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证人席。
那是一张单独的橡木桌子,摆在大厅的正中央,孤零零地面对着主席台上十几名议员和台下的法律顾问。
前方是居高临下的议员,左侧是目光如炬的法律顾问,右侧和后方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席和旁听席。
上百双眼睛从各个方向盯着你,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都会被那种被围观的压迫感吞没。
那是一种心理上的酷刑。
此时,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费兰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的旁边是路易斯·豪。
在美利坚的体系里,总统是行政分支,国会是立法分支,两者独立。
一旦总统到场,就等于承认国会有权当面质询他,所以总统哪怕对听证会再感兴趣,但由于政治原因,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到场的。
因此今天的路易斯,可以说是在充当他的眼睛。
“来了!那个吸血鬼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即转头看向左侧的独立通道。
阿尔伯特·威金走了出来。
两天前丑闻曝光时,阿尔伯特确实是恐慌的。
但经过两天的调整和心理建设,他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华尔街顶级银行家的镇定。
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步伐稳健,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塞缪尔·昂特迈耶。
旁听席上,费兰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华尔街最顶尖的辩护律师之一。
他的职业生涯中,最夸张的案例不是赢了哪一场官司,而是赢了所有官司。
他曾在法庭上连续打赢了超过100起重大商业诉讼,没有输过一场,这个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律师行业有句话这样评价他——只要塞缪尔·昂特迈站在你身后,你就可以放心地对着所有人撒谎。
“吸血鬼!”
“该死的蛀虫!”
“吊死他!”
“……”
咒骂声从旁听席上倾泻而下,像暴雨一样砸在阿尔伯特身上。
有人站起来挥舞拳头,有人把手里的报纸揉成团扔向他,有人甚至试图冲破护栏,被法警死死拦住。
阿尔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脊背挺直面不改色的向前走去,仿佛那些咒骂只是窗外的风声。
费兰看着他的身影,心里暗暗点头。
能在华尔街呼风唤雨这么多年,果然不是普通人,这份心理素质,不管是不是强装镇定,但确实非同小可。
阿尔伯特走到证人席前,在椅子上坐下。
塞缪尔坐在他旁边。
咒骂声还在继续。
斯蒂格尔就坐在主席台上,但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制止。
他当然是故意的。
先用民众的愤怒给阿尔伯特上点‘杀威棒’,等会儿开始质询时,阿尔伯特的心理防线就会更容易被击破。
终于,斯蒂格尔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木槌:“好了,先生们,听证会要开始了,现在,我们要对传唤人进行审查,请保持肃静。”
民众们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知道,咒骂不能让阿尔伯特进监狱,只有委员会给他定罪,才能把他送进去。
斯蒂格尔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威金:“阿尔伯特·威金先生:“关于1929年10月,你从大通银行挪用了800万美元,然后做空了大通银行4.2万股股票,最终获利400万美元……”
“请原谅,议员先生。”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塞缪尔·昂特迈耶站起身,姿态从容:“我必须纠正您的用词,我的当事人阿尔伯特先生,并没有‘挪用’大通银行的800万美元,他当时是以正常的商业贷款程序,从大通银行申请了一笔贷款。”
“这笔贷款,有完整的申请文件,有正常的审批流程,至于银行高管从自己任职的银行贷款,是完全合法的商业行为。”
“至于‘做空自家银行股票’,证券法并没有禁止公司高管买卖自己公司的股票,因此阿尔伯特先生的交易,完全符合法律规定。”
“所以,议员先生,我再次请求您在正式场合,请使用准确的法律术语,不是‘挪用’,是‘贷款’,不是‘违法’,是‘合法’。”
他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打在那些准备看阿尔伯特笑话的人脸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
旁听席上,有人面面相觑。
记者席上,有人低头快速记录。
路易斯·豪的目光眯了起来。
费兰依然面无表情。
斯蒂格尔的眉头微微一皱,但他毕竟是国会的老油条了,很快就调整过来,点了点头:“塞缪尔先生,你的纠正我们记下了,但‘合法’不‘合法’,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他转向佩科拉:“佩科拉先生,请开始吧。”
佩科拉缓缓站起身。
整个大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第49章:你这样做道德吗?
