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戈弗雷·卡伯特輕輕嘆了口氣:“今晚這場對話,相信大家各自心裏都有了自己的判斷。”
“不過費蘭描繪的那幅藍圖如果真的要落地,至少還需要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
“在那之前,我們還有一些時間去驗證他說的話,也有時間去權衡這筆交易到底值不值得做。”
他頓了頓:“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這個年輕人,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他今晚在這間包廂裏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他給我們的時間,也一定不會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多。”
——
與此同時。
費蘭剛回到宴會大廳,一道帶着濃重德國口音的洪亮嗓音,便從不遠處傳來。
“羅斯福先生,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呢!”
費蘭扭頭一看,只見愛因斯坦正從人羣中快步朝他走來。
這位科學巨匠,那頭標誌性的頭髮,比之前更加蓬亂了,顯然是在剛纔被那羣上流社會紳士淑女們圍堵的過程中,被折騰得不輕。
費蘭簡短地解釋了一句剛纔去談了點事情。
愛因斯坦便毫不客氣地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用一種彷彿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裏,招呼同事一起去茶水間的隨意語氣說道:“好吧,來,讓我們過來這邊談談,我剛纔一直在找你,我有好幾個問題想問你。”
“你之前在包廂裏說的,那些關於我那些研究的事情,說得非常好,但我們還沒聊完,就被那個指揮家打斷了。”
他一邊說一邊拉着費蘭,穿過那些端着香檳杯的名流們,徑直走到宴會廳西側的一張宴會桌旁。
這張桌子,原本是供賓客們休息用的,此刻正好空着。
愛因斯坦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然後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費蘭也坐下。
“你此前說,廣義相對論把引力從‘力’的概念裏解放出來,變成了時空本身的彎曲。”
“這句話說得非常精準。”
“我在1919年日食觀測證實了光線彎曲之後,很多人來祝賀我,但他們中的大多數,其實根本不明白這個發現到底意味着什麼。”
“他們只是在慶祝牛頓被推翻了,好像推翻一箇舊權威本身就是值得慶祝的事情。”
“但你不同,你剛纔說,‘這不是一個新方程,這是一種新的本體論’。”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用這個詞來描述廣義相對論的人……”
“你說得對,這就是一種新的本體論。”
“在廣義相對論之後,空間和時間不再是牛頓那個空空蕩蕩的舞臺,它們變成了宇宙這出戏劇本身最核心的角色。”
“你好像比我自己,還要理解我做過的事情,羅斯福先生,這讓我感到非常驚訝……”
“愛因斯坦先生……”
還沒等費蘭回話,一名穿着燕尾服的紳士端着香檳來到了桌前:“我是這家酒店的經理,我叫布洛姆菲爾德·伊恩,很高興見到您,歡迎您的到來……”
專心致志等着費蘭回答的愛因斯坦微微皺眉,但還是耐心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幸會,伊恩先生。”
等這名經理走後,費蘭纔開口::“愛因斯坦先生,我只是一個業餘的科學愛好者。”
“但在我看來,廣義相對論最偉大的地方,不在於它推翻了牛頓,而在於它重新定義了什麼是‘理解’。”
“在牛頓那裏,理解一個現象意味着找到一個力。”
“在您這裏,理解一個現象意味着找到一種幾何結構。”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
“您讓我意識到,真正的科學革命,從來不是在舊問題的框架內給出新答案,而是把舊問題本身連、同它的整個框架一起替換掉。”
愛因斯坦聽完這番話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用一種掩不住其中興奮的語調問道:“羅斯福先生,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把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推,會推到哪裏?”
“時空是彎曲的,質量告訴時空怎麼彎曲,時空告訴質量怎麼邉樱@是我的廣義相對論的核心。”
“但這裏面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沒有解決。”
“時空的彎曲是由質量決定的,那麼時空本身呢?”
“它有沒有自己的動力學?”
“它在空無一物的時候,會自己產生漣漪嗎?”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時空並不僅僅是一塊被質量壓彎的橡皮膜,也許它本身就是一種實體,一種能在空無一物時自己波動起來的實體?”
“愛因斯坦先生,很榮幸能見到您……”
又有一名紳士端着香檳走了過來。
再次被打擾的愛因斯坦臉上的不爽甚至都掩蓋不住了,但還是起身跟對方碰了一杯,然後快速坐回位置上,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費蘭。
費蘭看着愛因斯坦那雙燃燒着對宇宙最根本奧祕的強烈渴望的眼睛,心中不禁感嘆。
他知道,愛因斯坦正在描述的東西,在二十年後將被稱爲“引力波”。
而人類真正直接探測到它,還要等到整整八十年之後。
“愛因斯坦先生,您在1916年的一篇論文裏,推導過一項物質的存在,但當時您自己都不確定,它究竟是真實的物理現象還是隻是數學推導中的人爲假象,對吧?”
“但那篇論文,被《物理評論》的審稿人駁回了,這件事本身其實就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
事實上,直到現在1934年,愛因斯坦本人對引力波的態度仍然搖擺不定。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愛因斯坦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當然記得那篇論文,也記得那位匿名的審稿人。
他後來才知道,那個人叫霍華德·羅伯遜,一個在美利堅並不算出名的年輕物理學家,但正是他指出了自己在證明中一個致命的數學錯誤。
問題是,這件事發生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內部審稿流程中,從未對外公開過。
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公袌龊希崞疬^這篇被拒稿的論文,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和那位匿名審稿人之間的那封信。
所以費蘭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費蘭當然不能告訴他,那篇被拒稿的論文,在未來幾十年裏將成爲科學史家們反覆研究的經典案例。
而那位當初唯一敢質疑他的霍華德·羅伯遜的匿名審稿意見,將被後人評爲現代物理學史上最偉大的同行評審之一。
“那項物質的數學推導本身是嚴密的,但它所面臨的困難,不是理論上的不自信,而是實驗上的不可及。”
“目前人類,還沒有足夠靈敏的探測器去直接捕捉到那項物質。”
“不過,我個人相信,未來的科學家們,一定會找到某種辦法,用某種極其精密的干涉儀,在幾公里的尺度上,去測量那種比原子核直徑還要小數百倍的時空震盪的……”
“某種精密的干涉儀?”
