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28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我只信合同。”

  老洛克菲勒忽然輕聲笑了一下。

  “那麼,洛克菲勒先生。”

  費蘭把背慢慢靠進沙發:“您今天既然親自來了,我不妨把話說明白,我需要的不只是洛克菲勒不反對,我需要洛克菲勒做一隻錨。”

  “錨?”

  “對,華爾街的船太多,風向一變,就各自解纜,我要一艘足夠重的船,先沉下去,別讓它漂,你們先動,後面的人就會跟上。”

  老洛克菲勒沒有說話,只是望着他。

  “我們可以做錨,但我也攤開說了,我們對錳礦和鉑金不感興趣,我要聽的是石油。”

  “那我就說石油。”

  費蘭似乎早就料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身體微微前傾:“洛克菲勒家控制着美利堅最成熟的石油網絡,你們的石油托拉斯雖然拆了,但你們在美孚、在大陸石油、在管道公司和煉廠裏的股份,仍然是全美最深的。可這些,都建在一個前提下——美利堅的油田夠用。”

  “可美利堅的油田,不是永遠夠用的,您比我更清楚。”

  “東德克薩斯的產量雖然還在往上走,但採油成本在上升,管網老化,新發現的大構造卻越來越少。”

  “國內油價被壓得喘不過氣,而海外的機會,中東、南美、遠東,哪一處的門不是被英法這些老牌列強用政治手段堵着?”

  老洛克菲勒沒有表情,只是慢慢喝了一口水:“說下去。”

  費蘭繼續道:“蘇聯有全球最大的未充分勘探陸地面積,高加索和巴庫已經是世界級的產油區,而伏爾加地區、烏拉爾以西,還有大片的沉積盆地,連蘇聯人自己都沒能力去摸清楚,我們現在要拿的,是他們的地質資料和鑽探技術,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讓他們習慣美利堅公司的存在,先用技術換數據,再用數據換信任,最後用信任換區塊,等有一天蘇聯人發現,離開美利堅設備和技術,他們那些複雜地層的油就採不出來,那時候,不是我們求他們開門,是他們自己把門打開。”

  老洛克菲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這是拿十年,去賭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未來。”

  “哪一代人不是?”

  費蘭看着他:“您當年在克利夫蘭煉第一桶油的時候,難道就知道五十年後,全世界都得靠標準石油點燈?”

  這話戳中了老洛克菲勒深處的東西,讓他沒法反駁。

  是啊,他當年同樣是在賭,而且賭成功了,讓洛克菲勒家族一躍崛起成爲了美利堅數一數二的大資本。

  “所以你費了這麼大勁,把鋼鐵、石油、還有整個華爾街都捲進來,你到底想要什麼?別跟我說那些漂亮話。”

  費蘭沉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點。

  午後的陽光從外面漫了進來,照耀在屋子三人身上。

  “洛克菲勒先生,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我們都怕死。”

  老洛克菲勒沒有否認。

  “您怕的是洛克菲勒的帝國,在您死後慢慢散掉,所以您今天來了,我怕的,是美利堅這艘船,在最好的時候沒把自己綁結實,等到風暴來了,才發現甲板上連一根像樣的纜繩都沒有。”

  “所以我想要的,是幾條最結實的繩子,一條叫戰略資源,一條叫工業產能,一條叫能源技術,我不在乎這條繩子現在是誰握着,我只在乎,十年後,它還在不在美利堅手裏。”

  老洛克菲勒沒有馬上接話,他坐在輪椅裏,半張臉藏在陰影中,像在咀嚼費蘭話裏那些沒有說盡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說:“你比我想象中,還要不像一個政客。”

  “我也不是政客。”

  “你是,只是你這樣的政客,我活這麼久,說實話,真沒見過幾個。”

  “所以,洛克菲勒先生,您準備好登上這艘船了嗎?”

