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27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我也記得1918年蘇聯撕毀沙俄債務的時候,你父親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裏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對我說,約翰,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招诺膯栴},一個國家可以毀約,但一個銀行家不能忘記。”

  傑克·摩根的表情沉靜下來:“您知道,爲什麼我堅持不同意跟蘇聯做這筆交易嗎,就像您說的,我實在沒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們,畢竟一個政權,可以在一夜之間撕毀所有契約,那它今天籤的合同,又有什麼意義?”

  老洛克菲勒沒有立即回應,他慢慢地將目光轉向窗外的曼哈頓天際線:“傑克,你今年六十多了,我今年九十六歲,我見過比我更聰明的人,也見過比我更有錢的人,但我在這一生裏,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國家會因爲不肯還一筆舊債,就永遠放棄和另一個國家的往來。”

  “你父親當年生氣,是因爲他覺得自己被欺騙了,他的憤怒是有道理的。”

  “但如果你今天還扛着這口氣不放,那你扛的已經不是你父親的憤怒了,你扛的是一堵牆,這堵牆,把摩根財團擋在了一扇可能只開這一次的門外面。”

  傑克臉上變幻莫測了好一陣:“洛克菲勒先生,我必須提醒您,費蘭·羅斯福那是個陰險狡詐無所不用其極的傢伙,而他所給出的框架,完全將他自身和聯邦政府摘得乾乾淨淨。”

  “我之所以堅決反對,也是有理由懷疑,他搞的這場所謂貿易,未必不是在給我們設局,以此製造輿論來削弱我們的力量,好順利推行他的新政。”

  “即便這不是個局,但如果一旦出現什麼變故,到時他把鍋往我們身上一甩,倒黴的可是我們。”

  “你說得對……”

  老洛克菲勒點了點頭表示認可,隨後話鋒一轉:“所以這件事,從今天起,由我親自接手。”

  “您親自接手?”

  傑克·摩根瞳孔微縮,顯然沒有預料到老洛克菲勒對這件事這麼果決。

  “是的,我不止會親自接手,我還會親自去會一會那個費蘭·羅斯福,我會自己去判斷,這筆交易究竟是華盛頓在搞政治冒險、亦或者設局,還是真的有可行的商業基礎。”

  “如果我發現他說的那些東西站不住腳,我會親手終止,另外……”

  老洛克菲勒嘴角一樣:“我也很想看看,這個能讓你和我兒子在華爾街吵成這樣的小傢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辦公室裏突然安靜下來。

  傑克·摩根的目光在老人臉上停留了很久。

  此刻的,看到的似乎不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而是一個依然保持着鋒利判斷力的戰略家。

  一個曾經用石油帝國重塑了美利堅產業結構的人,一個比所有人都更懂得‘什麼交易該做、什麼交易該避開’的人。

  傑克這一生中見過無數的談判對手,但他很少對任何人產生過‘此人比我更有判斷力’的感覺。

  但此刻,他無法否認,坐在他對面的這位活化石級別的老人,依然擁有那種能力。

  “所以傑克,你能否給我一個面子,暫時讓你的那些朋友們安靜下來?”

  “好吧……洛克菲勒先生,基於對您的尊重,我會對此事暫時保持沉默,但我還是由衷的建議您,好好考慮一下此事。”

  “謝謝。”

  走出摩根財團大樓後,沐浴在陽光下的小約翰,可謂是一掃這幾天的陰霾。

  但下一秒,父親的話便讓他心情沉寂了下來。

  “約翰,這是我最後一次幫助你了,以後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小約翰低下頭,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遲來的愧疚。

  父親這幾年的身體狀況確實每況愈下,腿腳已經不大靈便,聽力也大不如前。

  本該是安安靜靜享受最後一段時光的日子,卻因爲自己在這件事上,推不動傑克·摩根這羣人的點頭,被硬生生抬了出來。

  “走吧,讓我們準備去會一會那位羅斯福先生,看看他能給我這老傢伙傳授什麼樣的‘人生哲學’。”

