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37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至於你們的工業……”

  費蘭看着不說話的兩人,稍作停頓後繼續說:“日本的石油,幾乎全部依賴進口,你們從美利堅進口的石油及製品,佔了國內消費總量的八成以上。”

  “你們的聯合艦隊,燒的是德克薩斯和加利福尼亞的油,你們的飛機,用的是新澤西標準石油提煉的航空燃油,一旦太平洋上的油輪停撸峙履銈兊暮\娺B出港都做不到。”

  齋藤博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因爲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否則他們就不會低三下四來到這了。

  “你們的鋼鐵工業,同樣建立在外部資源之上,廢鋼鐵,從美利堅進口;鐵礦石,從南洋和滿洲邅恚銈円誀懓恋陌酸χ畦F所,如果斷掉海外的鐵礦石供應,高爐就變成一堆廢鐵。”

  “你們造軍艦、造坦克、造槍炮的鋼,有多少是從別人的礦山上挖出來的?”

  “這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你們的機牀,恕我直言,這恐怕是最要命的一條。”

  “據我所知,日本目前最精密的機牀,有相當一部分是從美利堅和德國進口的。”

  “你們自己當然也能造,但精度和壽命差着一截。”

  “你們的飛機發動機、艦炮瞄準器、精密儀器,這些核心部件的加工,離不開進口機牀。”

  “換句話說,你們引以爲傲的明治維新,讓你們邁入的‘工業強國’地位的前提,其實是建立在別人的工業基礎之上的。”

  “你們造出來的東西,是用別人的工具、別人的材料、別人的燃料,拼湊出來的……”

  重光葵終於按捺不住開口打斷:“費蘭先生,您說的這些……有些情況,我們並不是不知道,但明治維新以來,日本一直在努力實現工業自主化,我們也在建自己的油田、自己的礦山、自己的機牀廠……”

  “我知道你們在努力。”

  費蘭同樣打斷了他:“但你們努力了快七十年,到今天爲止,你們的石油自給率是多少?你們的鐵礦石自給率是多少?你們的高精度機牀國產化率是多少?”

  “重光葵先生,你作爲外務省次官,應該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這些數字,你當然可以不回答我,但你自己心裏知道。”

  重光葵沒有回答,嘴脣得更抿緊了。

  他確實知道那些數字,石油自給率不到百分之十,鐵礦石自給率不到百分之二十,高精度機牀的國產化率更低。

  這些數據在外務省和經濟部門之間來回流轉,但從未被擺到檯面上公開討論過。

  因爲一旦公開,那個‘工業強國’的形象,就會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下去。

  “費蘭先生,這些情況……確實存在。但日本一直在通過外交手段保障資源供應,我們與美利堅、與南洋、與滿洲的貿易關係,正是爲了確保這些資源的穩定輸入。”

  齋藤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語調比之前低了一個調門。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

  費蘭微微前傾,目光直視齋藤博:“你們把自己的命脈系在了別人的褲腰帶上,說句不好聽的,我們美利堅今天可以賣給你們石油和廢鋼鐵,明天就可以不賣。”

  “你們說‘日美友好’,但你們心裏清楚——友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而利益是可以隨時重新計算的,畢竟有句老話說得好,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不是嗎?”

  他頓了頓,將身體重新靠回椅背:“齋藤博大使,重光葵次官,我說這些,不是爲了讓你們難堪,我是想讓你們拎清自己的位置,另外……”

  眼看敲打已經完成,費蘭話鋒一轉:“你們今天來華盛頓,恐怕不是來跟我談明治維新和聊我們這些新政的吧?”

  兩人聽到這話後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神。

  話已至此,他們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重光葵遠赴重洋到此,本來就是日方派過來做這件事的。

  他當即開口:“是的費蘭先生,此次我是代表日方,向您嚴肅探討一下關於美蘇貿易這件事。”

  “您也知道,我們和蘇方之間,有着很深的利益牽扯和日漸加速的衝突,如果你們的設備源源不斷的抵達蘇聯,會對我們日本造成嚴重的戰略威脅,因此,我們日方希望你們能夠在此事上,再慎重考慮一下。”

  費蘭看着他,忽然笑了:“重光葵先生,我想您搞錯了,關於和蘇聯的貿易,這其實是民間企業和蘇方企業之間的商務合作,您應該去找那些企業代表談一談。”

  重光葵眉頭微微皺了皺:“費蘭先生,您說這是民間和蘇方企業的商務合作,但我可不敢苟同,就像英國東印度公司當年在印度洋上做的事,表面上來看也是民間商業活動,可實際上呢?”

