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所以無論是聯邦政府部門的要員、民主黨議員,還是羅斯福與費蘭二人,都是帶着完全享受的心態在過這個節日的。
清晨的雪已經停了,天光從哈德遜河對岸漫過來,映得滿院子一片銀白。
僕人們忙着清掃門廊和車道的積雪,廚房裏飄出烤火腿和楓糖麪包的香氣。
聖誕的第一天,海德莊園依舊熱鬧非凡。
年輕的羅斯福子弟們,在前院堆雪人、打雪仗,摔倒了也不惱,一個個臉凍得通紅,笑聲在光禿禿的橡樹林間來回撞。
費蘭也早早就起來了,本來他還在窗前看着,但很快便被約翰拉發現,然後拉下了樓,加入了這羣年輕人的打雪仗戰鬥之中。
到了下午,幾輛從紐約和費城趕來的轎車又陸續停在門廊外,帶來成堆的禮物和更多的親眷。
女人們聚在客廳的聖誕樹下拆禮物,老太太們蓋着毛毯聊些陳年舊事,男人們則三三兩兩地下到檯球室或書房,年輕人們還是纏着費蘭身邊“聽故事”。
到了晚上,愛麗絲以家族長輩的身份強勢出手,總算把那羣圍着費蘭寸步不讓的小鬼們趕到了一邊去。
她朝小約翰他們揚了揚下巴:“行了,你們的費蘭哥哥歸我們了,你們幾個,先去把聖誕樹底下那堆盒子拆完,別全堆在那兒佔地方。”
孩子們雖然不情不願,但在這個家族裏,沒人敢正面對抗愛麗絲這種級別的長輩,只能磨磨蹭蹭地散了。
愛麗絲便領着費蘭穿過大廳,來到長輩們聚集的那片靠近大壁爐的區域。
這裏氣氛比年輕人那邊沉穩許多,沒有年輕人那邊那種噰喳喳的毛躁聲。
小西奧多·羅斯福,就坐在羅斯福總統左手邊。
這位羅斯福家族在海外的“帝國總督”,看到費蘭走過來是,從一個扁木盒裏取出一根雪茄,慢條斯理地修剪好茄帽,用長火柴穩穩地烤着。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他會把雪茄送進自己嘴裏時,他卻將那隻點燃的雪茄朝費蘭遞了過去。
這個動作,瞬間引發了在場羅斯福家族不少成員意味深長的側目。
小西奧多·羅斯福,這個名字在羅斯福家族中,是僅次於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的存在。
他早年當過波多黎各總督,現在又坐鎮菲律賓,是整個家族在海外最有權勢的帝國總督。
他性情剛硬,一向以老羅斯福繼承人的標準,要求自己和族人。
此刻這位家族二號人物,表面上看只是給費蘭遞了一根雪茄,但那種姿態,顯然是可以被解讀爲另外一種信號的……
比如,他正式認可了費蘭的成長,甚至願意把家族內部某種原本屬於他的位置,往費蘭身邊讓一讓。
費蘭看着小西奧多遞過來的雪茄,猶豫了一會兒,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小西奧多立即皺着眉,語氣變得嚴肅:“怎麼,你可別告訴我你不會抽。”
“怎麼會呢,謝謝。”
費蘭微微一笑,伸手接了過來,然後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
愛麗絲見狀,順勢拍了拍手,笑着說:“好了,我們聊聊我們大人該聊的話題吧。”
整個長輩圈子便自然而然地轉入了正題。
討論的重點,很快集中到1936年的大選和王魚的問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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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主張通過國會和聯邦政府各個機構,繼續擠壓分享財富俱樂部的生存空間。
有人建議利用救濟署和地方黨務系統,在南部和中西部提前佈局。
還有人認爲應該加快和拉美等國的貿易談判,用經濟復甦把民粹的火焰一點點抽走。
費蘭也時不時插上幾句自己的看法。
他的發言不多,但每次都能把一個原本快要跑偏的議題,重新拉回到羅斯福陣營最該關注的那個支點上。
既不過分炫耀自己的判斷,也不輕易附和別人的意見。
看到費蘭從頭到尾都顯得從容不迫,彷彿一點都不擔心王魚即將在1936年發起的衝擊的樣子。
老羅斯福的小兒子阿奇博爾德·羅斯福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費蘭,王魚的分享財富俱樂部,如今發展勢頭兇猛至極。”
“照這樣下去,1936年的大選,他很可能將會是我們最大的挑戰者,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費蘭偏過頭看着阿奇博爾德:“是的,但願我們的休伊·朗先生,還能堅持到36年再說吧。”
這話一出,在場不少人先是一怔,隨即便明白了費蘭話裏蘊含的意思。
但他們誰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身爲羅斯福家族的人,他們都很清楚,有些事情,哪怕是在再私密的家族聚會里,也是不適合拿到檯面上繼續討論的。
於是腥讼袷羌s好了一般,繼續聊起各州選舉地圖、未來兩年的立法空間、以及費蘭即將接手NRA局長之後,與約翰遜時代會有哪些不同。
“對了費蘭……”
聊了半個多小時後,小西奧多似乎想起了什麼,看向了費蘭:“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
“什麼問題?”