  老洛克菲勒在護工的攙扶下慢慢地坐進後座。

  小約翰繞到另一側上車,在父親身邊坐了下來。

  司機輕輕關上車門,凱迪拉克平穩地駛入了華爾街的車流中。

  老洛克菲勒靠着座椅,閉上了眼睛,像是短暫地小憩了一會兒。

  但他沒有睡着,只是在閉着眼想事情。

  他想的是自己這一輩子做過的那些決定。

  從最早在克利夫蘭的那間小煉油廠,到後來把標準石油建成了控制全美百分之九十煉油產能的龐大帝國,再到晚年被法院勒令拆分。

  他親眼看着自己花了一輩子搭建的體系被拆成幾十塊碎片,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卻沒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樣暴跳如雷。

  他當時只是在辦公室裏坐了一個下午,然後對身邊人說了一句:“它們會重新恢復屬於自己的榮光的。”

  然後他想到現如今費蘭·羅斯福正在做的事情。

  他從未見過這個年輕人,但他卻一直在默默關注着這個年輕人做的每一件事情。

  從南方七個州、德克薩斯、底特律的工會、NRA內部的權力整合、再到如今的美蘇貿易。

  這個年輕人的每一步都走得精準而果斷,給他的感覺,像是在用這個國家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他想,如果自己年輕上個幾十歲,也許會很想和這個人坐在一起聊一聊。

  不是以長輩的身份去教導什麼,而是以一個曾經同樣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的身份,去問一問:“你看到的世界,跟我當年看到的是同樣的形狀嗎?”

  但是現在,他老了,沒有那麼多精力去和年輕人談天論地了。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趁着自己還沒倒下之前,替洛克菲勒家族這列正在高速行駛的列車,把控好最一個站的方向盤。

? 第300章:白宮出事?

  “老洛克菲勒要見我?”

  “是的先生。”

  憲法大道NRA總部,當費蘭聽到多蘿西的確認時,臉上露出有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洛克菲勒,這位現年96歲的商界梟雄、美利堅資本界的活化石,費蘭當然不陌生。

  而他還知道的是,在兩年後的1937年,這位梟雄將會帶着他一生的傳奇故事,埋進墳墓裏。

  只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此時這位半截已經埋進土裏的人,居然會被這件事驚動了出來。

  “給他回電,我恭候他的到來!”

  老洛克菲勒這次出山,本就是作爲美利堅資本界的代表來的,他自然是沒有理由不見的。

  時間來到了5月11號。

  車子駛過波托馬克河時,老洛克菲勒把車窗搖下了一條縫。

  河面上的風帶着溼漉漉的水汽灌進來,吹動了他圍巾的一角。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對岸的紀念碑,感慨道:“我上一次來華盛頓,還是胡佛時期……”

  小約翰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們是昨天傍晚時分到的。

  洛克菲勒家族,在華盛頓有一處不常住的私宅,位於馬薩諸塞大街的高地上,離各國使館區很近,安靜、體面,院子裏種着幾棵年歲很老的梧桐。

  費蘭那邊已經派人傳來消息,說中午十二點,威拉德酒店,他會準時到。

  老洛克菲勒沒有問爲什麼不在商務部或者NRA總部見。

  他大概已經猜到了,費蘭選威拉德,是因爲這裏是是華盛頓這盤棋的“中盤”。

  把見面地點放在那兒,既不是聯邦政府的地盤、也不是任何資本的地盤,而是一個半公開的、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

  “這年輕人,連在哪兒見面都要算計。”

  老洛克菲勒自言自語了一句。

  中午時分,威拉德酒店。

  費蘭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坐在那間會談室的他,表情輾轉。

  待會要見的這個老人,在美利堅商界翻雲覆雨的時候,他父親都還沒出生。

  而此刻,他身後站着的,是整個洛克菲勒家族以及大半個美利堅資本的風向標。

  費蘭必須決定,待會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對付對方。

  思緒間。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洛克菲勒先生。”

  費蘭沒有迎上前,也沒有刻意放低姿態,只是站在原地,向老人微微頷首:“我原以爲,這筆交易,最多能見到小洛克菲勒先生,沒想到連您也來了,這我該說是受寵若驚,洛克菲勒先生。”

  “年輕人,以你今時今日的地位,我覺得,應該沒有幾個人,會讓你覺得受寵若驚了,更別說我這個老傢伙了。”

  “言重了洛克菲勒先生。”

  費蘭乾笑了一聲,開始暗暗打量起老洛克菲勒來。

  這老人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垂垂老矣,整個人像是從舊時代的畫框裏被搬出來的,皮膚乾枯,眼窩深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像幾根乾透的樹枝。

  可他那雙眼睛,依然還沒有喪失該有的銳利。

  在費蘭打量他的同時,老洛克菲勒也在檢驗着費蘭,像在稱量一塊鐵,看它到底有幾分成色。

  “我聽說,摩根先生已經答應不阻撓了?”

