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23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斯大林停頓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但國門靠什麼來守?”

  “靠的不是礦井裏的錳礦,靠的不是倉庫裏囤着的鉑族金屬。”

  “是靠高爐裏煉出來的鋼,是靠流水線上組裝出來的拖拉機、坦克、飛機。”

  “我們現在缺的不是礦產,我們現在缺的是把這些礦產變成鋼鐵、把鋼鐵變成武器的能力。”

  “費蘭·羅斯福拿走的那些東西,四十五萬噸錳礦也好、五噸鉑族金屬也好,它們的確是我們沃土裏出來的,的確是我們礦工用雙手挖出來的。”

  “但如果這些東西能換來我們需要的那批設備,換來能讓我們在短時間之內,把重工業產能翻一番的技術和生產線……”

  “那這筆交易,從戰略上看,不虧,不是嗎?”

  奧爾忠尼啓立即抬起頭來:“斯大林同志說得對,把東西放在倉庫裏,它們永遠只是石頭和金屬,只有把它們變成機器,才能變成我們的力量。”

  米高揚也順勢接過話茬:“美利堅遠在大洋彼岸,他們有太平洋隔着,野心再大,也不可能把坦克開過太平洋來威脅我們的邊境,相比於德國人,柏林距離基輔只有不到一千公里,美利堅利堅的威脅,至少在地理上,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們接受這個框架?”

  莫洛托夫語氣中還帶着一絲不甘。

  斯大林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重新拿起那份電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將它摺好,放回了抽屜裏,抬起頭來:“給烏曼斯基回電,告訴他,談判可以繼續進行,但我方的底線已經劃定,錳礦和鉑族金屬的份額,可以在他現有框架下做不超過百分之五的微調,但不能以任何形式削減到影響美方設備交付的進度。”

  “技術授權的部分,我方將劃定一個可提供的清單範圍,超出範圍的部分不予討論。”

  羅森戈爾茨立即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

  斯大林等他說完後,又補了一句:“另外,告訴烏曼斯基,這份協議一旦簽署,美方承諾的第一批設備,必須在今年9月份之前,全部叩治曳礁劭冢@是不容談判的條件,如果美方做不到,那剛纔說的所有數字,全部作廢。”

  四名高層同時點了點頭。

  他們明白斯大林這句話的含義,這是正在用一種看似讓步的方式,換取一個真正重要的時間承諾。

  礦產可以給、技術可以部分授權,但設備必須按時抵達,因爲留給蘇聯的工業化窗口,正在以月爲單位縮小。

  會議在沉默中結束了。

  莫洛托夫和奧爾忠尼啓則先後起身離開。

  米高揚走出門口時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羅森戈爾茨走在最後,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斯大林一眼,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克里姆林宮的走廊裏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某個辦公室裏傳來的打字機聲響,在空曠的迴廊裏隱約迴盪。

  ——

  太陽緩緩升起,美利堅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紐約曼哈頓下城。

  小約翰·洛克菲勒像往常一樣,已經來到了辦公室裏,翻開助理早已準備好的晨間簡報。

  八點二十分整,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助理推門而入,手裏拿着一封剛收到的電報函件,走到辦公桌前微微躬身:“洛克菲勒先生,商務部來電,羅珀部長邀請您,五天後前往華盛頓,參加一場會議。”

  小約翰的目光從簡報上抬起來,接過函件,翻開仔細看了一遍。

  措辭是標準的商務禮儀格式,沒有透露太多細節,只說明了會議時間、地點等主題說明。

  這種半遮半掩的邀請方式,在華盛頓的政商往來中並不罕見。

  但落款是商務部長本人親自署名,這就讓整件事的分量變得不太一樣了。

  “會議……”

  小約翰放下函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的第一反應,是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對蘇貿易。

  這段時間以來,《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上,那些關於聯邦政府即將與蘇聯開啓全面貿易的猜測,他也陸陸續續看到了不少。

  但此前他一直覺得這件事跟自己關係不大。

  洛克菲勒家族的主業是金融和石油。

  而目前傳言的貿易內容,主要是紡織品和一些工業品,和紐約證券交易所或者新澤西的煉油廠,實在扯不上什麼直接關聯。

  可既然如此,羅珀爲什麼要指名道姓地邀請他本人?

