

  重光葵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厚厚的報告,擱在桌面上,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給自己做最後一次心理建,然後他開口了:“我先說結論,就像我三週前傳回的消息,美蘇貿易,我們阻止不了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閒院宮載仁親王的目光沒有變化,大角岑生微微皺了皺眉,川島義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收攏。

  岡田啓介嘆了口氣,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但當它真正從重光葵嘴裏說出來時,還是比想象中要難以讓人接受。

  “費蘭·羅斯福的態度非常明確,美蘇貿易已經落地,第一批工業設備正在裝船,美方不會因爲日本的關切而推遲或減少任何一項交付,他和很多美利堅政壇高層的意見明確,那就是‘美利堅是一個法治國家,政府不能隨意干涉民間商業自主行爲、亦或者用任何手段撕毀已經生效的商業合同’。”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費蘭·羅斯福當場對我方提出了一系列反問。”

  “他提到了日本對美利堅資源的依賴——石油、廢鋼鐵、銅、機牀,這些物資的進口依存度,他掌握得非常精確。”

  “他甚至提到了我們的聯合艦隊燒的是德克薩斯的油,我們的飛機發動機用的是新澤西標準石油提煉的航空燃油。”

  “甚至……”

  重光葵的聲音頓了頓,用不安的眼神看着腥耍坪鯇酉聛硪f的話很忌憚。

  “甚至什麼重光君。”

  廣田弘毅迫不及待的追問。

  “他用了一個比喻來敲打我們……他說,我們日本的明治維新,看起來像是窮小子一夜暴富,穿上了華麗的衣服,以爲能跟那些富豪們比了,可實際上,那套華麗衣服下面的內衣,卻依然打着補丁。”

  “什麼!”

  “八嘎呀路!”

  廣田弘毅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川島義之也同樣直接破口大罵,其他三人雖然沒有出聲,但面色也是一陣扭曲。

  身爲日本人,他們絕對無法接受外人如此嘲諷他們偉大的明治維新。

  “諸位,其實我在回來的路上想了很多,最終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他這話也並非全是在無的放矢……”

  “八嘎!”

  廣田弘毅瞪着重光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重光君!”

  其他人也是一個個用惡狠狠的眼神看着重光葵,他們甚至懷疑,重光葵是不是去了一趟美利堅後,被暗中策反了。

  否則的話,絕對沒有一個日本人會去質疑、或者貶低他們偉大的明治維新。

  “請聽我說……”

  重光葵冷汗直冒,連忙解釋:“我之所以會這麼認爲,是因爲他對我們明治維新所帶來的一些東西剖析得很深入。

  “比如,他提到了我們1880年代的地稅改革,提到了松方正義的財政緊縮導致大批自耕農失去土地,提到了1890年代紡織廠女工一天工作十四個小時、提到了徵兵制度下有錢人可以交錢免役、真正被送進兵營的都是農村的次子和三子……”

  “他還提到了,日俄戰爭中陣亡的十萬農家子弟以及三井、三菱如何靠着戰爭訂單賺得盆滿銤M……”

  聽完這番話,川島義之的嘴脣微微抿緊,表情呆滯。

  他是陸軍大臣,對徵兵制度瞭如指掌,但費蘭提到的那些數字和細節,有些連他都不完全清楚。

  一個美利堅的年輕官員,居然對日本農村和軍隊的底層情況掌握到這種程度?

  重光葵繼續往下說。

  講到費蘭如何指出日本軍部架空內閣、文官政府無力約束軍方的現實……

  閒院宮載仁親王聽到這裏時,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不可能,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們日本這些詳細信息的?”

  廣田弘毅用質疑的眼神等着重光葵。

  “事實上,他就是知道,這一點我和齋藤君都親耳聽到的。”

  這話一出,廣田弘毅沒辦法反駁了。

  “最後,費蘭·羅斯福對我說出了一句我至今仍然盤旋在腦中揮之不去的話……”

  “什麼話?”

  “他說,讓我們老實點,美利堅不是英法,但是美利堅有能力決定,誰會是下一個英法!”

  這話一出,饒是日軍這幾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高層,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法國,那可是號稱擁有歐洲最強陸軍的老牌列強。

  而大英帝國,那可更是人類文明的先驅、號稱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日不落帝國。

  而美利堅雖然有些實力,但不過是一個新興國家,居然敢喊出這麼狂外的口號?