  “你消息倒快,好了,接下來讓我們來聊聊該聊的事情吧。”

  老洛克菲勒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我這一輩子,見過很多想改變美利堅,有人想用鐵路,有人想用鋼鐵,有人想用槍,還有人想用上帝,你用的,是新政、是NRA……”

  “但不管用什麼,最後都會碰到同一樣東西——華爾街。”

  費蘭沒有否認。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問你怎麼跟蘇聯人籤合同,我是想看看,你打算怎麼讓資本跟着你走。”

  費蘭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句話:“資本不會跟我走,資本只會跟缺口走,我要做的,是讓所有人都看見那個缺口。”

  “你說的缺口,是戰略原料?”

  “不只是原料,是時間。”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美利堅地圖前,抬手在幾個位置輕輕一點。

  匹茲堡、克利夫蘭、休斯敦、巴吞魯日,那些地方像一條散落的工業動脈,從東北部一直延伸到墨西哥灣。

  “美利堅現在缺的不是工廠,不是工人,不是技術,缺的是未來幾年裏,當別人都在搶購戰略原料時,我們還能不能穩穩當當地把貨卸到自己的碼頭上。”

  費蘭轉過身:“錳礦、鉑金、石油技術,這些東西今天看起來是買賣,明天可能就是命脈,我現在做的一切,只不過是提前把這條命脈鋪好而已,掌握主動權,對美利堅的將來永遠有好處。”

  小約翰似乎不太明白費蘭的這話,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父親。

  老洛克菲勒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從費蘭臉上移到窗外,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什麼:“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人說我是在布一條管子,從油井到鐵路,從鐵路到港口,他們說我把整個賓夕法尼亞都串起來了,後來,他們又說我壟斷。”

  “你們現在做的這些,比我們當年快得多,也複雜得多,我在你這個年紀,只知道石油,別的什麼都不想,或許你比我那時候,想得更遠。”

  費蘭沒有謙虛,也沒有得意,他只是重新坐下:“洛克菲勒先生,我知道華爾街現在還有一半人在看風向,他們不是反對蘇聯,也不是反對我,他們只是不想當第一個把名字簽上去的人。”

  老洛克菲勒點點頭:“所以你找上了小約翰。”

  “因爲他有足夠的分量,也因爲洛克菲勒家從來不靠等風向來賺錢。”

  小約翰的眼皮跳了一下。

  “說得好。”

  老洛克菲勒聲音裏似乎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光有分量還不夠,你得讓我知道,如果摩根將來反悔,如果國會找麻煩,如果蘇聯人臨時變卦,你有什麼準備。”

  “我從不押一個方案,我押的是三條腿。”

  “哦?”

  老洛克菲勒來了興趣。

  “第一,參與對蘇貿易的企業清單,會控制在一個很小的範圍裏,消息今天在這間屋子裏,明天在合同裏,後天纔會出現在報紙上,等那些真正反應過來打算鬧,貨已經離港了。”

  “第二,所有結算和咻敚唤涍^任何一家銀行的核心繫統,你們有你們的信託,我有我的物流通道,錢不經手,貨不落地,查無實據,不會有很大的把柄。”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條。”

  費蘭稍作停頓,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如果蘇聯那邊貨不到位,我會把這套框架原封不動地搬到巴西、印度、甚至非洲。”

  “錳礦不是隻有蘇聯有,鉑金也不是隻有烏拉爾有。”

  “蘇聯人給我的從來不是資源,而是一個參照物。”

  “他們在外面叫價,我就能用巴西人的礦去壓蘇聯的價,反過來也一樣。”

  “歐洲現在局勢越來越微妙,與其我們需要他、不如說蘇聯方面更需要我。”

  老洛克菲勒託着下巴,似乎在品味着這番話,最後問了一句:“你不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