  “好吧……但你要記住,我活不到看見你說的那條繩子了,你最好,別讓我們洛克菲勒家族,爲今天的事後悔。”

  會面又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

  費蘭沒有再多解釋細節,也沒有再拋新的籌碼,更多的是在談美利堅未來的局勢。

  他清楚,面前這位老人不缺信息,不需要被說服,更不會因爲幾句漂亮話就改變判斷。

  真正讓老洛克菲勒坐在這裏的,是早就擺到了檯面上,那個讓所有人都意動的藍圖和籌碼。

  “華盛頓的春天太潮了,對老人不好,洛克菲勒先生,我想,您應該不會再想呆在這兒的。”

  “是的,所以,我還是回到我的莊園裏去吧!”

  聽到這話,一旁的小約翰有些意外。

  因爲之前父親跟他說過,會全權接手這件事。

  可現在的這話,明顯是不準備再繼續插手下去了。

  “洛克菲勒先生,祝您未來一切順利。”

  “年輕人,你也是。”

  兩人握了握手,當老洛克菲勒被推出門外時,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費蘭,眼神閃過一絲複雜。

  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再次見到費蘭。

  但他能確定的是,這個年輕人能看到的東西,比現如今整個美利堅許多人都要遠。

  “不需要再去理會別人怎麼說、怎麼看,這件事,我們洛克菲勒家族必須押注!”

  上車後,老洛克菲勒出聲道。

  “父親,不需要再考慮一下嗎?”

  他側過身,看着父親。

  剛纔他一直站在旁邊,費蘭說的那些,什麼戰略資源、工業產能、能源技術,那些話他當然都聽見了。

  可平心而論,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太特別的。

  那些詞,華盛頓的政客們在演講裏翻來覆去地用,華爾街的銀行家們在俱樂部裏也不是沒討論過。

  無非是費蘭用更聰明的語調和更充足的功課,把一樁買賣包裝成了救國的生意。

  “不用了。”

  “可他說的那些,和我們自己之前判斷的差不多,我不認爲……”

  “你不認爲?”

  老洛克菲勒人忽然打斷他:“你從來不認爲。”

  小約翰語塞。

  “約翰,你以爲我今天來,是來聽他講條件的?條件這東西,白紙黑字,誰都能談,我要看的,是他這個人。”

  “他這個人?”

  小約翰皺了皺眉。

  “他看東西的深度,和我們不一樣,我們看蘇聯,看的是礦,是油,是價格,是哔M,是合同裏能不能少寫幾個字,他看蘇聯,是在看十年後的太平洋,看歐洲的火藥味,看美利堅這顆雞蛋被放在多少個籃子裏。”

  “你說他說的那些你都知道,可問題是,你在他說之前,從來沒有把這些東西串在一起過。”

  小約翰沉默了。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也考慮過歐洲局勢,也擔心過遠東問題,可話到嘴邊,卻覺得怎麼聽都像在爲自己開脫。

  “一個二十多年輕人,能把礦產、石油、國會、華爾街、蘇聯人和德國人都放進同一盤棋裏,還不讓人覺得他在說大話,這種見識,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未必有。”

  他緩緩睜開眼,側過頭看了兒子一眼:“而你,比他大了快兩輪,你坐在這盤棋前面,卻還只盯着自己手邊那幾顆棋子。”

  小約翰低下了頭。

  “我不是說你笨,我是說,你太正了,你這一輩子,做的都是‘應該做的事’,守家業,管基金會,當個好人,可你從來沒學會,怎麼去看透一個和你完全不一樣的人。”

  老洛克菲勒嘆了口氣,又靠回椅背:“這個費蘭,他今天和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和我是同一種人,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嗎?”

  小約翰搖頭。

  “怕死。”

  小約翰微微一愣。

  “可他不怕自己死,他怕的是,等他那一代人老去的時候,美利堅手裏沒有牌,這纔是最可怕的,一個年輕人,心裏裝着的是幾十年後的事,你說他會不會把眼前這點錳礦和鉑金放在眼裏?”

