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3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道德?”

  阿爾伯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一個陌生的東西:“佩科拉先生,您在股票市場上交易過嗎?”

  佩科拉沒有回答。

  “股票市場是什麼地方?是錢生錢的地方,是聰明人賺笨人錢的地方。是有人贏,就必然有人輸的地方。”

  “在這個地方,只有兩件事重要——賺錢,或者不賺錢,賺錢的就是贏家,不賺錢的就是輸家。”

  阿爾伯特聲音變得流暢起來,像是在發表一場即興演講。

  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掃過那些憤怒的面孔:“至於所謂的道德與否,我想那是菜市場的事!”

第50章:火還不夠旺

  現場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人能想到,剛纔還‘沉默寡言’的阿爾伯特,居然一下子強硬了起來,這反差太大了。

  “你去菜市場買菜,缺斤少兩了,那是不道德,你買到的菜是爛的,那是不道德,因爲那是交易最基本的東西——公平。”

  阿爾伯特繼續說,語氣裏帶上了一種華爾街特有的傲慢:“但股票市場不一樣。”

  “股票市場的規則,就是有人贏,有人輸,你買的股票漲了,就必然有人賣早了,虧了,您做空的股票跌了,就必然有人還在裏面扛着,等着它漲回來。”

  “這叫什麼?這叫市場,這叫規則,這也叫……現實。”

  “放屁!”

  “狗屁現實!”

  “法克魷,你這該死的資本家,怎麼有臉說這種話的!?”

  “……”

  他的話音剛落,旁聽席上就像炸開了鍋。

  咒罵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比開場時更加猛烈,更加憤怒。

  有人站起來,揮舞着拳頭:“你借銀行的錢做空自己的銀行,害得我們存款差點拿不出來,這叫規則?!”

  另一個人跟着喊:“你靠內幕交易賺那四百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那些投資者虧損掉的錢?”

  還有人在哭:“我父親在1929年跳樓了,就是因爲相信你們這羣該死的敗類!”

  面對咒罵的阿爾伯特姿不但沒有退縮,反而姿態愈發顯得傲慢了起來。

  那表情好像是在告訴這些人:那是你們活該!

  塞繆爾湊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阿爾伯特微微搖了搖頭。

  佩科拉等那陣喧譁漸漸平息,纔再次開口:“阿爾伯特先生,您剛纔說,股票市場只有賺錢和不賺錢,沒有道德。”

  “沒錯,亨利·福特先生有個觀點我認爲很對,這個世界就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社會,優勝劣汰很正常,不能去責怪任何人。”

  “那我想問您——”

  佩科拉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翻開,展示給阿爾伯特:“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當天上午,大通銀行的股價從85美元跌到31美元,您知道那天有多少人跳樓嗎?”

  “這與我無關。”

  “我不知道具體數字,但我知道,那天紐約的停屍房,收了十九具屍體,其中有三具,是從同一棟樓上跳下來的。”

  他放下文件,看着阿爾伯特:“您那四百萬利潤裏,有沒有可能,有他們的一分錢?如果你沒賺那400萬,他們當中或許有很多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阿爾伯特這次沒有回答。

  佩科拉繼續說:“您借了銀行的錢,做空自己銀行的股票,您賭的是銀行會跌,銀行跌了,您就賺了,銀行跌了,那些把一輩子的積蓄存在大通銀行的人,就虧了。”

  “您說,這是規則、這是市場、這是現實、這是社會達爾文主義,但您對着上帝發誓,這真的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阿爾伯特臉上那傲慢表情終於消失了。

  旁聽席上,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阿爾伯特沉默了很久,說道:“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遵守了法律、我遵守了規則、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這是事實。”

  旁聽席上,再次爆發出咒罵聲。

  佩科拉也沒有再追問,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主席臺上,斯蒂格爾輕輕敲了敲木槌:“今天到此爲止,委員會會繼續深入調查,阿爾伯特先生,你需要隨時準備迎接傳喚。”

  聽證廳裏,喧譁聲再次響起。

  阿爾伯特站了起身,微微欠身,如果人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他在轉過身後,臉上立即出現了輕鬆的笑容。

  是的,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委員會根本沒有掌握他什麼實質性的違法證據。

  所以只能通過良心、道德與否來刺激民袀儗λ曈憽�

  但華爾街的資本家捱罵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還在乎這點罵聲嗎?

  反正現在緊急銀行法已經通過了,民性僭觞N應該也不至於直接衝進華爾街燒殺搶掠。

  只要沒能給他定罪,那對於他們這羣人來說,還不是接着奏樂接着舞。

  費蘭看着離去的阿爾伯特,嘴角微微上揚。

  阿爾伯特以爲自己安全了。

  他用‘合法’兩個字,擋住了所有的指控。

  他用‘市場規則’四個字,擋掉了所有的道德追問。

  但他忘了一件事——

  旁聽席上的那些人,那些憤怒的、流淚的、攥緊拳頭的民校麄兟牪欢戏ā牪欢巹t’。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在1929年,用他們的錢,賭他們會輸。

  而他,贏了。

  當柴火不夠旺盛時,水壺只會沸騰,而當柴火旺盛時,那麼壺蓋會被掀開。

  現在他們,只需要繼續添加柴火。

  等到火焰夠旺盛了,那麼華爾街的壺蓋也一樣會被掀翻!