  “它的背後,站着的是倫敦的國會和白廳。”

  “東印度公司有權宣戰、有權締結條約、有權徵稅——這些哪一樣是‘民間企業’該有的權力?

  “可它偏偏就有,因爲它是大英帝國在東方的前哨,是政府不方便親自出面的那把刀。”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與費蘭對視:“再比如,蘇伊士吆庸荆x上是私營企業,可它的董事會里坐着的全是英法兩國的政要,它的開通和郀I背後是兩國政府在地中海和中東的博弈。”

  “還有,德國在奧斯曼帝國修建的巴格達鐵路,表面上是一家德國銀行的商業項目,可實際上呢?”

  “那是柏林向東方投射影響力的通道。”

  “所以,費蘭先生,當您說‘這是民間企業之間的商務合作’時,我想在座的沒有人會真的相信,白宮和NRA在這件事裏,只是一個‘旁觀者’。”

  聽着對方用如此直白的語氣說出這番話,費蘭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他調整了個坐姿,然後反駁道:“重光葵先生,你說得對,英國東印度公司、蘇伊士吆庸尽透襁_鐵路——這些確實都是‘民間企業’背後站着政府的例子。”

  “你舉得很準,我也承認,美蘇貿易這件事,聯邦政府確實在檯面下,做了一些該做的事情,我不否認這一點。”

  齋藤博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沒料到費蘭會這麼幹脆地承認。

  但費蘭的下一句話很快就跟了上來:“可是,重光葵先生,你舉的這些例子,恰恰說明了一個問題,那些‘表面民間、背後政府’的項目,最後都怎麼樣了?”

  “東印度公司,在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義之後,被英國國會剝奪了行政權,最終在1874年解散。”

  “蘇伊士吆庸荆m然還在郀I,但它的控制權在1882年之後就被英法兩國政府直接接管了,公司本身只剩一個空殼。”

  “至於巴格達鐵路,那是一戰前德國最野心勃勃的東方項目,可結果呢?”

  “一戰打完,奧斯曼帝國解體,鐵路被拆得七零八落,德國的中東夢碎了一地。”

  “而你們日本的‘南滿鐵路株式會社’,本質上也是一樣的東西,表面上是民營公司,實際上關東軍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可結果呢?”

  “九一八事變之後,南滿鐵路就不再是‘商業項目’了,它變成了軍事佔領的血管,全世界都看着你們,知道你們在滿洲做了什麼。”

  兩人目光沉了下去,沒辦法反駁。

  費蘭繼續說:“我剛纔承認了,美蘇貿易背後確實有聯邦政府的影子,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跟東印度公司、跟巴格達鐵路、跟你們的南滿鐵路,有一個根本性的區別。”

  “你們要搞清楚的是,美利堅政府沒有在蘇方境內駐一兵一卒,沒有在蘇聯的港口設一個軍事基地,沒有要求蘇聯把鐵路交給我們的公司郀I,更沒有藉口‘保護商業利益’去幹涉蘇聯的內政。”

  “我們只是賣設備、買礦產,設備到了蘇聯,是蘇聯人自己在用;礦產到了美利堅,是我們的工廠自己在煉,我們沒想在那裏駐軍,也沒想在那裏建立什麼‘勢力範圍’,這就是‘民間企業之間的商務合作’和‘帝國主義擴張’之間的區別。”

  重光葵聽完後心裏感到一陣不安。

  費蘭不僅接住了他拋出的那個‘歷史類比’,還在短短幾句話之內,把那個類比反過來拆解成了對日本自己的指控。

  南滿鐵路株式會社,那是日本在滿洲經營了幾十年的核心工具,也是關東軍一次次挑起事端的跳板。

  費蘭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到它,等於是在諷刺:你們日本自己就是“表面民間、背後政府”這套把戲的祖師爺,現在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們?

