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這是費蘭最不願意承認、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心底盤算的事實。
事實上,時間還是太短了,他還沒有建立起真正屬於自己的執政班底和根基。
他目前手裏攥着的所有東西,從某種角度來說,可以說是別人借給他的。
而那張借條上唯一的擔保人,是他的叔叔。
車子拐過一個彎,白宮西翼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裏。
費蘭的呼吸微微發緊,他不斷告訴自己別往壞處想,可腦子裏那些最糟糕的畫面,卻怎麼也按不回去。
轎車還沒完全停穩,他已經推開了車門。
下車後,他幾乎是小跑着衝進西翼。
早已等待着的老熟人接待官朱迪迎面走來,神色嚴肅:“費蘭先生,請跟我來。”
費蘭心裏又是一沉。
朱迪走在前面,腳步極快,一路穿過西翼的廊道,朝國事層方向走去。
費蘭跟在他身後,好幾次想開口問,但看着朱迪緊閉的嘴脣,又把話嚥了回去。
最終,他們停在了藍室門口,這是白宮最著名的橢圓形大廳之一
朱迪往旁邊讓了一步,沒有替他推門。
費蘭看了他一眼,可此刻他的心情實在太焦灼了,根本顧不上去琢磨太多了,快速伸出手,直接把門推了開來。
“砰——啪!”
幾道震耳的拉炮聲在他頭頂炸響。
接着,一片細碎的金色和寶藍色紙屑從半空中紛紛揚揚落下來,幾根綵帶從門框上方飄下,軟軟地搭在他肩上。
“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Ferran!”
“……”
帶着笑意和掌聲的聲音,從大廳四面八方湧了過來來
費蘭定在原地,定睛一看,橢圓形的廳室裏已經站滿了人。
羅斯福坐在一張深色靠背椅上,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種笑和平時那種溫和不同,更像一個長輩得逞之後,等着看晚輩反應的模樣。
路易斯·豪站在羅斯福旁邊,臉上帶着那種老稚钏愕摹缀醪夭蛔〉男Α�
厄爾利抱臂站在另一側,嘴角也難得地翹着。
NRA的裏奇伯格和查爾斯·霍頓等人也站在人羣中。
還有幾張面孔讓費蘭稍微感到有些意外。
來自賓夕法尼亞的威廉二世,在他的身旁站着一個年輕女人,穿一身溕娜棺樱^髮挽得精緻,正含笑看着他。
正是特雷西。
“讓我們瞧瞧,我們的壽星是不是把自己的生日給忘了!”
路易斯·豪的打趣聲,總算把費蘭的思緒從拽了回來。
此刻的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人‘算計’了。
從朱迪那嚴肅的表情,到西翼工作人員反常的安靜,再到剛纔門口不替他推門的那一秒遲疑,全是設計好的。
所謂的‘白宮出事了’,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哦不,應該說是一場驚喜!
不過說起來,這種‘驚喜生日派對’,在美利堅太常見了,甚至可以說是文化符號了。
親友們提前串通好,故意把人騙到一個地方,然後再一齊跳出來喊‘Surprise’。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這樣‘擺了一道’的一天。
“我確實忘了。”
費蘭終於開口,帶着一絲苦笑。
大廳裏響起一陣笑聲。
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費蘭慢慢走進去,身上的紙屑隨着他的步子簌簌落下。
“這兩年來,你東奔西走的,都沒有好好過過一次生日,所以我想,今年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聽到羅斯福的話,費蘭想了想,確實。
從他重生以來,就面臨着國家正處於崩潰的邊緣中,那段時間裏,所有人都在忙着拯救這個國家。
當時他自己也同樣在爲幾項救國法案正在沒日沒夜的起草着,哪裏有時間去過生日。
至於去年更不用說,NRA和南方那些保守派廝殺得正酣,他更沒有時間去在乎自己的生日了。
“我本來想給你辦得更熱鬧些,但想想還是算了,你應該也不會喜歡。”
“這樣就很好了,謝謝你,富蘭克林叔叔。”
羅斯福擺了擺手示意費蘭不必道謝,然後看向了門口的方向:“好了,蛋糕呢?”
兩個侍者很快推着一輛小推車進來。
車上放着一個巨大的奶油蛋糕,中間插着兩根細細的白蠟燭,同時下方還寫着兩個巨大的27數字。
“吹許個願吧孩子。”
第一夫人埃莉諾輕聲對費蘭說。
費蘭點了點頭,來到蛋糕前站定,低頭看了幾秒。
其實他原本不信許願這種事,從小就不信。
可此刻,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當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帶着笑,當特雷西站在不遠處靜靜望着他時,他忽然覺得,也許可以許一個。
他閉上眼睛,只用了兩秒,然後俯下身,一口氣把幾根蠟燭全吹滅了。
掌聲再次響起來,比剛纔更熱烈。
有人開始唱起生日歌,調子不算整齊,但在這間橢圓大廳裏,卻顯得格外溫暖。
費蘭直起身,接過侍者遞來的刀,在蛋糕中央輕輕切下第一刀,然後向在場的人逐一派發起了蛋糕,並感謝起他們到這兒位爲自己慶生。
蛋糕分發完畢後,一隊小型樂隊從側門魚貫而入。
小提琴、薩克斯、低音提琴和一套輕巧的爵士鼓在藍室東角安置下來。
侍者們端着銀盤在人羣間穿行,香檳、波本、蘇打水,還有剛出爐的牡蠣小點,被逐一擺上鋪着白桌布的長桌。
屬於費蘭的生日宴席準備開始。
趁着這間隙,羅斯福對一旁的費蘭問道:“我聽說,洛克菲勒那老傢伙來了,你們談得怎麼樣了?”