  小約翰仔細想了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但商務部作爲內閣部門,發出的邀請,他作爲商界代表之一又不好推辭,只好對助理吩咐:“安排好行程,回覆商務部,我會如期赴約。”

  同一時間,杜邦家族的宅邸裏。

  皮埃爾·杜邦正坐在書房裏,面前擱着一封同樣是商務部的邀請函。

  和小約翰·洛克菲勒不同。

  皮埃爾的性格更爲審慎、更爲多疑,他看任何事情都會先往最壞的方向考慮。

  近期關於聯邦政府準備與蘇聯開啓全面貿易的新聞,他早已有所耳聞。

  但由於聯邦政府的強勢壓制、加上傳言的貿易內容只是些紡織品和工業品,倒也沒有掀起太大的風浪。

  可現在,商務部突然繞過中間層,直接聯繫了杜邦家族。

  而且指名道姓,要求他這位家族掌門人親自赴約。

  這就讓他不得不警惕起來了。

  他放下函件,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着遠處的莊園草坪。

  陽光鋪在草地上,綠得發亮,但他心裏卻在盤算着一層更深的疑問。

  杜邦家族的主營業務是化工、炸藥和火工品,這些可都是戰略物資。

  如果聯邦政府的算盤真的如他猜測的那樣,是衝着更深入的貿易範疇去的,那這件事就絕不僅僅是‘買幾臺拖拉機’那麼簡單了。

  “來人。”

  一名助理應聲走進書房。

  皮埃爾沒有轉身,依然望着窗外:“去問一問,看看還有沒有人收到商務部的通知,另外,讓人整理一份,近三個月來關於美蘇貿易的所有公開報道和國會檔案,今晚之前送到我桌上來。”

  “是,先生。”

  助理退出去後,皮埃爾·杜邦獨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如果聯邦政府是打算用杜邦家族的化工產品作爲貿易籌碼的一部分,那意味着他們要對蘇出口的,已經不僅僅是農業機械了。

  而一旦涉及化工技術和火工品原料,這件事就不再是普通的商業行爲,而是一步踩在地緣政治紅線上的棋。

  他需要先看清其他人的反應,才能決定自己在這場即將召開的會議上,該坐哪把椅子。

  與此同時,匹茲堡的美利堅鋼鐵公司總部、底特律的福特汽車、通用電氣總部……

  同樣的邀請函,同樣的落款,正在同一時間內,抵達每一個美利堅頂尖工業巨頭掌門人的辦公桌上。

  每家企業的反應都是相同的,疑惑、謹慎、思考着商務部到底要找他們談些什麼。

  三天後,

  喬治城西南角,那家掩在樹影裏的私人餐廳門前。

  帕卡德轎車穩穩停在正門前、

  費蘭推開車門走下來,整了整大衣領口,朝守在門口的侍者微微頷首,然後沿着那條熟悉的走廊,推開了董事室的門。

  烏曼斯基已經在了。

  見到費蘭到來,他立即站起身迎上前來:“費蘭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您,斯大林同志已經收到您的問候了,他說,期待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和您能夠見上一面。”

  費蘭握住他的手,搖了搖,然後鬆開:“我也很高興見到您,烏曼斯基先生,也替我謝謝斯大林同志,我也期待與他的會面。”

  烏曼斯基沒有寒暄太久,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但沒有立刻推向費蘭,而是先開口說:“莫斯科方面,對您的提案進行了認真的審議,斯大林同志親自參與了討論。”

  ”我方原則同意,你方提出的以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五噸鉑族金屬作爲交換,與美方達成設備進口框架協議,石油地質資料和渦輪鑽具技術授權部分,我方也願意開放一個有限範圍的清單,但具體內容需要雙方技術專家逐條審覈,這是莫斯科的最終授權。”

  費蘭點了點頭,沒有立即回應。

  他知道,烏曼斯基前面這幾句話只是個開場白,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

  果然,烏曼斯基將那份文件袋推到費蘭面前,但手指按在袋口上:“不過,費蘭先生,我在向莫斯科彙報時,也承受了非常大的壓力。”

  “四十五萬噸錳礦、五噸鉑族金屬,這個數字在國內引起了相當大的震動。”

  “幾位人民委員同志的態度非常堅決,他們認爲這些數字已經超出了貿易的範疇,接近於戰略資源的單向輸出。”

  費蘭身體微微前傾:“那您的意思是?”

