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2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證人席。

  那是一張單獨的橡木桌子,擺在大廳的正中央,孤零零地面對着主席臺上十幾名議員和臺下的法律顧問。

  前方是居高臨下的議員,左側是目光如炬的法律顧問,右側和後方是密密麻麻的記者席和旁聽席。

  上百雙眼睛從各個方向盯着你,任何人坐在那個位置,都會被那種被圍觀的壓迫感吞沒。

  那是一種心理上的酷刑。

  此時,旁聽席已經坐滿了人。

  費蘭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他的旁邊是路易斯·豪。

  在美利堅的體系裏,總統是行政分支,國會是立法分支,兩者獨立。

  一旦總統到場,就等於承認國會有權當面質詢他,所以總統哪怕對聽證會再感興趣,但由於政治原因,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到場的。

  因此今天的路易斯,可以說是在充當他的眼睛。

  “來了!那個吸血鬼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立即轉頭看向左側的獨立通道。

  阿爾伯特·威金走了出來。

  兩天前醜聞曝光時,阿爾伯特確實是恐慌的。

  但經過兩天的調整和心理建設,他已經恢復了那種屬於華爾街頂級銀行家的鎮定。

  臉上沒有任何慌張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步伐穩健,像是在參加一場普通的商務會議。

  在他的身後還跟着一個人。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塞繆爾·昂特邁耶。

  旁聽席上,費蘭的眼睛微微眯起。

  這是華爾街最頂尖的辯護律師之一。

  他的職業生涯中,最誇張的案例不是贏了哪一場官司,而是贏了所有官司。

  他曾在法庭上連續打贏了超過100起重大商業訴訟,沒有輸過一場,這個紀錄至今無人打破。

  律師行業有句話這樣評價他——只要塞繆爾·昂特邁站在你身後,你就可以放心地對着所有人撒謊。

  “吸血鬼!”

  “該死的蛀蟲!”

  “吊死他!”

  “……”

  咒罵聲從旁聽席上傾瀉而下,像暴雨一樣砸在阿爾伯特身上。

  有人站起來揮舞拳頭,有人把手裏的報紙揉成團扔向他,有人甚至試圖衝破護欄,被法警死死攔住。

  阿爾伯特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脊背挺直面不改色的向前走去,彷彿那些咒罵只是窗外的風聲。

  費蘭看着他的身影,心裏暗暗點頭。

  能在華爾街呼風喚雨這麼多年,果然不是普通人,這份心理素質,不管是不是強裝鎮定,但確實非同小可。

  阿爾伯特走到證人席前,在椅子上坐下。

  塞繆爾坐在他旁邊。

  咒罵聲還在繼續。

  斯蒂格爾就坐在主席臺上,但沒有第一時間出聲制止。

  他當然是故意的。

  先用民械膽嵟o阿爾伯特上點‘殺威棒’,等會兒開始質詢時,阿爾伯特的心理防線就會更容易被擊破。

  終於,斯蒂格爾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桌上的木槌:“好了,先生們,聽證會要開始了,現在,我們要對傳喚人進行審查,請保持肅靜。”

  民袀儩u漸安靜下來。

  他們知道,咒罵不能讓阿爾伯特進監獄,只有委員會給他定罪,才能把他送進去。

  斯蒂格爾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然後抬起頭,目光直視威金:“阿爾伯特·威金先生:“關於1929年10月,你從大通銀行挪用了800萬美元,然後做空了大通銀行4.2萬股股票,最終獲利400萬美元……”

  “請原諒,議員先生。”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塞繆爾·昂特邁耶站起身,姿態從容:“我必須糾正您的用詞,我的當事人阿爾伯特先生,並沒有‘挪用’大通銀行的800萬美元,他當時是以正常的商業貸款程序,從大通銀行申請了一筆貸款。”

  “這筆貸款,有完整的申請文件,有正常的審批流程,至於銀行高管從自己任職的銀行貸款,是完全合法的商業行爲。”

  “至於‘做空自家銀行股票’,證券法並沒有禁止公司高管買賣自己公司的股票,因此阿爾伯特先生的交易,完全符合法律規定。”

  “所以,議員先生,我再次請求您在正式場合,請使用準確的法律術語,不是‘挪用’,是‘貸款’,不是‘違法’,是‘合法’。”

  他的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拳,打在那些準備看阿爾伯特笑話的人臉上。

  全場安靜了一瞬。

  旁聽席上,有人面面相覷。

  記者席上,有人低頭快速記錄。

  路易斯·豪的目光眯了起來。

  費蘭依然面無表情。

  斯蒂格爾的眉頭微微一皺,但他畢竟是國會的老油條了,很快就調整過來,點了點頭:“塞繆爾先生,你的糾正我們記下了,但‘合法’不‘合法’,不是由你說了算的。”

  他轉向佩科拉:“佩科拉先生,請開始吧。”

  佩科拉緩緩站起身。

  整個大廳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第49章:你這樣做道德嗎?