  “費蘭先生,我承認您說的這些區別確實存在,但我也想提醒您——任何一個大國的對外經濟擴張,最終都會不可避免地帶有政治和戰略的色彩。”

  “今天只是賣設備、買礦產,明天呢?後天呢?當美利堅的石油公司進入蘇聯的油田,當你們的工程師深入烏拉爾山脈的腹地,您能保證華盛頓永遠不會把‘商業利益’升級爲‘戰略存在’嗎?”

  費蘭看着他,點了點頭:“我不能保證,就像我不能保證日本永遠不會再挑起下一次事端,但至少在今天,在這個房間裏,我可以告訴你——美利堅沒有在蘇聯駐軍,沒有在蘇聯建立勢力範圍,沒有把蘇聯的鐵路和港口變成自己的軍事基地。”

  “你們的南滿鐵路株式會社,在滿洲經營了二十多年,最後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關東軍發動軍事目的的跳板,這就是你們日本人的邏輯——商業是手段,擴張是目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着兩人:“所以,重光葵先生,你說得對,任何一個大國的對外經濟擴張,最終都可能帶有政治色彩。”

  “但區別在於,有的國家用商業去服務擴張,有的國家用擴張去保護商業。”

  “我認爲日本是前者,而我們美利堅,至少現在,還只是後者。”

  “如果有一天,美利堅的石油公司真的進入了蘇聯的油田,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工程師真的深入了烏拉爾山脈,到那時候,你可以再來找我,問同樣的問題。”

  “但在那之前,你們的擔憂,我只能說,你們自己做過的事,讓你們無法相信別人也會用不同的方式去做同樣的事。”

  “想讓美利堅在美蘇貿易上慎重一些這個訴求我理解,但你們手上的籌碼,似乎比你們自己以爲的要少得多。”

  “你們可以嘗試威脅,比如‘如果美蘇貿易不停止,日美貿易就會受到影響’,但你們心裏清楚,這種威脅是雙向的。”

  “你們的石油、廢鋼鐵、銅和機牀,有相當一部分要從美利堅進口。如果日美貿易真的受到衝擊,先撐不住的是你們,不是我們。”

  “你們的工業機器會先停轉,你們的聯合艦隊會先趴窩,你們的飛機工廠會先斷料,而美利堅遠在大洋彼岸,你們就算想報復……恐怕一時之間,也夠不着我們的本土。”

  齋藤博張了張嘴,但費蘭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所以,我給你們一個建議,回去告訴東京,美蘇貿易這件事,日本最好選擇‘接受’,不是因爲你們沒有反對的權利,而是因爲你們沒有反對的資本。”

  “你們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來華盛頓抗議,而是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哪天太平洋上的油輪不再往橫濱港開,你們的聯合艦隊還能在海上漂多久?”

  費蘭這種演都不帶演了的威脅語氣,讓重光葵以及齋藤博的面色陰沉到了極致,拳頭死死的攥着。

  大約過了三十秒後,重光葵咬着牙一字一句出聲:“費蘭先生,我們承認,日本確實很大程度上依賴你們美利堅的資源、也很敬重你們這個國家,但是,你們可不是英法!”

  他這話其實是在諷刺:你們美利堅現在做的事情,和英法這些老牌強國同樣霸道不講理,這也同樣有點沒擺清楚自己位置了!

  “是的,我們的確不是英法,但是……”

  費蘭從窗邊轉過了身來,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伸出了食指:“我們有能力決定,誰會成爲下一個英法!”

  這話的狂妄,饒是經過無數外交場合的兩人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轉變爲了眉頭緊鎖的狀態。

  兩人再次對視了一眼,知道事情已經沒有迴旋餘地的他們,最終沒有再多抗爭什麼,而是直接站了起身,連招呼也不打就推門離去。

? 第309章:怪物級別的美利堅不可招惹

  重光葵和齋藤博一前一後走出NRA總部大樓的旋轉門。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沿着臺階走下去,鑽進停在路邊的黑色別克轎車。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重光葵才破口大罵:“八嘎……這個該死的費蘭·羅斯福,他以爲自己是誰?”

