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框架已定,設備交付窗口:今年九月。”
? 第297章:羅斯福是不是瘋了
四月十六日,星期四。
華盛頓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威拉德酒店六樓的一間套房裏,已經坐滿了人。
小約翰·洛克菲勒坐在長桌的主位上。
他左手邊坐着的是杜邦家族的掌門人皮埃爾·杜邦,在場的還有美利堅鋼鐵公司總裁邁倫·泰勒、福特公司的埃德賽爾·福特、國際收割機公司的哈羅德·福勒等一干工業巨頭。
他們已經談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裏,所有該對的數字都對過了,所有該統一的立場也統一了。
今天這商務部這場閉門會議,對方想談什麼,他們其實並不完全清楚。
但能讓商務部突然把全國鋼鐵、電氣、化工、石油和機械製造行業的人一起叫到華盛頓來,事情肯定小不了。
大蕭條這幾年,聯邦政府的手越伸越長。
NRA、農業調整署、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
商人們煩透了那些坐在華盛頓辦公室裏指手畫腳的官僚。
今天這趟,不少人心裏都憋着一股火,打算不管對方提出什麼,先頂回去再說。
小約翰看了一眼手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好了,先生們,時間差不多了,就讓我們看看,聯邦政府這次把我們召集過來,到底想搞什麼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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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隨從和祕書們立刻圍上來,像一羣訓練有素的侍從,簇擁着主人們走出套房,穿過鋪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走向電梯。
門童早已把車叫到了門口。
黑色的福特、林肯、凱迪拉克一輛接一輛排在街邊。
小約翰坐進他那輛深藍色的林肯的後座,車緩緩駛出酒店門廊,匯入華盛頓清晨的車流。
商務部大樓離得不遠。
車子在憲法大道上拐了個彎,很快就在一棟灰白色的古典風格建築前停了下來。
“洛克菲勒先生、杜邦先生……各位先生,請隨我來。”
門口已經有專員在等候,穿着深色的公務西裝,微微欠身,領着他們步入大樓。
他們被帶到了六樓一間寬敞的會議室裏。
房間很大,長桌足有十幾米,鋪着暗紅色的絨布。
高背椅圍繞長桌排開,每個座位前,都擺着喝水的玻璃杯和幾頁裝訂好的文件。
腥税醋鸥髯怨竞托袠I的默契落了座。
然後就是等待。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有人開始看錶,有人用手指不耐煩地轉着鉛筆。
小約翰·洛克菲勒坐在長桌中間偏右的位置,面無表情。
通用電氣的斯沃普倒是顯得很放鬆,甚至還有心情和旁邊的西屋總裁低聲聊了兩句。
終於,走廊外響起了腳步聲。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第一個走進來的人,讓除了斯沃普等少數幾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費蘭·羅斯福!
他們當然都認識費蘭,這個過去兩年裏頻繁出現在報紙頭版、NRA的掌舵人,羅斯福總統的侄子,一點一點讓他們嚐到聯邦政府重拳的年輕人。
不過他們顯然沒有預料到,一場商務部的閉門會議,會由他來挑頭。
這意味着什麼,每個人心裏都在飛速地重新估算。
費蘭走到長桌的對面站定,沒有立刻坐下,目光從這羣人臉上一一掃過:“我是誰,我想就不用多介紹了,今天把各位請到這裏來,不是爲了開什麼聽證會,也不是爲了聽你們抱怨NRA的法案有多煩人,我只是想跟各位談一談,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美利堅工業,可能要面對的一個新機會。”
杜邦、小約翰等人面面相覷,不太明白費蘭所說的新機會意味着什麼。
“在正式拋出正題之前,我想先跟各位確認一件事,過去三年裏,你們的原料採購成本,平均上漲了多少?”
沒有人說話。
費蘭似乎也不指望有人回答,他自顧自地翻開文件,念出幾個數字:“以錳礦爲例,1933年,美利堅進口高品位錳礦的平均到岸價,比1931年上漲了百分之四十一。”
“同期,伯利恆鋼鐵的錳礦庫存週轉天數,從六十七天降到了三十九天。”
“共和鋼鐵在去年第三季度,因爲錳礦品位波動造成的爐前損失,摺合每噸鋼成本增加了將近兩美元。”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變得凝固。
幾個鋼鐵公司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伯利恆的總裁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因爲費蘭剛纔唸到的那個數字,是他們內部報告裏的內容。
“鉑族金屬更不用說。”
費蘭合上文件,隨手往桌上一丟:“杜邦、通用電氣、西屋電氣,你們哪一家的採購部,沒有因爲鉑金供應緊張而破口大罵過?”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通用電氣總裁斯沃普臉上:“斯沃普先生,您比在座很多人都清楚,你們電氣設備裏的觸點、開關和精密電阻,對鉑和鈀的依賴有多深。”
斯沃普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費蘭直起身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所以我今天要跟各位談的,很簡單,聯邦政府準備啓動一項新的貿易框架,貿易對象,是蘇聯。”
“沒錯,正如最近報紙上報道的那樣。”
“聯邦政府已經和蘇聯達成了初步的貿易框架協議,而在座各位的企業,將有機會成爲這個框架下第一批受益者。”
會議室裏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各種吵雜的聲音在下一秒迸發了出來。
“什麼?!”
“和蘇聯人做生意?”
“這不可能!”
“羅斯福是不是瘋了,他居然真想跟布爾什維克主義打交道!”
