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而這次的美蘇貿易,羅斯福政府沒有和蘇聯官方簽署任何一份政府書面文件,所以根本沒有直接的把柄。
即便再來一次聽證會,估計也對這費蘭、或者羅斯福政府,造成不了太大的殺傷力。
不過心裏雖然這麼預估着,但齋藤博自然不會直接說出來。
重光葵畢竟是代表日本政府遠赴重洋過來的特使。
他必須要讓對方對國內高層有所交代。
重光葵和齋藤博的‘國會路線’是從第二天就開始咦鞯摹�
齋藤博在駐美大使館裏,召集了幾名最信任的參贊,關起門來開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會。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利用國會休會前的最後窗口期,通過非官方渠道接觸幾位關鍵議員,爭取在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或凶h院商業委員會發起一場關於美蘇貿易的聽證會。
只要聽證會開起來,費蘭·羅斯福、亦或者商務部長羅珀這些關鍵人物,就必須以政府部門相關人員的身份到國會作證。
到那時候,他們在辦公室裏說的那些話,就全都要被拿到檯面上重新審視了。
頭幾天,事情似乎有些苗頭。
大使館的商務參贊,通過一位紐約商人的關係,聯繫上了議員斯內爾的助手。
斯內爾是共和黨建制派裏,最熱衷於抨擊羅斯福外交政策的代表之一。
他此前就曾經公開批評過美蘇貿易‘是在用美利堅工業餵養未來的敵人’。
當日本大使館的‘非正式渠道’把消息遞過去時,斯內爾的助手錶現得相當積極,甚至暗示‘議員本人對這件事有濃厚的興趣,可能很快就會有所行動’。
重光葵聽到這個消息時,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輕鬆的表情。
他甚至給國內的高層發了一封‘報喜’的電報:“斯內爾議員若願意牽頭,國會層面的阻力,將足以讓白宮重新評估節奏。”
但沒過幾天,風向就變了。
斯內爾那邊忽然安靜了下來。
原本答應安排會面的助手開始推脫,“參議員近期日程排得很滿”,“可能需要等到休會之後再說”。
駐美大使這邊開始輪番派人去打聽、甚至是利用一些外交輿論開始施壓,但得到的答覆依然是沉默和推脫。
與此同時,一些原本對聽證會感興趣的報紙,也悄悄撤回了相關報道的選題,理由是‘主編認爲目前證據不足’。
重光葵聽到這些消息時,沉默了很久,然後罵了一句:“該死的羅斯福,他們對此早有對策!”
他猜對了。
其實費蘭在送走兩人的當天晚上,就猜到了日方不會死心,可能會在國會方面做文章。
所以他給洛克菲勒和皮埃爾·杜邦分別打了電話。
話內容很簡單,語氣也很客氣,但意思很清楚:“日本人可能找國會的人做文章,如果聽證會開起來,對美蘇貿易不利的消息會傳遍全國,到那時候,你們在蘇聯拿到的技術和區塊合作權,就可能變成政治犧牲品。”
“我不需要你們公開做什麼,只需要你們在各自的關係網裏,讓那些可能被日本人利用的人,稍微‘歇一歇’。”
洛克菲勒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皮埃爾·杜邦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會用我在國會山的網絡,儘量將事情壓下去。”
接下來的兩週裏。
日本大使館的人幾乎跑斷了腿,但處處碰壁。
他們接觸的每一個潛在對象,要麼臨時改了主意,要麼被更上層的壓力按住了。
有一位中西部議員,原本已經答應在凶h院商業委員會上提出質詢動議,結果在動議提交的前一天晚上,他的辦公室主任接到了一通電話。
那是來自芝加哥的一家農業機械公司,也是他的金主之一,而那家公司,恰好是國際收割機的長期合作伙伴。
第二天早上,那位議員以‘需要更多時間研究材料’爲由,撤回了動議。
重光葵開始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場國會山的遊說戰。
羅斯福政府背後的那張網,比他們預想的要大得多。
那些工業巨頭們在國會山上的代理人,那些與NRA有合規利益往來的商會,那些在美蘇貿易中拿到了實際訂單的企業。
他們正在用一種無聲卻極爲有效的方式,將日本人的觸角一根一根地切斷。