  車子拐過一個彎,駛上通往洛克菲勒私宅的林蔭道。

  “所以,我不是讓你答應他的條件,我是讓你跟住他,這個人,如果走得穩,會比我們這些人走得更遠,洛克菲勒家可以不做他的朋友,但絕不能站在他的對面,至少在你還沒看清楚他全部底牌之前,不能。”

  這話讓小約翰徹底錯愕了,怔怔地望着父親。

  父親是什麼人?

  約翰·戴維森·洛克菲勒,一個幾乎橫跨了整個美利堅工業文明史的人。

  他出生的時候,美利堅建國還不到七十年,西進邉舆�沒有完全結束,鐵路還在東海岸一點一點地向荒野裏爬。

  他年輕時站在克利夫蘭的碼頭上,親眼看着第一批煤油燈點亮城市,又親手把石油變成了一個帝國。

  南北戰爭結束後的美利堅,是鐵路大王和鋼鐵大王們崛起的美利堅,而他,是那個時代裏走得最遠、站得最久的人。

  他見過林肯時代的餘暉,聽過格蘭特在國會里的演講,經歷了美西戰爭,經歷了1907年的金融大恐慌。

  他見過西奧多·羅斯福如何揮舞着反托拉斯的大棒,把標準石油逼到了被告席上。

  見過塔夫脫,見過威爾遜,見過哈定、柯立芝,也見過胡佛。

  當富蘭克林·羅斯福坐在輪椅上宣誓就職時,他比這個新總統年長四十三歲。

  四十三歲,幾乎是兩代人的距離。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現在,表現出了對費蘭·羅斯福這個年輕人如此深的忌憚。

  這是小約翰印象中,絕無僅有過的。

  哪怕是當初直接拆了他們托拉斯的老羅斯福,也只是讓父親生下悶氣而已,沒有表現出過這種情緒。

  小約翰不再說話了。

  他坐在那裏,腦子裏嗡嗡作響。

  從小到大,他一直以爲,能讓父親真正放在眼裏的人,只有那些和他同時代的老傢伙們。

  可今晚,父親親自爲他推翻了這個想法。

  小約翰忽然感到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他怕的,不只是自己永遠無法像父親一樣看人。

  他更怕的是,那個剛剛在酒店裏同他們談話的年輕人,也許正在用某種方式,把這些上一代最偉大的頭腦,也當成了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

  酒店裏,費蘭還在回味着剛纔和老洛克菲勒的談話。

  就在這時,多蘿西神色匆匆走了進來:“費蘭先生,白宮緊急來電,出大事了!”

  費蘭神色一凝:“什麼事?”

  “電話裏沒有說,只說要讓您現在立即過去。”

  費蘭不敢怠慢,立即起身來到樓下,坐進了車裏。

? 第301章:什麼叫驚喜

  隨着汽車轟鳴聲響起,坐在後座的費蘭心裏的不安也越來越大。

  他閉上眼,腦子裏飛快地轉過幾種可能。

  蘇聯貿易的事情走漏了風聲?

  還是國會山那幫人又搞出了什麼亂子?

  或者是最高法院,準備對他們下手了?

  該不會是羅斯福……因爲某些變故,身體提前出事了吧?

  其他的還好,但最後這個念頭冒出來後,費蘭的拳頭情不自禁攥緊了起來。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在美利堅政壇上雖然看似如日中天,每一次出手都能攪得整個國家雞飛狗跳,讓整個國家的資本家們半夜睡不踏實。

  可這些,全都建立在他的叔叔還坐在總統的寶座的前提下。

  只要羅斯福還在白宮,國會里那些想撕碎NRA的人、南方州權派裏那些恨不得他明天就滾出華盛頓權力核心的人、還有華爾街那些視他爲眼中釘肉中刺的人,就都只能暫時忍着。

  可一旦羅斯福出了什麼事,哪怕只是健康上的風吹草動,華盛頓的天就可能在一夜之間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