“你在國會山那場聽證會上,說過一段關於全球意識形態正在悄悄蔓延的話,我不知道你當時說那番話時,腦子裏是不是已經想到了遠東,但既然你提到了那種看不見的裂縫,那我現在就有一個在菲律賓已經反覆想了很久的問題,想聽聽你的看法。”
這話一出,一旁的愛麗絲和阿奇博爾德等人連呼吸都慢了許多。
事實上,當時他們對於費蘭提出的這個問題,也同樣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現在,小西奧多的提起,或許能夠讓他們在費蘭這兒聽到真正的答案。
“比如呢?”
“半年前,國會通過了泰丁斯—麥克達菲法案,這你應該知道了吧?”
費蘭點了點頭。
這項法案,規定菲律賓建立自治邦,十年後獨立。
其實國會那幫傢伙,之所以會推出這項法案,背後並不是出於什麼理想主義,而是一筆冷酷而現實的政治經濟賬。
首先,也是最直接的原因,是美利堅本土農業利益集團的壓力。
菲律賓的蔗糖和椰子油等農產品,一直以免稅或極低關稅進入美利堅市場,嚴重衝擊了美利堅本土的甜菜糖農和南部棉花種植者的利益。
大蕭條時期,這些農業遊說集團,在國會的勢力極強。
他們推動讓菲律賓獨立,好讓菲律賓成爲一個“外國”,從而給它加上高額關稅。
其次,是種族和移民問題的投射。
現在的美利堅社會普遍存在排亞情緒,許多本土工人和政客,擔心菲律賓勞工大量湧入西海岸。
而讓菲律賓獨立,就能在法律上把菲律賓人擋在移民大門之外。
此外,也有經濟和戰略成本的計算。
大蕭條讓美利堅重新評估維持殖民地的代價,而菲律賓此時經濟落後,美利堅納稅人需要爲它的基礎設施和防務買單。
部分孤立主義者認爲,一個獨立的菲律賓,比一個必須由美利堅海軍保護的殖民地更省錢。
雖然軍方高層如麥克阿瑟等人,堅持認爲菲律賓在遠東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
但在1934年,這種聲音,並不足以阻止法案通過。
所以,這項法案的本質是用“獨立”這個體面的詞,來包裝一個爲了本土經濟利益和種族排斥而急於甩掉負擔的決定。
“國會那幫老傢伙,給我的指令說得很好聽,什麼‘秩序過渡’‘平穩交接’,但事實上,現在的菲律賓內部派系林立,親美派和獨立激進派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我現在面臨最大的問題就是,怎麼把權力順利移交給一個還沒準備好的菲律賓民選政府,同時確保美利堅在遠東的利益不失控?”
“另外,日本人在遠東的動作越來越大,他們的海軍和商社在菲律賓經營得很深,狼子野心、軍國主義之心昭然若揭。”
“而菲律賓本身幾乎沒有防禦能力。”
“我在那兒兩年,看到的是表面平靜,底下的火已經被點着了,所以,我想從你的角度來聽聽,你怎麼看?”