到了六月下旬,重光葵已經基本放棄了在華盛頓繼續咦鞯拇蛩恪�
他的護照上有着大量蘇聯的簽證記錄,繼續逗留美利堅只會引起更多的注意。
他和齋藤博在使館裏做了一次長談。
最終光葵決定,先回東京述職,齋藤博作爲駐美大使,這在華盛頓維持日常外交渠道、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但不再主動發起任何針對美蘇貿易的動作。
六月二十九日,華盛頓的天氣悶熱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蒸乾。
重光葵在使館裏收拾好最後幾份文件,將一份長達十二頁的述職報告裝進公文包。
那份報告的措辭比他來時的預期悲觀了許多。
但他不打算粉飾,東京需要知道,美利堅這盤棋,不是他們日本方面、或者說靠這兒的幾個議員、幾篇文章就能翻過來的。
齋藤博送他到碼頭。
兩人站在渡輪的舷梯旁,海風從波托馬克河的方向吹過來,帶着一股潮溼的氣息。
“齋藤君。”
重光葵握住他的手:“回去之後,我會如實彙報,但你在這邊,不要停,但也沒必要繼續跟費蘭·羅斯福他們硬碰了,繼續觀察吧,觀察他和華爾街的關係,觀察他和國會的關係,觀察他和白宮的關係,總有一天,他們會自己出現裂縫。”
“他們從來不是朋友,他們現在組成的這支聯合艦隊,看起來龐大,但只不過是靠着利益維持在了一起而已。”
“畢竟,利益從來都不是牢固的東西。”
齋藤博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目送重光葵走上舷梯,走進船艙,然後在碼頭上站了很久。
看着那艘渡輪緩緩駛離港口,沿着波托馬克河一路向南,最終消失在華盛頓六月灰濛濛的天際線外。
重光葵走進船艙,在自己的鋪位上坐下來,將公文包擱在膝頭,望着舷窗外那片正在遠去的城市輪廓。
他沒有打開文件,也沒有寫任何東西,只是安靜地坐着。
在這兩週的時間裏。
他除了在咦髅捞K貿易這件事外,還仔細觀察了一番美利堅目前的各方面情況。
通過大量的資料分析和親身的觀察,他不得不接受一個讓日本方面感到有些揪心的答案。
現階段的美利堅,工業發展情況,可能遠比他們日本國內很多人想象中的還要誇張。
其實他來美利堅之前,對日本的工業實力是有底氣的。
畢竟自從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用不到七十年的時間,從一個連蒸汽機都造不出來的封建國家,變成了能造戰列艦、造航空母艦、造零式戰鬥機的工業強國。
在亞洲,日本的工業產能是碾壓級別的。
1935年,日本的鋼產量大約在四百萬噸上下,位居世界前列。
這個數字放在亞洲,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望其項背。
可當他真正開始仔細研究美利堅的工業數據時,那些數字像一記悶拳打在了他的胸口。
根據他在大使館商務參贊處調閱到的資料、以及從美利堅商務部公開報告中整理出的數據、加上實地觀察得出的結論。
1935年,美利堅的鋼產量,可能大約已經達到了三千五百萬噸左右。
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
日本此時的鋼產量,如果按四百萬噸計算,美利堅的鋼產量是日本的將近九倍。
更可怕的是,這還只是大蕭條恢復期的產量。
1929年經濟危機之前,美利堅的鋼產量,據保守估計曾一度超過五千五百萬噸。
即便經歷了大蕭條的慘烈打擊,即便羅斯福新政纔剛剛把經濟從泥潭裏拉出來一些,美利堅的鋼鐵產能,依然足以在全世界面前矗立成一座無法忽視的高爐。
重光葵讓商務參贊又整理了一份對比數據。
他看完之後,坐在使館的辦公室裏,沉默了很久。
日本的鋼鐵產量,在亞洲是老大,可放到美利堅面前,連底特律一個城市的鋼鐵產能都比不過。
匹茲堡的鋼鐵廠日夜不停地冒着濃煙,從伊利湖到俄亥俄河,整條工業走廊的燈火徹夜不滅。
而在日本,八幡制鐵所的煙囪雖然也在冒煙,但它的規模,放在賓夕法尼亞州,大概只能算一箇中等規模的工廠。
然後是石油。
美利堅的石油產量,據他估計,大約佔全球總產量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德克薩斯、加利福尼亞、俄克拉荷馬,到處都是噴湧的油井。
所以美利堅的海軍可以在太平洋上隨意機動,因爲它的油箱永遠是滿的。
而日本呢?