  “哼,太狂妄了,這費蘭·羅斯福,是不是也太高估自己國家的實力了?”

  廣田弘毅冷哼了一聲。

  “我當初聽完後,也是這麼認爲的,但經過我後續兩週的探查後,我改變來了這個想法……”

  “怎麼說?”

  重光葵從公文包裏抽出另一份文件,然後將他細心整理好的資料一一說出來。

  當聽到,美利堅的鋼產量,目前很可能已經達到了三千五百萬噸左右,是他們日本帝國的九倍以上,廣田弘毅幾人沉默了。

  當聽到,美利堅那些高精度機牀、精密儀器、航空發動機的關鍵部件的先進程度的時候,會議室裏更是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而且,這還不是最讓我感到擔心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了重光葵身上。

  重光葵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在華盛頓的兩週裏,除了處理談判的事,還花了很多時間去實地觀察美利堅的工業情況。”

  “我我讓大使館的商務參贊,幫我安排了參觀行程,有些是正式的,有些是通過美利堅商人的關係私下安排的。”

  “我親自去參觀了福特的高地公園工廠,參觀了美利堅鋼鐵公司的幾個主要分廠,還去看了通用電氣在斯克內克塔迪的渦輪機車間……”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些場景:“我在福特的高地公園工廠裏,看到了一條完整的汽車生產線。”

  “從我走進車間到走完那條線,一共用了不到二十分鐘,而在這二十分鐘裏,那條線上已經有將近二十輛整車完成了組裝,直接開出廠區,上了鐵路平板車。”

  “而最讓我擔心的,不是他們現在的產量,是他們如果轉入戰時體制,能夠爆發出什麼樣的產量。”

  他翻開報告,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美利堅目前的鋼產量,大約在三千五百萬噸左右,這個數字本身已經遠超我們。”

  “但我跟一位美利堅鋼鐵公司的工程師私下聊過,他告訴我,如果聯邦政府下達戰時動員令,現有的鋼廠可以在十二到十八個月內,將產能擴充到年產五千萬噸以上。”

  “因爲他們的設備是現成的,技術工人是現成的,鐵礦石和煤炭的供應鏈是現成的。”

  “他們缺的只是訂單,一旦訂單來了,那些閒置的高爐就會重新點火,那些封存的軋鋼機會重新咿D,那些在大蕭條期間被裁掉的熟練工人會重新回到車間。”

  “然後是船舶,我在他們海軍造船廠附近轉了轉,也跟一位負責商船建造的工程師聊了很久。”

  “他告訴我,美利堅目前每年的商船建造噸位大約在幾十萬到一百萬噸級別,這個數字聽起來不算特別誇張。”

  “但關鍵在於,他們現在有超過二十家能夠建造大型船舶的船塢。”

  “如果轉入戰時體制,這些船塢可以同時開工,用標準化分段建造的方式,把商船和護航航母的產量在一年之內拉昇到數百萬噸。”

  “那位工程師的原話是,如果我們真的想造,我們可以在兩年之內造出比全世界所有國家加起來還要多的船。”

  大角岑生的臉色變了。

  他是海軍大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日本的造船能力雖然在亞洲首屈一指,但如果真按照重光葵這麼說,那跟美利堅的船塢數量、鋼材供應、熟練工人儲備比起來,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如果太平洋真的爆發戰爭,日本海軍面對的,將不僅僅是一支龐大的美利堅艦隊,更是一個能在極短時間內,把艦隊規模翻倍甚至翻三倍的工業機器。

  重光葵沒有停,他繼續往下說,聲音裏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有航空發動機,我參觀了通用電氣在斯克內克塔迪的渦輪機車間,那裏也在生產航空發動機的核心部件。”

  “車間的負責人告訴我,他們目前的月產量大約在幾百臺左右,但只要軍方給出明確的採購計劃,他們可以在一年之內把產量翻到數千臺,數千臺——大角先生,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大角岑生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已經緊緊攥住了扶手。

  岡田啓介終於開口了:“你的意思是,一旦真的開戰,美利堅的工業產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爆發到一個我們根本無法匹敵的程度?”