愛因斯坦眼中的興奮光芒越來越強了:“這確實是一個思路,邁克爾遜干涉儀,如果靈敏度足夠高,也許真的能捕捉到。”
“不過目前的技術還遠遠不夠,我之前也想過這個方案,但很快就放棄了,因爲我覺得,沒有任何工程上的可能性。”
“也許再過十幾二十年、或者幾十年,人類就能做到了。”
費蘭用平靜的語調說出了這句話。
愛因斯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以爲費蘭是在開玩笑。
但費蘭的表情,有絲毫戲謔的痕跡。
他當然不知道,這位坐在他面前,正微笑看着他的年輕人,所說的是在另一個時空中被證實過的確切數字。
他也不知道,在一個他已經看不到的未來裏,位於路易斯安那州和華盛頓州的兩座巨大激光干涉儀,將以LIGO的名字載入科學史冊,首次成功探測到兩個黑洞合併所產生的引力波信號。
那顆被全世界所有物理學家、共同慶祝的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根基。
就在這時,又有一名端着香檳的中年紳士再次走到了他們桌旁。
這已經是自從費蘭和愛因斯坦坐下之後,第三個到來的人了。
這人端着他那杯香檳,以一種過於熱情的姿態朝愛因斯坦湊了過來:“愛因斯坦先生,請允許我再次表達……”
“滾!”
完全被費蘭吊起胃口的愛因斯坦,也不再忍受了,用極其憤怒的語氣吼出了這個字。
這一聲,如同炸雷般在宴會廳中突兀地炸開,將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那個端着香檳的中年紳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手裏的香檳杯還在微微搖晃。
然後,他幾乎是踉蹌着後退了幾步,轉身快步消失在人羣中。
“這些人!他們不是來聽科學的!他們只是來跟我碰杯,好回去告訴他們俱樂部的朋友,說他們今晚和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一起喝了香檳!”
“就像夏天去非洲獵了一頭獅子回來掛在牆上炫耀!”
“每一次都是這樣,他們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也不在乎我在說什麼。”
他看向費蘭,惱怒的抱怨道:“你不一樣,你懂這些東西,我們能不能好好談完這些問題,而不被這些穿着燕尾服的獵獅人打斷?”
? 第279章:愛因斯坦:我感覺我活在費蘭的陰影下
“當然可以。”
接下來的時間裏,費蘭和愛因斯坦,徹底沉浸在了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思維世界中。
如果說在此之前,愛因斯坦只是因爲費蘭這個年輕政治家,對他的研究、以及科學方面有着深入見解而感到驚奇。
那麼隨着時間的推移,這股驚奇,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轉化成了震驚,甚至是一種他這輩子極少體驗過的難以置信和亢奮。
費蘭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他大腦深處,那些從未被任何人讀懂的角落裏直接取出來的一樣,精準得令人脊背發涼。
“就拿黑洞來說……”
費蘭用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緩慢收縮的球形:“如果一顆足夠大的恆星,在死亡之後,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它繼續坍縮,那麼最終所有質量都會被壓進一個無限小的點裏。”
“光跑不出來,因爲那裏的時空彎曲,已經到了連光都無法逃逸的程度。”
“這個圖像,其實早在廣義相對論剛剛建立時就已經藏在方程裏了,但包括您在內的所有人都拒絕相信它。”
“因爲無限小、無限密,這種奇異性太荒誕了。”
“可從邏輯上說,它無可避免。”
說到這裏費蘭停頓了一下,看着愛因斯坦眼睛裏急速閃爍的光芒,然後繼續往下說:“而且,奇點本身其實不是最詭異的部分,真正有趣的,是奇點外面那個光都無法逃逸的邊界。”
“它不是一個實體表面,它只是一條看不見的、一旦跨過去就再也回不來的分界線。”
“質量、角動量、電荷……三大毛……決定了一切。”
“外部的人永遠無法知道邊界之內發生了什麼,因爲任何信息都傳不出來。”
“在這個意義上,這個邊界,就是宇宙爲人類的好奇心所設下的最後一道屏障。”
聽到這的愛因斯坦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你給這個邊界取個名字吧,叫它什麼?我數學直覺告訴我,它一定有名字,你繼續說。”
“史瓦西半徑。”
費蘭不假思索地吐出了這個詞。
卡爾·史瓦西,在1916年就解出了愛因斯坦場方程的第一個精確解,那個解所預言的不歸點以他的名字命名。
費蘭知道這個術語,愛因斯坦不會陌生。
但接下來他說出的東西,纔是真正讓這位物理學家感到世界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的部分。
“在那道邊界之外,時間會變得極其緩慢。”
“如果一個宇航員從遠處朝着那道邊界飛過去,在外部觀察者看來,他永遠不會真正抵達……”
“他只會越來越慢,越來越暗,最終像一隻被凍結在琥珀裏的飛蟲,永遠懸在邊界之外。”
“但他自己不會感覺到任何異常。”
“他會在一段非常有限的時間裏,乾脆利落地穿越那道邊界,然後在有限的自身時間裏抵達奇點並被摧毀。”
“兩種時間,兩種命撸谕粋�宇宙裏同時成立。”
“這就是您廣義相對論最美麗也最恐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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