日本的石油產量不到美利堅的百分之三,大部分石油還要從美利堅進口。
就像費蘭說的,一旦太平洋上的油輪停撸麄兊穆摵吓炾牼椭荒茉诟劭谘Y生鏽。
還有機牀。
機牀是工業的母機,沒有高精度的機牀,就造不出精密的武器。
美利堅在此時確實擁有全世界最大規模的機牀保有量。
從辛辛那提到密爾沃基,從哈特福德到克利夫蘭,大大小小的機牀廠日夜不停地生產着各種規格的機牀設備。
而日本的機牀工業纔剛剛起步,高精度機牀幾乎全靠從美利堅和德國進口。
重光葵後來把這份對比數據整理成了一份簡短報告,附在他給東京的述職文件後面。
他沒有添加任何評論,因爲他相信,看到這些數字的人,會自己得出結論。
但他知道,這份報帶去之後,那些在東京喊着“南下”和“北上”的軍部少壯派們,大概會更加焦慮。
因爲焦慮,所以更加急切地想要尋找出路。
可出路在哪裏呢?
重光葵忽然他想起費蘭那天說的一句話:“我們不是英法,但是我們有能力決定,誰會是下一個英法!”
這句話是整場對話裏,重光葵最不願承認、但此刻卻又最無法反駁的一句。
美利堅不需要像英法那樣去征服殖民地,也不需要像日本那樣去搶奪資源產地。
它只需要坐在大洋彼岸,手裏捏着全球最大的工業產能,就可以通過貿易、金融和資源出口,決定誰能在國際牌桌上繼續坐着,誰又會被請出去。
日本如果沒有美利堅的廢鋼鐵,就煉不出足夠的鋼;沒有美利堅的石油,聯合艦隊就開不出港;沒有美利堅的機牀,飛機工廠就造不出零式。
這就是費蘭那句:“有能力決定誰是下一個英法”的真正含義。
但願,軍部那些激進分子們,在他看到他傳回去的信息、和帶回去的總結後,能夠更加清醒一些,想想怎麼在接下來,保持和美方的關係。
否則一旦招惹上這麼個強大的敵人,對日本來說,將會是災難性的。
? 第310章:美利堅恐怖的戰爭工業能力
時間來到了七月中旬。
今天的日本外務省大樓可謂是熱鬧非凡。
關東軍憲兵隊司令官東條英機、關東軍司令官南次郎、海軍大將末次信正、海軍中將高橋三吉等軍政官員們,全都聚集在了三樓的大廳裏。
有人在不斷的抽着煙;有人不斷來回踱步;有人則表現出了掩蓋不住的煩躁。
而值得一提的,這羣人都有一個很鮮明的特點,那就是屬於軍中的激進派代表們。
至於他們今天之所以集體到達這兒,原因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派去美方的特使重光葵已經回來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的是,重光葵帶來回來的消息到底是好是壞、又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
就在距離大廳不遠處、走廊深處的一間會議室裏,已經坐着另外幾個人。
桌的一端坐着參直静繀⒅總長閒院宮載仁親王。
他的對面是首相岡田啓介,旁邊依次是陸軍大臣川島義之、海軍大臣大角岑生以及外務大臣廣田弘毅。
這五個同樣人有一個鮮明的特點,那就是在當前的日本國內,他們還算是比較理智的陣營。
三週前,當華盛頓傳回談判不理想的消息時,廣田弘毅是第一個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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