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爲什麼積壓?”
“因爲歐洲市場爲了遏制蘇方,對鉑族金屬的價格在刻意打壓,在過去三年裏持續走低,他們賣給誰都覺得不划算。”
“而我方提出的交易,是用設備換礦,不涉及貨幣結算,意味着他們避免了匯率折損,也避免了中間商抽水。”
“所以五噸,實際上是把他們倉庫裏積壓的那部分搬出來,再搭上少量當年新產。”
“這不僅不會削弱他們的戰略儲備,反而幫他們清了庫存、換了設備、拿回了產能。”
“這筆賬,莫斯科那邊算得比我們清楚。”
會議桌兩側安靜了幾秒。
邁倫·泰勒側頭看了一眼其他的同伴們,不少人雖然沒有表態,但意思很清楚,費蘭的數據邏輯是站得住腳的。
“費蘭先生,你剛纔說,你掌握了蘇聯的鉑族金屬庫存數據,我想在場的所有人都在好奇一個問題,你這些資料,是從哪裏來的?”
皮埃爾·杜邦的這個問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這個問題的分量比前一個更重。
因爲它觸及了一個邊界——費蘭究竟只是一個手腕高明的談判者,還是說,他身後有一張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巨大的情報網絡。
費蘭看着皮埃爾·杜邦,露出了一個坦盏男θ荩骸岸虐钕壬绻艺f這是商務部的統計部門彙總的公開數據,那一定是在騙您。”
“但我可以告訴您的是,這些數據的來源渠道,經過了聯邦政府的最高授權。”
“如果諸位願意加入這項貿易框架,在簽署正式協議之後,各位的法務團隊可以通過指定渠道,對照我方提供的原始數據來源進行驗證。”
“在此之前,我能做的就是在今天這間會議室裏,用我和聯邦政府的信譽,來擔保這些數字的真實性。”
這番話巧妙地把“來源“推到了“驗證流程“後面。
你信不信我,取決你願不願意走到下一步去親自核對。
費蘭知道,對於這羣精明到極致的商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你隨時可以親自查驗‘更有說服力的承諾了。
會議室的氛圍開始變了。
剛纔還在叫嚷着‘原則’的人,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邁倫·泰勒和皮埃爾·杜邦開始交換眼神。
前者是鋼鐵行業的人,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意味着什麼。
美利堅的鋼鐵工業,每年需要消耗大量的錳礦來煉製錳鋼。
而目前國內的高品位錳礦,主要依賴從巴西和印度進口,遠洋咻斶L期長、成本高、且受還要和歐洲那邊競爭。
如果蘇聯能夠每年穩定供應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
那對於美利堅鋼鐵工業來說,相當於一條穩定、廉價、而且距離更近的原料生命線。
皮埃爾·杜邦也同樣清楚,鉑族金屬的鉑和鈀在他的化工帝國中用途廣泛。
從硝酸生產中的催化劑到航空發動機火花塞的觸點,再到各種耐腐蝕設備和精密儀器的製造。
五噸鉑族金屬,如果持續供應,足以讓杜邦旗下的幾個特種化工部門放下心來去規劃未來兩三年的產能擴充,而不必再擔心原材料斷供。
通用電氣的斯沃普沒有插話,但心裏也很清楚,通用電氣這些年一直在尋找穩定的鉑族金屬來源。
那些用在發電機觸點、精密控制儀器和實驗室設備上的貴金屬,從來都不是能用普通價格隨意採購的東西。
埃德賽爾·福特雖然是在場最年輕的那一個,但福特的主營業務是汽車,生產汽車所需的特種鋼和精密加工設備,同樣離不開高品位的錳合金和鉑族金屬催化劑。
其他大多數工業巨頭,此刻心中的態度也有所鬆動。
他們當然不想牽扯上布爾什維克主義這種政治問題,但如果利益夠大的話,那可又是兩說了。