  齋藤博靠在座椅上,鬆了鬆領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確實不好對付,我原以爲,他只是一個熟悉美利堅國情的精明政治家,但今天針對我們這番話……不像是臨時能編出來的。”

  “他當然不是臨時編的。”

  重光葵冷哼一聲,手指在膝蓋上重重叩了一下:“他對我們的瞭解,比我們日本國內很多官員還要深。”

  “地稅改革、紡織女工、徵兵制度,甚至連軍部這些年怎麼一步一步架空內閣的細節,他都一清二楚。”

  “這種人,要麼是手裏有一份我們內部的情報彙總,要麼就是……他背後有一個專門研究日本的班子。”

  齋藤博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是哪種?”

  重光葵沒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車窗外的景色,好一會才說:“不管哪種,今天這趟已經沒意義了,他擺明了不會在美蘇貿易上讓步,他甚至根本不想跟我們談這件事,他今天說的那些話,就是告訴我們,別白費力氣了。”

  “可我們不能就這麼回去,東京那邊還在等消息,要是毫無作爲的話,我怕軍部那些瘋子會做出一些蠢事來……”

  “我當然知道。”

  重光葵的語氣裏有一絲壓不住的煩躁:“但你也看到了,費蘭·羅斯福根本不給我們留任何餘地,他連‘民間企業自主行爲’這種話都搬出來了,我們還能說什麼?難道要我們去找福特和通用電氣談判?那等於承認我們連跟白宮對話的資格都沒有。”

  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

  別克沿着賓夕法尼亞大道向西行駛,經過國會山時,重光葵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花崗岩建築,忽然開口了:“齋藤君,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可能從一開始就不該找費蘭·羅斯福。”

  “什麼意思?”

  “他是NRA局長,是美蘇貿易的真正操盤手,這一點沒錯,但他不是唯一能影響這件事的人,華盛頓不是鐵板一塊,費蘭·羅斯福能壓住國會一時,壓不住國會一世,那些共和黨議員,那些中西部和南方的保守派,他們真的甘心讓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替他們做決定?”

  齋藤博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目光微微一凝:“你是說……繞過費蘭,直接去他們的國會咦鳎俊�

  重光葵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很篤定:“費蘭·羅斯福今天親口說了,‘這是民間企業之間的商務合作’,這話他說得冠冕堂皇,可反過來看,也意味着白宮在這件事上,並沒有簽過任何政府級的協議,沒有政府協議,就沒有法律約束力,國會如果要介入,從程序上是有空間的。”

  齋藤博思考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國會里確實有不少人對美蘇貿易不滿,共和黨那邊,以斯內爾爲首的建制派們,一直在抨擊羅斯福的對外政策,還有一些中西部的議員,擔心蘇聯拿到設備之後會威脅到他們在遠東的利益,這些人,都是可以接觸的。”

  “不只是接觸。”

  重光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我們要讓他們更加主動站出來,甚至直接在國會發起聽證,要求商務部公開美蘇貿易的全部細節,只要聽證會開起來,費蘭·羅斯福就必須到國會去作證,到時候,他就不能再像今天這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翹着二郎腿跟我們說話了。”

  齋藤博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掂量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語氣比之前慎重了一些:“但這件事不能由我們大使館直接出面,日本政府公開遊說美利堅國會議員,這要是被捅出去,會比美蘇貿易本身更麻煩。”

  “當然不能直接出面。”

  重光葵推了推眼鏡:“我們在華盛頓有朋友,那些做對日貿易的美國商人,那些在遠東有利益的商會,那些對蘇聯心懷警惕的退役軍官——他們都可以替我們說話,不需要提日本,只需要提‘國家利益’、‘太平洋安全’、‘不能讓蘇聯獲得美利堅技術’等。”

  “這件事需要時間……”

  “我們還有時間,費蘭·羅斯福以爲他贏了這一局,可國會山上的那些人,不會讓他贏得太輕鬆,我們不需要打敗他,只需要讓他在這場棋局裏多耗費一些精力,他越是分心,我們在遠東的空間或許就越大。”

  齋藤博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反對,也沒有附和,只是在心裏默默盤算着,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

  不過不管怎麼看,他覺得這件事的成功率還是不太大。

  首先,在去年贏下了中期選舉後,羅斯福政府對國會的掌控力度,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其次,即便是國會聽證會能夠順利召開。

  但在此前,國會就曾經針對NRA的問題,針對費蘭·羅斯福召開了一場萬胁毮康穆犠C會。

  結果一蟹磳ε勺h員們,被費蘭·羅斯福這小子一己之力殺得鎩羽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