佩科拉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展示给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先生,这是您当时提交的贷款申请,上面写着,这笔贷款的目的是——‘用于个人投资’。”
阿尔伯特目光一凝,没有说话。
佩科拉继续说:“您用这笔钱,通过您名下的三家私人投资公司——谢尔曼公司、威金公司、还有那个注册在特拉华的空壳公司,做空了大通银行的股票。”
“您这笔所谓的投资,就是您自己担任总裁的银行,然后做空自己的股票,您在赌、或者说你早有预料的,就是您自己掌管这家公司的股票……会跌。”
阿尔伯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塞缪尔立刻站起来:“佩科拉先生,请允许我提醒您,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不能做空自己公司的股票,所以这并不违法。”
“塞缪尔先生,我并没有说它就一定违法,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你不必那么紧张。”
佩科拉重新看向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先生,我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
“什么?”
“您当时,有没有告诉大通银行的董事会,您正在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
阿尔伯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有没有告诉那些购买了您银行股票的投资者,他们的总裁正在赌他们的钱会亏?”
“有没有告诉那些把毕生积蓄存进大通银行的储户,您正在用自己的行动表明您对自己的银行,没有信心?”
阿尔伯特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佩科拉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杯水的水面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
佩科拉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贷款申请,像是在等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回答。
“说话啊,哑巴了?”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嘀咕。
旁边的人嘘了一声,示意安静。
终于,塞缪尔接过话茬:“佩科拉先生,我想我的当事人没有义务回答这些问题、也没有向董事会披露个人投资的义务,更没有向投资者披露个人交易的义务,现行的法律,就是这样的,存在即合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主席台上的议员们:“至于储户……大通银行的储户把钱存在银行里,是因为他们相信银行的偿付能力,而不是因为银行总裁的个人投资和股票账户是什么情况,这是两码事。”
佩科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塞缪尔先生,我没有问法律义务,我问的是,阿尔伯特先生有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一次?哪怕私下里?”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沉默。
“好,那我换个问题。”
佩科拉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瞪着他:“您承认不承认,这笔交易,借大通银行的钱,做空大通银行的股票是合法的?”
阿尔伯特看了一眼塞缪尔。
塞缪尔微微点了点头。
阿尔伯特终于开口:“那笔贷款手续齐全,用途明确,那些投资公司都是合法注册的,那些交易,都是通过正规的股票经纪人进行的,所以我承认,这完全合法。”
阿尔伯特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平稳:“我加入银行业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我见过无数交易、无数操作、无数规则,我可以告诉您,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会把自己的每一步都告诉别人,那是商业秘密,是竞争的一部分。”
“所以,佩科拉先生,我不需要向董事会披露、不需要向投资者披露、更不需要向储户披露,因为那是我个人的事,和银行的运营无关。”
他说完了。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摇头。
但更多的人,在等佩科拉的下一个问题。
“阿尔伯特先生,感谢您的解释,那好,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这一切都是合法的,既然您觉得没有义务告诉任何人,那么,您个人觉得,这笔让您赚了400万的交易,道德吗?”
佩科拉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塞缪尔立刻出声:“佩科拉先生,道德不是法律问题……”
“我知道。”
佩科拉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阿尔伯特脸上:“所以我在问阿尔伯特先生,不是问你。”
塞缪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什么
阿尔伯特看着佩科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费兰坐在第三排看着这一幕,表情略显玩味。
佩科拉这一手堪称高明。
法律问题,阿尔伯特可以用‘合法’两个字挡回去。
但道德问题,他挡不了。
因为道德没有条文可以引用,没有判例可以依赖。
道德只有一件事——
他自己的良心。
又或者说,让民众看到他是否还有良心。
如果他承认这样做是不道德的,那证明他之前所谓的合法是在法律意义上的狡辩。
如果他承认这样做是道德的,那在法律层面上他赢了。
但在民众的眼里,这个人、乃至是华尔街那群资本家们,已经是完全没有一点良心的‘野兽’了。
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阿尔伯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自嘲,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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