而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以及五噸的鉑族金屬,在他們心中的那桿秤的天平裏,份量顯然已經是足夠重了。
? 第298章:吝嗇鬼保羅·蓋蒂
“可你說的這些,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以及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在所有人心中暗暗盤算着之時,一道聲音打破了現場的氣氛。
所有人循聲望去,目光落在一個坐在長桌尾端的男人身上。
此人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臉上的線條帶着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銳利,嘴角微微撇着,像是隨時在打量別人話裏的漏洞,整個人透出一種和這間屋子裏那些老派紳士格格不入的輕慢。
保羅·蓋蒂。
在這個圈子裏,他並不討人喜歡。
在洛克菲勒、蒂格爾、約瑟夫·科恩這些人眼裏,蓋蒂太年輕、太張揚,說話總帶着一種鋒利。
而且他的出身也尷尬。
他父親是個靠俄克拉何馬石油起家的暴發戶,並非東部老錢,雖然後來混進了石油圈,但在真正的大佬面前,他仍舊是那個‘西邊來的小子’。
不過不得不說的是,他剛纔這句話,卻問到了點子上。
以小約翰·洛克菲勒爲首的一惺痛蠛鄠儯緛砭蛯﹀i礦和鉑族金屬沒什麼興趣。
那些東西是工業行業的命根子,不是石油行業的。
他們坐在那兒聽了半天,看着鋼鐵商人們眼冒綠光,心裏卻只覺得和自己沒多大關係。
蓋蒂這一問,等於替他們把心裏憋着的話給甩了出來。
費蘭沒有急着回答。
他在打量蓋蒂。
這個人在後世的名聲可不怎麼樣。
費蘭記得,真正讓保羅·蓋蒂被後世那些人記住的,不是他後來以950萬美元,拿下了沙特與科威特之間那塊後來價值超過十億美元的“中立區”租讓地。
也不是他如何靠二戰後的週期性低買高賣,把蓋蒂石油公司滾成了一個私人帝國,榮膺世界首富寶座。
而是1973年,他的孫子約翰·保羅·蓋蒂三世在意大利被綁架,綁匪索要贖金,他起初拒絕支付,認爲這只是孫子自己導演的鬧劇,結果綁匪割下了孩子的一隻耳朵寄到報社。
最終,他在五個月後,才以遠低於綁匪要價的金額把人贖回來。
“一個連親孫子都不肯救的吝嗇鬼。”
後世無數影視作品都拿這件事反覆渲染,幾乎成了他晚年最鮮明的標籤。
費蘭收回思緒:“蓋蒂先生,你說得對,這兩項礦產資源和你們確實沒什麼關係,所以我和你們要談的,是關於石油方面的東西。”
石油大亨們聽到這話調整了一下坐姿。
“我跟蘇聯方面談妥了,除了剛纔提到的礦產之外,他們還會提供一項額外的交換內容。”
“高加索地區、巴庫地區、伏爾加地區……近幾年的地質勘探資料,以及渦輪鑽具的工程參數和高壓井控方案。”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些石油大亨們的表情,開始發生了變化。
費蘭都看在眼裏,他太清楚這些東西的分量了。
1935年的美利堅石油工業,正處於一種被憋得難受的狀態。
國內產能過剩,油價被壓得抬不起頭。
而在海外,中東的油田還沒被完全發現。
沙特加瓦爾油田要到1948年纔會現世。
英法資本已經在中東劃好了勢力範圍,美利堅公司想擠進去,可以說是處處碰壁。
至於蘇聯那邊,更是被西方資本視爲禁地。
但蘇聯手裏握着的東西,恰好能幫他們捅破頭頂那塊天花板。
首先是地質勘探資料。
在1930年代中期,全球石油勘探的主流認知還非常粗糙。
人們普遍相信,大油田只能出現在少數幾個已經被證實的沉積盆地。
蘇聯那些高加索、巴庫、伏爾加地區的地質數據,對美利堅工程師來說,簡直是一份‘非典型儲層’的實地樣本。
它能告訴美利堅人,在凍土帶、深層高壓地層、複雜構造區,石油是可以被規模化開採的。
更實際一點說,這些數據可以套用到阿拉斯加、加拿大北部,甚至中東某些深層區塊的前期評估中。