費蘭沒有立即回答。
他靠在椅背裏,指間夾着那根小西奧多親手遞來的雪茄,輕輕吸了一口,腦子裏已經把記憶深處,關於1930年代美菲關係和日本南進的資料翻了出來。
他當然知道真實的歷史走向。
菲律賓自治邦在1935年正式成立,奎松當選總統,十年獨立期被戰爭打斷,日本在1941年底全面入侵菲律賓,麥克阿瑟棄守巴丹,美菲聯軍在科雷希多陷落。
小西奧多現在所感受到的一切,最終都會沿着那條軌跡,滑向太平洋戰爭。
當然,他現在不能明說這些,但他完全可以用“推斷”和“佈局”的方式,把一些事提前講清楚、並作出一些佈局。
“小西奧多叔叔,其實我們美利堅在菲律賓的困境,不是從現在纔開始的。”
“從1898年杜威在馬尼拉灣開炮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現在這個局面。”
“菲律賓不是古巴,它離美利堅太遠,離日本太近。”
“我們美利堅國內孤立主義這些年來一直在抬頭,所以,是不可能爲了一個遠東前哨去和日本攤牌。”
“因此,泰丁斯—麥克達菲法案不是失誤,而是一種止損。”
“它在立法上,先給了菲律賓自治邦的地位,承諾十年後獨立,既回應了當地民族主義壓力,也給了美利堅一個體面退出的時間表。”
“但華盛頓那些立法者沒有告訴您的是,這十年不是‘準備獨立’,而是美利堅在用它撤出前最後的時間,把菲律賓改造成一個即使獨立之後,也不會離開美利堅利益軌道的地方。”
“想要做到這一點,靠的既不能是軍隊,也不能是行政命令,而是把菲律賓最優秀的那批本地精英,徹底變成親美派的精英。”
“給他們自治權,給他們頭銜,給他們選舉的舞臺,讓他們自己去爭取民兄С帧!�
“只要這些精英的政治前途和經濟利益都和華盛頓綁在一起,菲律賓的獨立,對美利堅就不會是真正的脫離,而是一種更低成本的綁定。”
小西奧多若有所思。
他當然知道,華盛頓對菲律賓的態度在變。
但費蘭這套邏輯,可比他和殖民部、陸軍部以及國務院的人反覆扯皮所得到的答案,清晰了不少。
他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那你告訴我,菲律賓現在最合適去承接這個自治邦的人是誰?你覺得奎松靠不靠得住?”
“曼努埃爾·奎松是目前最適合的人,他的根基在於執政黨,他對美利堅的態度既有合作的一面,也有民族主義的一面。”
“但他更大的特點是現實。”
“奎松要的是權力,要的是菲律賓人自己的政治出路,而不是和華盛頓正面對抗。”
“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讓奎松在公開場合,有機會表現他的民族主義,給足他面子和權威,同時在內部用經濟和軍事合作把他鎖住。”
“讓奎松去成爲那個‘菲律賓自治之父’,我們只需要站在幕後保證奎松的改革不會偏離我們需要的方向。”
“與其逼出一個更激進的領袖,不如讓一個能打交道的人爬到最高處。”
小西奧多沉默了好一會兒,又重新提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如果菲律賓議會,選出一個態度更激進的政府,或者奎松壓下不去反對派,到時候誰來接手?我們又有什麼手段確保已經簽下的協議不被推翻?”
費蘭面不改色地接道:“所以要在過渡期裏,把最重要的東西都寫進自治邦的憲法框架裏。”
“不要靠和哪一屆政府籤合同,而是讓制度本身長出美利堅需要的軌道。”
“菲律賓的憲政、選舉制度和政黨生態從美式制度裏學來,本土精英天然會用華盛頓看得懂的語言來爭奪權力。”
“我們真正要做的,是在自治邦成立前,把美利堅與菲律賓之間幾項基礎關係用憲法和長期法律固定下來。”
“軍事基地的長期租約、貿易優惠的過渡安排、美元的結算慣性、美利堅顧問在財政與軍事機構中的存在。”
“無論以後換誰上來,只要這套框架還在,他就翻不了天。”
“菲律賓的獨立,不會像很多人以爲的那樣徹底。”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它獨不獨立,而是它獨立之後,眼睛裏還有沒有華盛頓。”
聽到這的小西奧多,用詫異的眼神打量着費蘭。
原本,他只是想到了費蘭在聽證會上,略帶談過的國外形勢判斷,纔想着提一提來聽取一下這位年輕人的意見。
但沒想到的是,費蘭提出的東西,不僅比戰爭部、國會那幫傢伙那麼清晰化,居然對菲律賓這個國家的真實情況也這麼瞭解。
這着實讓他有些驚訝。
小西奧多沒有立即表態,而是繼續追問:“那日本呢?他們的商業滲透和情報網已經遍佈菲律賓,倘若有一天,如果戰爭爆發,菲律賓幾乎沒有防禦縱深,你覺得我們到時候,該怎麼辦?”
費蘭稍作沉思,然後開口:“菲律賓在軍事上,不是靠本地軍隊能守住的,一旦有事,勝負取決於美利堅海軍在太平洋上能不能及時投入。”
“但這裏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相信您也很清楚,那就是我們的海軍基地和港口設施,在菲律賓太暴露。”
“日本如果動手,一定是先打港口和機場,切斷美利堅支援的通道。”
“所以菲律賓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自己修多少碉堡,而是在美利堅海軍需要的時候,把港口、倉庫、燃料、通訊線和補給點都完整地交給太平洋艦隊。”
“現在要做的,是把這些設施納入美利堅與自治邦的長期租約,並由美方直接管理敏感區域。”
“同時在當地建立不聲張的人員登記和物資管制機制,摸清日本在菲律賓經濟網、港口貿易和華人商會中的滲透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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