  烏曼斯基深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如果美方能夠在某些細節上做出一些微調,讓我能夠向莫斯科交出一份‘有來有回’的報告,那後續的合作流程會更加順暢,具體來說……“

  他翻開筆記本,指着一行字:“錳礦的年度供應量,能不能從四十五萬噸調整到四十萬噸?”

  “鉑族金屬從五噸調整到四噸?”

  “這是一次性的調整,後續年份可以恢復到原定數字。”

  “貴方應該理解,這種調整不會實質性影響美方的需求,但對我方來說,它意味着在政治層面——我們爭取到了一些空間。“

  烏曼斯基說完這番話,目光緊緊地盯着費蘭的面孔,試圖從對方的微表情中捕捉到什麼信號。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在上一次談判中展現出的精確計算能力,他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作爲一個合格的談判代表,他必須嘗試。

  “烏曼斯基先生,我理解您需要向莫斯科展示談判成果的壓力,我也理解,一場成功的貿易談判,應該是雙方都能向自己背後的人交代。”

  烏曼斯基的眼神微微一亮。

  “錳礦,四十五萬噸不變,這個數字對應的是我方第一批設備交付的基礎成本,暫時動不了。”

  烏曼斯基的神色微微一沉。

  “鉑族金屬,五噸,也暫時動不了。”

  “不過……”

  費蘭靠回椅背,語氣裏多了一絲鬆動的空間:“從第五年開始,錳礦,可以根據情況減低到三十萬,鉑族金屬,可以根據情況減低到三噸,這是我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讓步了。”

  烏曼斯基聽到這話,心頭總算一喜,雖然是五年後才降,但兩大戰略礦產一下降三分之一,也絕對算得上是個好消息了。

  “好的,費蘭先生,這可是您說的。”

  “當然,我們可以寫進協議裏。”

  這話讓烏曼斯基大喜,他合上本子,抬起眼:“那麼,我方現在正式提出一個附加條件。”

  費蘭做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第一批設備,必須在我方提出需求清單之後,在今年九月之前全部叩种付ǖ母劭冢M蘭先生,這個時間節點對我方而言,不是商業條款,是戰略要求。”

  費蘭看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烏曼斯基這句話的背後隱藏着什麼。

  歐洲的局勢正在加速收緊,克里姆林宮需要儘快把這些設備安裝到位、投入生產。

  時間對蘇聯來說,比錳礦本身更加寶貴。

  “九月之前……”費蘭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將桌面上那份文件袋拉到自己面前,打開袋子取出裏面的協議草案,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字欄,抬頭看向烏曼斯基:“只要貴方在接下來一個月內,完成設備需求清單的編制和提交,我方可以確保在九月之前,完成首批交付,這個條件——我答應。”

  烏曼斯基站起身來,伸出手:“那麼,費蘭·羅斯福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烏曼斯基先生。”

  兩人重新坐下,花了將近四十分鐘逐條覈對協議文本中的細節條目。

  費蘭記錄了所有修改點,烏曼斯基則用他那本已經寫滿了批註的筆記本對照着逐項確認。

  當最後一個條款被雙方簽字確認後,費蘭將鋼筆帽重新蓋好,抬頭說:“設備到港之後,如果有需要,我方可以額外派遣一組技術指導人員,負責首批生產線的安裝和調試。”

  “這份好意,我會如實轉達給莫斯科。”

  兩人在董事室門口握手道別。

  烏曼斯基率先走入了後巷的暮色裏,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費蘭從前門走出坐回帕卡德的後座,車子緩緩駛出喬治城的街巷,匯入憲法大道上的車流。

  靠在後座上閉上眼,在心底默默回顧了一遍剛纔的全部對話。

  讓步、底線、時間承諾、技術人員的附加條件……

  每一個節點都踩在了他預設的節奏上。

  他睜開眼,從大衣內袋掏出那個小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用鉛筆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