那意味着省下數千萬美元的勘測費用,和至少三到五年的試錯時間。
其次是渦輪鑽具。
這是最讓費蘭覺得有意思的地方。
在穿越者的記憶裏,渦輪鑽具在蘇聯是走了另一條技術路線。
美利堅主流是旋轉鑽,靠地面動力帶動鑽桿,把井底的岩層磨碎。
這種技術在湆榆浀貙雍芎糜茫坏缴顚佑矌r、高壓地層或者凍土帶,效率就斷崖式下降。
鑽桿斷裂、井壁坍塌、進尺慢到令人髮指。
而蘇聯人因爲自身地質條件惡劣,被逼着另闢蹊徑,發展出了渦輪鑽具。
這是一種井下動力鑽具,不靠地面轉鑽桿,而是用高壓泥漿驅動井底的渦輪馬達,讓鑽頭自己高速旋轉。
這套東西如果拿到手,美利堅石油工業在深層鑽井、海上鑽井和複雜地層作業上,等於多了一套全新的方法論。
但最重要的,是費蘭沒有直接說出口的那一層。
蘇聯擁有全世界最大的未充分勘探陸地面積。
如果美蘇石油技術合作能建立一套互信機制。
美利堅石油公司就有機會以‘技術換開採權’的方式,拿到蘇聯境內某些區塊的聯合開發許可。
在1935年,中東油田尚未被完全瓜分,但英法兩大歐洲列強已經佔盡先機。
蘇聯油田則是一片尚未被西方資本染指的空白大陸。
誰能先擠進去,誰就能在未來幾十年的全球石油版圖上,多插一面自己的旗。
而在座的這些石油大亨都是這個國家最精明的一羣人,他們自然不會想不明白這一點。
“你說的這些,可是比那兩樣礦產還要核心的東西,恕我直言,我不相信,蘇聯人會把這些東西交到你手上。”
提出質疑的是小約翰·洛克菲勒。
費蘭微微一笑:“洛克菲勒先生,是真是假,後面你會知道的,但現在,我們要談的是,如果我把這些東西擺在你們面前,你們是否願意接受聯邦政府的所有框架安排?”
石油大亨們開始交換眼神。
這句話的潛臺詞在座的人心知肚明。
費蘭提出的,是一種明確的利益置換。
聯邦政府給你們打開蘇聯市場的大門,給你們技術資料和潛在的開採權、給你們想要的利益。
作爲交換,你們在國會、在媒體、在各個公開場合,要成爲這項貿易框架的支柱和擔保者。
說白了,就是用他們的商業信譽和政治資源,幫聯邦政府把這條路鋪穩。
氣氛沉寂了良久。
然後,保羅·蓋蒂試探性開口:“具體的流程是什麼?”
“所有交易,必須以純商業形式進行,不籤政府級協議,不出現聯邦政府和蘇聯政府的字樣,合同,全部由你們各自的企業和蘇聯那邊的貿易公司直接籤。”
蓋蒂聽完,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腥艘苍俅谓粨Q眼神,沒有人提出異議。
直到皮埃爾·杜邦慢慢抬起一隻手,用他那老派紳士特有的、帶着一點哲學味的語調,問了一個和氣氛有些格格不入的問題:“恕我直言,費蘭先生,你費了這麼大勁,把美蘇貿易這條路趟出來,你或者說,聯邦政府到底想要什麼?”
在他看來,現階段的聯邦政府,和蘇聯糾纏在一起,可不算什太過划算的事情。
畢竟,羅斯福政府現在聲望如日中天,明年就是總統大選了,實在沒必要爲了這幾項貿易,讓自己背上私通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污點。
會議室裏又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費蘭的回答。
“杜邦先生,如果我說我是爲了國家的利益,那你們或許會覺得我虛僞了,跟您說實話,我想要的……“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是讓那些反對新政的人明白一件事,聯邦政府,不是隻會壓榨國內資本的利益,同樣有能力把邊界拓寬,有能力把美利堅工業界的版圖,延伸到那些別人不敢想的地方去。”
“我不是爲了向誰證明什麼,我只是覺得,一個國家的工業機器,不應該只在國內的有限空間裏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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