  重光葵鄭重地點了點頭:“是的,而且我說的這些,還只是基於他們現有設備和現有技術的估算。”

  “我在底特律的時候,看到他們正在試驗一種新的流水線裝配方式——把汽車底盤和車身分開在不同車間生產,最後用傳送帶對接。”

  “這個工藝一旦成熟,整車的下線速度還能再提升一倍,同樣的邏輯,如果應用到坦克或者飛機的生產上……”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那後半句是什麼。

  陸軍大臣川島義之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重光君,你說的這些……有沒有可能只是美利堅人在虛張聲勢?畢竟大蕭條的打擊還在,他們的工人失業率依然很高,他們的工廠也沒有全部開工。”

  重光葵搖了搖頭:“不是虛張聲勢,我在底特律和匹茲堡看到的那些工廠,大部分只是把產能壓到了最低限度的維持狀態,而不是關閉。”

  “他們的設備在保養,技術工人在輪崗,管理層在等着訂單,那是一種‘休眠’狀態,不是‘死亡’狀態。”

  “只要有一紙動員令,他們可以在幾個月之內重新點火,而我們日本……”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比之前更重了一些:“我們的工廠是滿負荷咿D的,沒有餘量,這就是區別,我們的工業產能已經用盡了,而他們還有大量的餘量可以隨時釋放。”

  會議室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五個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人先開口。

  閒院宮載仁親王最後緩緩站起身來,他走到窗邊,背對着所有人:“重光君,你今天說的這些……一個字都不要泄露給外面那些人知道。”

  “我明白。”

  他當然明白。

  如果讓外面大廳裏那羣激進派軍官聽到這些數字,美利堅鋼產量是日本的九倍、石油產量是日本的二十倍、船舶建造能力是日本的十倍以上——

  他們大概不會相信,或者會暴跳如雷地罵他‘長他人志氣’。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其中一些人相信了,他們可能會得出一個更危險的結論。

  既然差距這麼大,那就更不能等了,必須趁美利堅還沒有把餘量釋放出來之前,先動手。

  那樣的話,日本就真的完了。

  岡田啓介一臉凝重出聲:“如果真按照重光君說的,那麼美利堅現在的狀態,像是一個還沒有被叫醒的巨人,我們最好的選擇,是不要做那個去叫醒他的人。”

  岡田啓介一臉凝重出聲。

  “這件事先不要討論了,重光君,說說你後續對美蘇貿易之間的事情吧。”

  美利堅哪怕再強大,但現在雙方總歸還是合作伙伴,而當務之急,蘇聯纔是嚴重威脅他們日本的大敵。

  重光葵激勵吧他和齋藤博後續華盛頓做的那些嘗試,接觸斯內爾議員、試圖發起聽證會、通過商會和媒體施壓——全部如實彙報了。

  他講到那些努力如何一步步碰壁,講到費蘭背後的工業巨頭網絡如何無聲無息地切斷了他們的觸角,講到那位中西部議員在最後關頭撤回動議……

  最後他總結道:“所以我的建議是,短期內,不要在美蘇貿易這件事上再跟美利堅正面碰撞,我們碰不過。”

  “費蘭·羅斯福在華盛頓經營的那張網,比我們想象中要深得多。”

  “他不僅控制了NRA,還跟華爾街、跟工業巨頭、跟國會的關鍵議員之間有默契。”

  “我們越是在這件事上跳得高,他就越有理由把注意力轉向遠東,轉向我們的滿洲。”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在座五人臉上一一掃過:“但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費蘭·羅斯福有一個軟肋,他的權力來自羅斯福總統的支持,而羅斯福總統的權力,來自國會和選民。”

  “如果有一天,白宮換了主人,或者國會兩院的風向變了,費蘭·羅斯福的那張網,就會出現裂縫。”

  “到那時候,我們再動手,比現在硬碰要划算得多。”

  閒院宮載仁親王看向了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暫時忍讓,等美利堅內部發生變化?”

  重光葵鄭重地點了點頭:“對,這不是不作爲,是不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跟錯誤的對手硬碰。”

  “我們在滿洲的經營不能停,華北的佈局也不能停。”

  “等我們把自己的工業根基扎得更深,等美利堅自己陷入內部分歧的時候,再重新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