  費蘭站起身,對路易斯輕聲說:“走,我們去和委員會談一談。”

  路易斯點了點頭,跟着他穿過擁擠的旁聽席,從側門走出聽證廳。

  他們沿着走廊向右拐,經過一道防火門,來到一扇橡木門前。

  門上掛着一塊銅牌:銀行與貨幣委員會工作區域。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從旁邊站出來,伸手攔住他們:“抱歉,先生,這裏是委員會工作的區域,非請勿入。”

  路易斯·豪上前一步:“去告訴斯蒂格爾議員,路易斯·豪想找他聊聊。”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中年男人。

  路易斯·豪。

  羅斯福最信任的顧問之一,一個能隨時走進橢圓辦公室的人。

  只要在華盛頓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請稍等,先生。”

  他轉身推門進去,幾分鐘後走了出來:“路易斯先生,請跟我來。”

  兩人跟着他走進辦公區,來到一扇半掩的門前。

  工作人員敲了敲門,然後推開門,側身讓開。

  兩人走了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斯蒂格爾的目光首先落在路易斯·豪身上,那是老熟人了,不需要多看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路易斯身旁的那個年輕人:“費蘭先生,關於聽證會的內容,有什麼指教嗎?”

第51章:你在教我做事?

  委員會的成員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費蘭身上。

  這個名字,他們最近聽得太多了。

  緊急銀行法的幕後操盤手,爐邊談話的提出者,總統最信任的侄子。

  一個二十五歲,卻能讓整個華盛頓高層都在談論的年輕人。

  佩科拉的目光從費蘭身上收回,轉向斯蒂格爾等人,變得有些困惑。

  他不是華盛頓的高官,沒有聽說過最近那些傳聞,而他之前也一直在紐約那邊工作,所以他不認識這個年輕人。

  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能讓凶h院銀行與貨幣委員會的成員一副‘另眼相看’的樣子,這顯然不簡單。

  “指教談不上斯蒂格爾議員。”

  費蘭笑了笑,然後徑直朝佩科拉走過來,伸出手:“費蘭·羅斯福。”

  佩科拉眉毛一挑。

  羅斯福?

  這年輕人姓羅斯福?

  原來如此……

  反正沾上這個姓,在華盛頓就是通行證,難怪能讓委員會的人另眼相看的樣子。

  “費迪南德·佩科拉。”

  “佩科拉先生,不得不承認,您剛纔的審問很犀利,尤其是道德與否這個提問,這讓民杏忠淮魏莺莸目辞宄巳A爾街資本家們的真實面目。”

  “可惜這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正如他所說的他並沒有違法,我能做的,也就能讓他多捱上一點罵而已。”

  佩科拉苦笑了一聲。

  “短期來看確實沒什麼用,但如果讓民械膽嵟瓟D壓到一定的地步,就有用了。”

  “也許吧。”

  費蘭話鋒一轉:“佩科拉先生,接下來的審問,我需要您做一些微調。”

  佩科拉的眉頭微微一皺。

  微調。

  這個詞從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嘴裏說出來,落在他這個執業二十多年、辦過上百起大案的律師耳朵裏,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要教他做事。

  “現有的法律,確實無法給阿爾伯特這樣的人定罪,所以,我們必須要引導民小皇且龑麄兒薨柌兀且龑麄內ハ胍粋�問題,如果阿爾伯特做的這些事不違法,那現行的法律,是不是有問題?”

  “引導他們去想,如果法律允許一個銀行總裁用銀行的貸款做空自己的銀行,那這個法律本身,是不是存在巨大的漏洞?我們是不是必須堵上這個窟窿……”

  “費蘭先生。”

  佩科拉打斷了他:“恕我直言,聽證會的主要目的是確認大通銀行有沒有違規操作,我調查的是‘有沒有違法’,不是‘法律有沒有漏洞’,你剛纔說的,是立法工作。”

  “如果我們往那個方向引導,就必須拿出成型的立法方案,如果我們拿不出來,華爾街那邊會他們會說:看,政府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們只是眼紅我們賺錢,就跑到聽證會上來演戲。”

  他的語氣比剛纔冷了一度,但仍然是禮貌的:“我在這個位置上,要的是事實,是證據,是能站得住腳的東西,不是‘引導民挟a生某種意識’,您說的那些,萬一被華爾街倒打一耙,到時候大家都會很難堪,你不會想看到那副場景的。”

  “佩科拉先生,誰說我們沒有成型的立法方案的?”

  佩科拉微微一怔,然後問:“在哪?”

  “現在時機還不成熟,等成熟了,您自然會看到。”

  佩科拉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那很抱歉,費蘭先生,在沒有看到成熟、成型的立法框架之前,我必須堅持自己的審問風格。”

  “按我的方式審,我不敢說能把阿爾伯特送進監獄,因爲法律確實不能證明他有罪,但我有信心能把阿爾伯特這羣人搞得越來越臭,全國人民每多聽一次他們的證詞,就會多恨他們一分。”

  空氣凝固了幾秒。

  就在這時,斯蒂格爾的聲音插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