“他說華盛頓的天氣不太適合他,準備回自己的莊園,繼續頤養天年了。”
“嗯?”
羅斯福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提前預料到這個結果。
說起來,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老洛克菲勒這個名字,就已經是美利堅呼風喚雨的存在。
他記得,當時長輩們,都在餐桌前低聲議論標準石油、托拉斯,議論那個在克利夫蘭起家的簿記員,如何把鐵路、油井、銀行和政客都變成自己手裏的籌碼。
等羅斯福長大,進入政壇,從州議員到海軍助理部長,再到總統,他看世界的角度早就變了。
可唯獨對老洛克菲勒這個人,始終保留着一種骨子裏的警惕。
那種感覺不像是後輩對前輩的敬畏,更像一個賭徒走進了一家由對手開了四十年的賭場,哪怕對方已經老得站不起來,你仍然會下意識地先找一下後門在哪裏。
而就在前幾天,當他聽說老洛克菲勒準備親自出山,代表華爾街來‘接管’對蘇貿易的後續時。
說實話,羅斯福整整一晚上都夜沒閤眼。
他在那張寬大的總統牀上翻來覆去,腦子裏不斷閃過那老人過去一個世紀裏留下的種種傳說。
有些是政壇上真真假假的舊聞,有些是商界裏被反覆咀嚼的經典事蹟。
比如當年洛克菲勒和鋼鐵大王卡耐基那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那時卡耐基的鋼廠需要大量呙汉瓦鐵礦。
而美利堅最大的賓夕法尼亞鐵路,其背後最大的股東之一,就是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沒跟卡耐基拍桌子,也沒在報紙上罵戰。
他只用了一招——給卡耐基的競爭對手極低的鐵路哔M,對卡耐基自己的貨物卻維持高價。
那點差價攤到每噸鋼上,不過幾美元,可就是這幾美元,讓卡耐基在價格戰裏像被人從背後悄悄抽走了鞋底,每一步都走得狼狽。
卡耐基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
他的反擊極其硬氣,不談判,不哀求,轉頭就自建了一條貨哞F路,直通港口,同時開始布自己的湖叽牎�
他甚至放出話來:“我的貨物只走自己的路。”
那等於在洛克菲勒面前拍了桌子說:“你靠鐵路卡不住我。”
洛克菲勒見狀,沒有繼續加碼,反而主動把哔M降到了和卡耐基自叱杀静畈欢嗟乃健�
表面看,卡耐基贏了,他的自建鐵路和船隊成了一種‘沉默的威懾’,實際並沒怎麼用過。
卡耐基自己也這麼以爲。
可幾年後,當他雄心勃勃想擴大鐵礦生意時,才發現梅薩比鐵礦——當時全美最大、最優質的那座鐵礦,早已被洛克菲勒提前買斷。
卡耐基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以遠高於市價數倍的代價,從洛克菲勒手裏買下這座礦的使用權。
洛克菲勒賺得盆滿銤M,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我買它,不是爲了挖礦,是爲了等安德魯·卡耐基需要它的時候。”
這不禁讓人感嘆老洛克菲勒手段的高明,還狠狠的羞辱了卡耐基一把。
這件事,羅斯福年輕時聽人講過不止一遍。
可真正讓他後背發涼的,是“克利夫蘭大屠殺”。
1870年代初,石油行業產能嚴重過剩,油價從每桶四美元暴跌到不足一美元。
整個行業殺紅了眼,煉油廠一家接一家虧損。
那時候,洛克菲勒做了一件極其冷酷的事。
他先放風,讓媒體傳出‘標準石油準備退出石油行業,轉投鐵路’的消息。
作爲行業最大玩家,他放出風聲抽身不玩了,這讓整個行業瞬間陷入恐慌。
所有煉油廠都在想的是——如果最大的買家不玩了,我們恐怕全都得倒閉。
然後,老洛克菲勒給鐵路盟友範德比爾特發了一封密電,只有一句話:“請以市價三倍的價格,祕密收購所有你能買到的油桶和儲油罐。”
他不收購石油公司,他壟斷的是儲油設備。
第二天,洛克菲勒向所有煉油廠發了一封公開信,大意是:“本人願意以高於市場價20%收購貴廠,現金當場結算,有效期48小時,過時不候。”
那些小煉油廠主們被逼到牆角。
如果拒絕,他們手裏的油桶和儲罐已經被洛克菲勒控制,產出的油沒地方存,沒工具撸荒芸醋旁蜖�在井口,血本無歸。
同意的話,至少能帶着現金體面離場。
結果,48小時內,26家煉油廠全部簽字。
洛克菲勒用這一招,一天之內喫下了全美石油煉化產能的百分之九十,完成了對全行業的絕對壟斷。
最狠的是,那些被他收購的工廠,大多數根本沒有停轉,只是換了老闆。
他不拆,也不賣,他要的只是控制權。
從那天起,全美石油的定價,他一個人說了算。
很多年後,老洛克菲勒在自傳裏輕描淡寫地寫道:“競爭是罪惡的,合作纔是美德。”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幾乎等於在說:“我已經贏完了,現在你們最好都乖一點。”
羅斯福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讀到這段話時的心情。
那時他已經三十多歲了,在政海里浮沉多年,可仍然感到一陣從胃裏泛上來的涼意。
而這樣一個人,幾天前剛宣佈出山,連華爾街的皇帝摩根都被他壓得暫時低頭,準備代表全美商界來‘接管’對蘇貿易的後續。
可今天,他才和費蘭談一個下午,就決定‘告老還鄉’轉身返回莊園養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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