  佩科拉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展示給阿爾伯特:“阿爾伯特先生,這是您當時提交的貸款申請,上面寫着,這筆貸款的目的是——‘用於個人投資’。”

  阿爾伯特目光一凝,沒有說話。

  佩科拉繼續說:“您用這筆錢,通過您名下的三傢俬人投資公司——謝爾曼公司、威金公司、還有那個註冊在特拉華的空殼公司,做空了大通銀行的股票。”

  “您這筆所謂的投資,就是您自己擔任總裁的銀行,然後做空自己的股票,您在賭、或者說你早有預料的,就是您自己掌管這家公司的股票……會跌。”

  阿爾伯特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塞繆爾立刻站起來:“佩科拉先生,請允許我提醒您,沒有哪一條法律規定不能做空自己公司的股票,所以這並不違法。”

  “塞繆爾先生,我並沒有說它就一定違法,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你不必那麼緊張。”

  佩科拉重新看向阿爾伯特:“阿爾伯特先生,我問您一個簡單的問題。”

  “什麼?”

  “您當時,有沒有告訴大通銀行的董事會,您正在做空自己銀行的股票?”

  阿爾伯特的嘴脣動了動,沒有說話。

  “有沒有告訴那些購買了您銀行股票的投資者,他們的總裁正在賭他們的錢會虧?”

  “有沒有告訴那些把畢生積蓄存進大通銀行的儲戶,您正在用自己的行動表明您對自己的銀行,沒有信心?”

  阿爾伯特嘴脣抿成一條線,目光從佩科拉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杯水的水面上,彷彿那裏藏着什麼答案。

  佩科拉沒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裏,手裏拿着那份貸款申請,像是在等一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回答。

  “說話啊,啞巴了?”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嘀咕。

  旁邊的人噓了一聲,示意安靜。

  終於,塞繆爾接過話茬:“佩科拉先生,我想我的當事人沒有義務回答這些問題、也沒有向董事會披露個人投資的義務,更沒有向投資者披露個人交易的義務,現行的法律,就是這樣的,存在即合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主席臺上的議員們:“至於儲戶……大通銀行的儲戶把錢存在銀行裏,是因爲他們相信銀行的償付能力,而不是因爲銀行總裁的個人投資和股票賬戶是什麼情況,這是兩碼事。”

  佩科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塞繆爾先生,我沒有問法律義務,我問的是,阿爾伯特先生有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哪怕一次?哪怕私下裏?”

  阿爾伯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沉默。

  “好,那我換個問題。”

  佩科拉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雙手撐在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瞪着他:“您承認不承認,這筆交易,借大通銀行的錢,做空大通銀行的股票是合法的?”

  阿爾伯特看了一眼塞繆爾。

  塞繆爾微微點了點頭。

  阿爾伯特終於開口:“那筆貸款手續齊全,用途明確,那些投資公司都是合法註冊的,那些交易,都是通過正規的股票經紀人進行的,所以我承認,這完全合法。”

  阿爾伯特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平穩:“我加入銀行業三十年了,這三十年來,我見過無數交易、無數操作、無數規則,我可以告訴您,在這個行業裏,沒有人會把自己的每一步都告訴別人,那是商業祕密,是競爭的一部分。”

  “所以,佩科拉先生,我不需要向董事會披露、不需要向投資者披露、更不需要向儲戶披露,因爲那是我個人的事,和銀行的郀I無關。”

  他說完了。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皺眉,有人在搖頭。

  但更多的人,在等佩科拉的下一個問題。

  “阿爾伯特先生,感謝您的解釋,那好,我問您最後一個問題。”

  “既然這一切都是合法的,既然您覺得沒有義務告訴任何人,那麼,您個人覺得,這筆讓您賺了400萬的交易,道德嗎?”

  佩科拉看着他,目光平靜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阿爾伯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

  塞繆爾立刻出聲:“佩科拉先生,道德不是法律問題……”

  “我知道。”

  佩科拉打斷他,目光依然落在阿爾伯特臉上:“所以我在問阿爾伯特先生,不是問你。”

  塞繆爾的嘴脣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能說什麼

  阿爾伯特看着佩科拉,沉默了很長時間。

  旁聽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費蘭坐在第三排看着這一幕,表情略顯玩味。

  佩科拉這一手堪稱高明。

  法律問題,阿爾伯特可以用‘合法’兩個字擋回去。

  但道德問題,他擋不了。

  因爲道德沒有條文可以引用,沒有判例可以依賴。

  道德只有一件事——

  他自己的良心。

  又或者說,讓民锌吹剿欠襁�有良心。

  如果他承認這樣做是不道德的,那證明他之前所謂的合法是在法律意義上的狡辯。

  如果他承認這樣做是道德的,那在法律層面上他贏了。

  但在民械难垩Y,這個人、乃至是華爾街那羣資本家們,已經是完全沒有一點良心的‘野獸’了。

  就在這時,沉默已久的阿爾伯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自嘲,不是心虛,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諷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