“我絕對不會讓我的公司跟共產主義者攪和在一起,這是原則問題。”
“……”
無數工業巨頭們出言反對。
“原則問題……”
費蘭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表情變得玩味:“我理解你們的顧慮,所以我先把話說在前面,聯邦政府,不要求任何企業必須參與。”
“這是一項商業選擇,不是行政命令。”
“今天請諸位過來,是分享信息、提供選項,不是施加壓力,在座各位有完全的自由決定自己的態度。”
“是嗎,那請恕我先告辭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告辭了。”
“……”
西屋電氣的總裁第一時間站了起身,而在他的帶領下,又有幾名工業巨頭也跟着準備起身準備離去。
但下一秒,費蘭念出的一段數據,卻將他們的腳步給拽住了。
“我方與蘇方達成的框架包含以下內容,蘇方每年提供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五噸的鉑族金屬,包括鉑和鈀,按年交付,此外還有鉻鐵、木材、毛皮、亞麻籽等常規貨物,但最核心的,就是我前面說的那兩樣,錳礦,鉑族金屬……”
已經離開椅子數米的西屋電氣總裁等人,在聽到這些數據後猛然回過了頭來。
還在座位上不動聲色的默的皮埃爾·杜邦等人,也同樣用異樣的眼神打量着費蘭。
“各位。”
看着腥说奈缚谝呀洷坏跗饋恚M蘭慢悠悠的開口:“伯利恆的各位,你們去年爲了採購巴西錳礦,跟歐洲人搶了半年的貨源,最後拿到的品位還不穩定。”
“共和鋼鐵,你們的合金鋼利潤率一直在掉,原料成本是最大的原因。”
“內陸鋼鐵,你們的高爐損耗率比東部高百分之十以上,如果爐料配比能穩定下來,那部分損耗就是白撿回來的利潤。”
“至於鉑族金屬……”
費蘭的目光看向了皮埃爾·杜邦:“杜邦的硝酸生產線,鉑催化劑每更換一次的成本,在座有化工行業的應該清楚。”
“通用電氣和西屋電氣的朋友們,我也不用多說。”
“鉑金供給不穩定,直接影響你們的開關設備和精密儀表出貨,這些我說得沒錯吧?”
“等等……”
邁倫·泰勒終於忍不住出言打斷:“費蘭先生,我必須諏嵉靥岢鲆粋�疑問。”
“請問。”
“你剛纔提到的數字,每年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五噸鉑族金屬,恕我直言,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政治數字,而不是一個工業數字。”
他自問自答:“我來解釋一下我爲什麼這麼認爲。”
“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意味着,蘇聯需要每年從他們的礦山中調撥出相當於全美鋼鐵工業年需求總量將近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份額,並且持續性地輸送到我們的港口。”
“而五噸鉑族金屬,這在全球市場上,已經是一個足以影響價格走向的量級。”
“據我所知,全球鉑族金屬的年產量本身就有限,蘇聯能夠拿出五噸用於出口,這意味着他們需要砍掉其他渠道的供應,或者削減自身的戰略儲備。”
“他們會有這麼大方嗎?”
“或者說,他們能拿得出這種份額來?”
“當然,費蘭先生,我不是在否定您的談判成果,我只是想確認,這些數字是真實的、可持續的,還是說,這只是您爲了讓在座各位產生興趣,而使用的一個談判槓桿?”
這話一出,所有人立即反應過來。
是啊,現在歐洲形勢緊張,這兩大礦產資源都是蘇聯工業上不可或缺的戰略物資,蘇聯有這麼大方,一次性給他們美利堅供應這麼大的份額?
就算蘇聯有這麼大方,但他們真的能拿得出來嗎?
在所有人質疑的注視下,費蘭不緊不慢的開口了:“泰勒先生,你提出的這個問題,非常專業,也非常合理,任何一個做工業的人,聽到這麼大的數字,第一反應都應該是懷疑,如果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也會這麼問。”
“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我爲什麼確認這些數字是真實的。”
“關於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蘇聯的錳礦儲量在全球排名前列,他們的尼克波爾礦區和大托克馬克礦區,探明儲量超過十億噸。”
“而目前他們自身的鋼鐵工業,年消耗錳礦的數量大約在七十萬噸左右。”
“在這個基礎上,他們的出口能力在過去五年裏,最高曾經達到過每年三十五萬噸的水平。”
他伸出三根手指:“所以第一,我所說的四十五萬噸,是他們能夠在現有礦山產能上,新增約十萬噸開採量,這部分不需要新的礦山,只需要增加班次和設備利用率的提升。”
“第二,這四十五萬噸中有十五萬噸,原本是他們計劃出口到德國和歐洲市場的份額。”
“但由於希特勒上臺後,大幅削減了對蘇進口配額,這部分貿易已經中斷了將近一年。”
“換句話說,這十五萬噸出口能力本來就是閒置的,我只是把它激活了。”
“第三,我方在框架中承諾的第一批設備,包括成套的礦山開採機械和選礦設備。”
“換言之,我們在幫他們提高開採效率,從而用設備產出替代消耗,形成一個越貿易越不虧的正循環。”
“所以,四十五萬噸不是一個被掏空的數字,而是一個被置換的數字。”
“他們不會因此缺錳,他們會用我們給的設備,把自己原本缺的那部分錳,從地下更高效地挖出來。”
聽到這,邁倫·泰勒想要說點什麼。
但費蘭並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至於五噸鉑族金屬,我承認,這個數字在表面上看確實很誇張。”
“全球鉑族金屬年產量,在1930年代的確有限。”
“蘇聯的鉑族金屬產量,根據我方掌握的資料,大約在二十二到二十三噸之間。”
“五噸意味着他們確實要拿出五分之一的產量用於出口。”
“但關鍵在於,蘇聯目前的鉑族金屬庫存,已經積壓了將近六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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